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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女山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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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幽谷里,充满着混着泥土味儿的青草香,晶莹的露珠挂在杂草丛生的密林里。
一层轻轻淡淡的薄雾笼罩着整个御邪幽谷,远处,“吱吱喳喳”清脆的鸟鸣声空灵而来。
“吱呀”一声。
一灰一白两道身影从一扇僻静的小柴房里钻了出来。
兰歆拉了拉身上灰旧的小厮衣服,粗糙的麻布料扎得她娇嫩的皮肤有些刺痛。
抹了抹脸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密汗珠,乌黑的墨玉大眼小心地瞟了瞟那小柴房后面的绿林,一缕白色的香烟从树林深处袅袅而上。
李墨亦转过头看了一眼那白烟,压着嗓子催促着兰歆,“趁师傅这时候在习五禽戏,你动作快点,千万别磨蹭了。”
“嗯嗯!”兰歆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心跳却如同打鼓,揣着怀里的包袱,偷偷摸摸地往山下的小路走去。
李墨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地转过头看了看那袅袅升腾的白烟,心下却是打定了主意,万一被师傅发现,自己这趟子无论如何也得护着兰歆下山。
“呼呼……”
幽谷里的晨雾伴着逐渐升高的温度而慢慢地散去,僻静的山间小路上,只留的一前一后,两道急急的喘息声。
兰歆李墨二人一个女子一个病号,脚程并不算快,走走停停却早已累得全身冒汗。
“师……师兄,”兰歆一路下山,加之早上急得连早饭都没有吃,渐渐觉得力气不够使,不得不扶在树上用力喘气。
“怎么了?”此时李墨的俊脸一片惨白,白玉般宽厚的额头上渗着豆大的汗水。
“我……”兰歆吞了吞口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去……去到云京城之后,我,我要是碰到罗……罗旖了怎么……怎么办?”
如同当头泼下一盆冷水,李墨霎时浑身仿佛坠到了冰窖里,罗旖,是啊,她是罗旖,以她的身份,歆儿若是碰见了她,我……
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无力的笑容,“你也别去管我了,我们两个是注定没办法在一起的。”
兰歆撇了撇嘴,小声嘟喃道,算了算了,本姑娘不管你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亏得我还给你题了这么一首情意绵绵的诗。
浑身上下使不上一丝力气,兰歆双腿酸软得不行,也不想再跟李墨罗嗦,看着走出密林的最前头便是高耸的城墙,再回头看看那仿佛已经距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御邪山庄”,挺拔的山峰直插入云霄,方才自己一路过来的蜿蜒小路亦是淹没在青翠的密林之下,那吊在心里的七八只大桶总算有一半稳稳落地。
用力揣了揣怀里的包袱,冰凉的小药瓶隔着粗布麻衣贴在胸口,给原本燥热的身体带来了小面积的清凉。
怀里那几卷画轴和寒玉笛却是窝在她的怀里咯得慌。
“好了,你快回去吧,免得被师傅发现了,肯定要重重责骂你了。”兰歆摸了摸额头的汗,催促道。
李墨咧嘴一笑,却是无奈,心里暗想道,你这样逃出来,师傅肯定会算我一份责任,那精明的老头子哪有那么好糊弄?也罢也罢,看在你三个月后,就要远嫁他方的份上,有什么罪责,我都替你担了。
却是分别时分,心里的调笑终是说不出口来,李墨抬手拍了拍兰歆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吩咐道,“你身上银子也不多,只够你在外面吃上几顿,住上一两天的,省着点用,你怀里的那三五副画,若是拿去当了,也可以换个一两千的银子,够你花上好些个月了,对了,别一下子当干净了,在城里的日子,若是想我就摊开我的画看一看,我娘亲的那件男子的假衣和……”李墨微微一顿,“和……和那个东西,千万别弄坏了,这,这可是我娘的遗物,对了,还有……”
“知道啦,知道啦!”兰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真是想不到李墨大画家唠叨起来的功夫可不比一般的三姑六婆差。
“我可是要走啦,免得等会师傅发现了会追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搂紧了怀里的包袱,兰歆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吱吱……”突然间,一只毛茸茸的小活物扑到了兰歆身前,生生地吓了她一跳!
“阿星!”
“吱吱!”地上的雪貂似是有灵性般,蹭地一下从地上弹起就往兰歆衣服里钻。
被雪貂软绒绒的细毛扎得痒痒,兰歆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低头看着乖乖地躲在自己荷包兜里的雪貂,兰歆朝它笑道,“怎么,你也想跟我一起下山不是?”
