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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大雪 展昭翻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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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开始下雪。
沈纤纤是被窗外的光弄醒的——不是月光,是一种发白的、闷闷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她睁开眼,看见窗纸上映着一片微微的白。她听了一会儿,屋顶上有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扫过瓦片。是雪。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展昭背对着她,呼吸沉而均匀。她无声地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夹着雪粒扑面而来。她眯了一下眼睛。
院子里已经白了。梧桐树的枝桠上积了一层薄雪,石阶上的脚印被填平了一半。天空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白色,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得很安静。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回到床边。展昭没有醒,至少看起来没有醒。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没有再睡着。
天亮之后,雪没有停。
张嫂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鞋底带进来一片湿印子。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一边摆碗一边说:“好大的雪,外头路上积了半尺厚了,听说明天还要下。”
沈纤纤坐在桌前,端着一碗热粥,吹了吹,喝了一口。她没有接话。张嫂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握着碗的手指上停了一下——指节还是白的,跟那天端面时一样。张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最终只是把菜碟往前推了推,转身出去了。
展昭坐在对面,低头喝着另一碗粥。张嫂转身时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他注意到了,但他没有抬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喝粥,没有说话。
粥冒着热气。沈纤纤忽然觉得,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每天早上喝一碗热粥,窗外下着雪,对面坐着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
她想起那枚铜钱,想起窗台上不会再出现的哨音,想起那间已经关门的茶馆。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没有让它再浮上来。
上午,展昭没有去书房。他坐在东厢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书名沈纤纤没看清,只看见他翻得很慢,一页能看上好一会儿,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沈纤纤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件展昭的外袍——袖口上有一处脱线,张嫂拿来的,说是让他补一下。针线也是张嫂拿来的,她不好拒绝。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她的手很稳,针脚又匀又密,完全不像一个“连针线都拿不稳”的人。
展昭翻了一页,目光没有抬起来:“夫人的针线活做得很好。”
沈纤纤的手没有停:“小时候在庄子上没事做,嬷嬷教的。”
其实不是嬷嬷教的。是师父教的。那年她十三岁,师父说杀手要学会缝针——不是缝衣服,是缝伤口。她在灯下练了一整个冬天,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师父站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只说了一句:“手要稳。不稳的人,拿不了刀,也缝不了自己。”她从那天起学会了缝东西的时候手不能抖。但她没有告诉展昭这些。
展昭又翻了一页:“嬷嬷教得很好。”
沈纤纤没有再接话。她把那处脱线缝好,打了一个结,用牙齿咬断了线头——那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她把外袍叠好,放在床尾。
展昭看了一眼袖口上那排针脚——整整齐齐,线头收得不剩一丝毛边。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那件外袍看了看,然后套在身上试了一下。袖口的位置刚好,不松不紧。
“刚好。”他说。
沈纤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外袍穿上了,正在低头整理袖口。她没有说话,低下头去收拾针线。
雪停了一阵子。沈纤纤推开门,走到廊下透了口气。雪后的空气清冷刺鼻,她深深吸了一口,肺里凉丝丝的。院子里没有人,雪地上只有几行脚印——张嫂的、展昭的、她自己的。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脚印交错在一起,又被新落下来的雪覆盖。
张嫂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她走到沈纤纤面前把信递过来:“夫人,您的信。上午有人送来的,搁在门口就走了。”
沈纤纤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写了一个“沈”字。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的心跳没有加速,面色也没有变化。她拿着信对张嫂笑了一下:“可能是家里寄来的。”
张嫂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回厨房去了。但她在转身之前,目光在那封信上停了一下——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没有邮票,连封口都是用米糊粘的,不是官府用的火漆,也不是寻常人家用的蜡封。她没有问,把疑问吞进了肚子里。
沈纤纤拿着信走进东厢,关上门。她没有立刻拆开,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有人靠近,才打开信封。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她看完后把信纸连同信封一起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们烧成灰烬,又用手指将灰烬碾碎,混进了桌角的灰堆里。
然后她在床边坐下,面色如常。
信上写着:阁主已入京。速断。
她坐在床边,把腿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雪。大师兄进京了。不是派杀手来,是他自己来了。这意味着他不再信任别人替他动手,意味着他要在汴京亲自盯着她的每一步。意味着她的时间不多了。她不知道这封信是怎么绕过茶馆那条线送到她手里的——茶馆已经关了,一定还有另一条她不知道的线在走。但这不是她现在该查的事。她没有被告知,说明她在组织内部的位置已经被重新评估了。她垂下眼,把膝盖抱紧了。
她在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光线越来越暗。她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展昭的,从书房方向走过来,在东厢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来,又走远了。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站起来,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确认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才推开门走出去。
晚饭的时候,沈纤纤去厨房帮张嫂端菜。展昭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饭后,沈纤纤把脚泡在热水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水里微微蜷缩又伸开。水很烫,但她没有缩脚。
展昭坐在窗边,手里又拿起了那本书。安静了很久。
沈纤纤忽然开口:“展昭,你小时候见过这么大的雪吗?”
她叫完才发现自己叫的不是“夫君”。她没有改口,他也没有指出。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常州没去过。好看吗?”
展昭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见过。小时候在常州,有一年雪很大。”
沈纤纤没有追问。她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擦干,端起水盆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说:“明天要是还下雪,你想吃什么?”
展昭拿着书的手顿了一下:“面。”
沈纤纤点了点头:“那我让张嫂做面。”她推开门出去了。
夜里,展昭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个声音——一个女人在笑,很轻的笑声。不是沈纤纤的声音,是他母亲的声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外还是黑的,雪光映在窗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白。他下意识地往身侧看了一眼——沈纤纤不在。被子掀开着,人已经不在了。
展昭没有动。他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很大,但没有脚步声。过了没多久门被推开了,沈纤纤带着一身冷气走了进来,头发上沾着几片没来得及化掉的雪。她看见展昭醒了,愣了一下:“吵醒你了?”
“没有。”展昭说,“醒了就没再睡着。”
沈纤纤走到床边脱下外衣挂好,搓了搓手,钻进被窝里缩成一团:“外头好冷。”
展昭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汽。“你出去做什么?”
沈纤纤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去看雪停了没有。”
“停了吗?”
“没有。”她闭上眼睛。片刻后她又睁开,侧过头说:“不过明天应该会停。”
展昭没有接话。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半夜出去看雪,也没有问她是不是真的去看雪。他只是躺回去合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雪还在下。落在瓦片上,落在那棵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落在空无一人的东三巷里,落在茶馆已经上满门板的门口。雪会把所有的痕迹都盖住——脚印、线索、那些不该被发现的路。
沈纤纤闭着眼睛,听着屋顶上细碎的声响。她不知道明天雪会不会停,也不知道那封信送出去之后大师兄会不会收到。
刚才她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他没有纠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