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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巷口 展昭等了一 ...


  •   王朝的报告压在展昭的案头已经三天了。他没有把它归档,也没有据此采取任何行动。那张纸上只写了几个字——东三巷、茶馆、停留约一盏茶、无接触。纸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边角起了毛。

      展昭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是不知道该信什么。

      那天下午她出门,说是“出去转转”。张嫂说她就往左走了。他派王朝跟着,王朝看见她拐进了东三巷,在一间旧茶馆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来了。没有进门,没有与人交谈,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看起来就是一个新婚不久的年轻媳妇,闲着没事在附近走了走,对一间挂了旧招牌的茶馆多看了两眼。

      但展昭知道那不是“多看了两眼”。

      她不是一个会“多看了两眼”的人。她在宫里的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精准——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发抖的时候发抖。一个每一步都算好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在一间破茶馆门口站那么久。她去那里,一定有一个她需要去的理由。

      问题是:他还没有找到那个理由。

      东三巷在开封府东南方向,是一条两丈宽的巷子,两侧开着几家铺子——一间杂货铺、一间当铺、一间茶馆。茶馆的门板终年半掩着,招牌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像是一间很久没有人正经打理过的铺子。

      展昭站在巷口,看着那间茶馆的方向。他换了便服,没有带巨阙,腰间只别了一把短刀。暮色四合,巷子里的人渐渐少了,杂货铺正在上门板,当铺已经关了门。只有那间茶馆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没有走过去。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记住了茶馆对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个缺了口的石墩、石墩后面有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巷。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他不会在白天进去。他会在夜里来。

      二更天。展昭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极轻,没有发出声响。

      沈纤纤的呼吸均匀平稳,像是睡得很沉。他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确认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才掀开被子下床,摸到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无声地套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的轮廓——她没有动。他推开门,闪身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纤纤睁开了眼睛。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廊下远去——不是往书房的方向,是往府门的方向。这么晚了,他出去做什么?她没有立刻起身。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的脚步声确实出了府门,才坐起来。黑暗里,她的目光落在门的方向,脑子里把今晚的所有细节过了一遍。晚饭时他比平时吃得快,饭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刚才躺下后呼吸虽然平稳但他翻身的次数比平时少——他没有睡着。他在等她睡着。然后他出去了。

      沈纤纤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躺下,合上眼。她没有跟上去。一个被监视的人,不应该在被监视的时间段里表现出对监视者的行踪有任何兴趣。

      展昭出了开封府,沿着白天的路线走到了东三巷。

      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杂货铺和当铺的门板都上好了,只有茶馆的门缝里还透着一线光。展昭没有走正门,他绕到茶馆后面,从那棵老槐树旁边的窄巷穿过去,翻过了茶馆的后墙。

      后院很小,堆着几摞空茶罐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展昭落地无声,贴着墙根站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有人,才往前走了几步。

      茶馆的后面有一扇窗,纸糊的,透出昏黄的灯光。他用指尖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一个小孔,往里看了一眼。

      茶馆里面很空。几张旧桌子,几条长凳,柜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没有人。

      但桌上放着一只茶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不是泡过的茶叶,是一片干茶叶,像是被人故意放在水面上的。展昭看着那片茶叶,没有动。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然后原路退了出去。

      第三天早上,沈纤纤在窗台上又发现了一枚铜钱。这一次没有划痕。

      她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背面光洁如新。她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划痕的铜钱——意思是:联络点安全,可以行动。她把铜钱收进袖口的内袋里,关上了窗。

      早饭时,展昭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放松,也没有紧张。她坐在饭桌前,安安静静地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馒头,然后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展昭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把剩下的粥喝完,也放下了筷子。

      上午,展昭去了包拯那里。

      他关上门,把昨晚在东三巷茶馆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后墙、窗户、桌上那半碗水、水面上的干茶叶。包拯听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

      “那片茶叶,”包拯放下茶盏,“你觉得是什么?”

      “信号。”展昭说,“等人来收的。”

      “谁收?”

      “不知道。但我昨天下午站在巷口的时候,茶馆里面有人——门缝里有灯光。昨晚我去的时候,灯还亮着,但人已经走了。他是在我到了之后才走的。”

      包拯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你到的时候他才走?”

      展昭沉默了一会儿:“桌上的茶碗,水还是温的。”

      包拯没有说话。他看着展昭,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然后他说了一句:“展护卫,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是暗香阁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展昭没有回答。

      包拯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批公文。展昭站了一会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他走出正堂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廊下的风灌过来,他站在柱子旁边停了一息,才继续往前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问题——如果她真的是,他怎么办?他没有答案。

      下午,沈纤纤又出去了。

      这一次她没有跟张嫂说“出去转转”。她直接走出了府门,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像是要去买菜的样子。张嫂在院子里晒被子,抬头看见她的背影出了门,张了张嘴想说“让厨房去买就行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那天端碗时她泛白的指节。张嫂没有叫她,低下头继续晒被子,但她多留了一个心眼,记住了她出门的方向。

      沈纤纤出了门,没有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她拐进了东三巷——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的,没有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她走到茶馆门前,没有停步,没有回头。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茶馆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盹,像是没有看见她一样。沈纤纤没有跟他说活,她走到靠里的那张桌子前坐下,背对着门口。

      桌上放着一只茶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她没有去看那张纸条。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坐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她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她没有碰那张纸条,但她用自己的茶碗压住了它——把两只碗叠在了一起。

      老头在她走后睁开了眼睛。他走到那张桌前,把两只叠在一起的碗收走,连同碗底的那张纸条一起,揣进了袖子里。

      沈纤纤回到开封府的时候,手里拎着半颗白菜。

      她把白菜交给张嫂,笑了一下:“路过菜摊看见了,顺手买的。”

      张嫂接过白菜,没有多问。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半颗白菜——切口整齐,菜叶新鲜,确实像是刚从菜摊上买的。但她注意到沈纤纤的鞋底边缘沾着一小片干泥,颜色偏红,不是开封府街面上的那种灰土。开封府的街面是青石板铺的,泥是灰褐色的。红泥——东城才有。她没有说话,拿着白菜进了厨房。

      沈纤纤站在院子里,看着张嫂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什么也没有。她弯下腰,拍了拍鞋帮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身往东厢走去。

      夜里,展昭回来得比平时晚。

      沈纤纤已经躺下了。她侧躺着,背对着外面,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展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脱了外衣,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躺下。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背对着他的人说:“今天下午,东三巷那间茶馆关门了。”

      沈纤纤的呼吸没有变化。

      展昭等了一会儿,躺下,吹了灯。

      黑暗里,两个人都睁着眼睛。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纤纤翻了个身,把脸转向了他的方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看着那一团模糊的轮廓,没有说话。展昭没有动。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叶不再响了。

      安静得像是什么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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