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却是一步也不停止。
“歆儿,一路上小心点,别理陌生人的搭讪,我不在的日子,要吃好一点,千万别给你爸妈抓回去咯!”李墨将两只手放在嘴边做成一个“喇叭状”,看着渐行渐远的兰歆嘱咐道。
不管不顾身后的呼喊,兰歆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却是无奈地笑着嘟喃,“知道啦知道啦,李大妈妈桑。真不知道罗旖到底是怎么样个姑娘,居然都能忍受这样的李墨。”
看着兰歆掏耳朵的小动作,眼前瘦小的背影已经逐渐逐渐淹没在了绿林深处,李墨抬头看了看绿林尽头那泥灰色的高耸城墙,心里却是有说不出的惆怅,此时此刻,却是有种别样的心绪却是萦绕上了心头,歆儿,你若是真的碰见了罗旖……
“呵呵,”李墨低着头,回过了身,虚弱的身子本就经不起长途的跋涉,昨晚又替兰歆准备了一个晚上的东西,再加上自己早上为了赶早起床,他直直便是觉得身上的力气像是沙漏般随着缓慢的步子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漏了出去。
罗旖,我们当真还能见面么,就算见了面当真可以厮守一生么?
李墨啊李墨,清醒一些罢。
扶着树干的手收了回来,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丝无力的笑,如同溺水的病人绝望地撒开手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轻皱的眉宇间,却是有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不甘,若是当真绝望,又何苦把那些侍女画儿全全给了歆儿,只怕自己也在渴望着有一丝的机会吧。
李墨望了望远上之上的御邪山庄,拖着两条乏力的双腿,咬牙往前走着,心里却是默念:
引恨成痴,转思作想,夜夜为情颠倒。鸟棠带醉,杨柳弯腰,正是一春怀抱。
当真有那么一丝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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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黄泥大道上的人流已是越聚越多,赶着牛车的,骑着骡子的,亦有驾着高头大马的锦绣马车的,但多数还是如同兰歆一般打扮的朴素灰布麻衣的平常百姓,怀揣包袱徐徐赶着路。
兰歆看着十米开外那“云京城”大开的城门,漂亮的乌黑墨玉眼立时笑成了弯弯的新月,哼哼,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记不得上次被爹爹拎着出门是什么时候了,依稀只是记得那天下着茫茫大雪,漫天雪飘,尽目处无不是白茫茫的一片。
抓了抓被粗糙的衣服磨蹭得有点痒的玉颈,兰歆无奈地扁了扁嘴,顷刻间,嘴边小小的梨涡就陷了出来,若不是因为李墨这个大混蛋的衣服实在太大,不然自己怎么得也得打扮个翩翩公子的摸样,万一不慎吸引了几个王宫贵女,啧啧,真不知道不苟言笑的爹爹会是怎么样的一副表情。
一想到自己爹爹七窍生烟的摸样,兰歆便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下巴,却殊不知,自己一路摸过小花小草大树干,这手已经脏得能刷出泥来,还活着脸上的汗,这下巴霎时便成了花脸下巴,搭配上她原本柴房小厮的衣服更是风尘仆仆,白净的瓜子脸上已是灰泥一片。
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涌进了云京城里,一进了城,干净的青石板路上林立着各式各样的小铺小摊,飘香四溢的酒肆茶馆,迎风摇曳的招牌,来来往往的人们立时便进入了兰歆的眼帘。
“嗯——”兰歆深呼吸一口气,却是不知怎地,进了云京城之后,仿佛呼吸的空气都充满了别样的味道,反正就是觉得,若是在山里,自己连喝口茶水都得小心地吞咽,更别说大口吸气了。
“咕咕咕……”
鲜肉包子飘着诱人的香味立时就把兰歆肚子里的馋虫给勾了出来。
看见不远处的包子铺,“咕咚咕咚”吞了吞口水,乐呵呵地小跑上前,“老板,来五个包子。”
对面的小贩看了一眼瘦小的兰歆,好奇地问道,“我说小弟,要五个肉包,你一个人吃?”却是一边说着,一边给兰歆递过了包子。
兰歆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唇,接过包子,心下忍不住叹道,小哥,你还真不知道,我黑山老妖还真是已经五百年没吃肉了。
兰歆也不作答,咬了一口香喷喷的包子,看着身后的人流都往道路的另一头涌去,而路的那一头仿佛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心里奇道,“诶,我说小哥,那边是怎么回事,好像很热闹的样子?”
那小贩取下挂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略沾了点灰尘的桌子,看了看往路的另一头涌去的人流,“咳,云京城里两大书社在做一年一季的斗试呢。”
“书院在做斗试?”兰歆咀嚼着嘴巴里的包子,“难不成是青溪书社和柏原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