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君》Alemonade

45、第 45 章 自梁勘被圈

　　自梁勘被圈禁，已过去了月余，周寅与冯灿二人也已被解了禁，能够日常上朝了。
　　说来也怪，过了这么久，杨廷尉却始终未曾寻到周兰汀，甚至一丝踪迹都遍寻不得，真可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是以近些时日上朝，卫庭能瞧见其面色愈发不好，那双眼更是疲惫不已。
　　“我都怀疑他这个月是否从未入睡过了。”他与梁凤筠一同呆在院子中，为她剥了一颗嫩绿的葡萄，口中随意说着。
　　梁凤筠虽兴致缺缺，但对杨晋安的这份痴心到底是有所触动。
　　“兰汀与他日日一同上朝，他就未曾发现么？”她轻轻启唇，将那颗葡萄含入口中，只是不知是否有意，连同卫庭的指尖也一齐含了进去。
　　卫庭身子一紧，装作无事发生，他自然知晓梁凤筠昨夜累着了，“何止没发现，杨廷尉如今简直是要恨上周寅了呢。”
　　他早对周兰汀倾心，自然是知晓她在府中过的是何等日子。而如今心上人不见踪影，那个一直利用她的兄长却仕途顺遂，甚至今日才刚被仁帝夸赞过其良策，这怎能令他不恨。
　　是以下朝之后，冯灿念着三人在鹤地查案之交情，欲相约于酒楼饮酒吃茶，周寅亦是满面笑容望着杨晋安。
　　熟料迎来的却是其冷面相待。
　　“不必了，本官与周部丞并非是可以一同吃茶的关系，前些日子在鹤地，也不过是秉公办案罢了，何谈交情二字？”一番话说的冷淡至极，直直刺向周寅，他面上的笑都僵硬了几分。
　　冯灿亦被他的话刺得双眉紧皱，饶是他与杨晋安共事多年，知晓杨晋安是何为人，也从未见过他这样不留情面，“杨兄何故如此？我们几人当初分明……”
　　杨晋安嗤笑一声，转过头去看他，“冯兄认为我说的有何不妥？”
　　而后他又将一双眼对着周寅，“周部丞是如何上位，本官可是一清二楚，如今胡家树倒猢狲散，周部丞日后还要小心行事。”
　　说完不再看二人，他转身边走。
　　梁凤筠听到这，突然笑了起来，心中只觉得这杨晋安真真是个痴情的呆子！

　　这日酉时，梁凤筠与卫庭正在房中对弈，澜星快步走了进来。
　　“公主！和……梁勘身亡了。”
　　梁凤筠执棋的手一顿，下一瞬，她手中的白子落下，“我赢了。”她笑着看向卫庭，对方满眼温柔的望着她，“嗯，夫人赢了。”
　　“宫中可有消息传来？”梁凤筠侧目看向澜星。
　　“陛下大怒，连在身旁伺候的沈昭仪都被立即赶出了殿，昭仪忧心腹中胎儿，回了殿立即便让流光去请太医。陛下也已宣商太医觐见了。”
　　“商韫？呵，他这是不愿相信梁勘身亡的消息么？”她眉眼的笑意更加明显了，“既然勋弟一心想要个结果，那便不枉我筹谋这么久，希望我送他的他会满意。”

　　商韫是奉仁帝之命前来查看梁勘的。
　　其实本不该他来，毕竟他是太医，而并非仵作。且梁勘显然已不需要再诊治了——他已死亡四个时辰了。只是仁帝有命，他不得不从。
　　他是一个人来的，到了之后才看到梁勘府邸如今也只有寥寥数名小厮。
　　将商韫带到梁勘房门之后，那名小厮脚步未停，当即便离开了，好似这个房间内有什么脏东西。
　　等到他进了房，瞧见梁勘的尸身，立即便理解了那小厮。
　　原因无他，梁勘的身体委实污秽不堪，仅从未被衣衫遮盖的手臂及面部，便能瞧出些端倪。其手臂上的皮肉突出，如花开状，密密麻麻爬满肌肤，这正是杨梅疮无疑。
　　和亲王梁勘在鹤地这些年来的旧事商韫略有耳闻，许是曾经的那些风流债如今偿还到了他身上，直至要了他的性命，也难怪下人们都不愿靠近这间房了。
　　商韫起身，面色平静。从尸身上看，梁勘确实已身亡数个时辰，且死因如今也已明确了。至于其他，便不该是他考虑的了。
　　有了结果，他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待出了府后，商韫直奔宫中。

　　“陛下，王爷乃身染恶疾而亡。”无论仁帝面色如何，商韫仍是这句话。
　　仁帝面容有一瞬的扭曲，近一月来养好的身子，如今又显出些颓态来。
　　“商韫，朕派你前去，这便是你给朕的答案？！”他怒吼。
　　“恕臣斗胆直言，若陛下心中仍有疑虑，不妨请令史前去……”
　　“滚！都给朕滚出去！”仁帝打断他的话，怒吼出声。他怎会允许梁勘的身体被人如此摆弄。
　　更何况梁勘以往是如何浪荡行事，他自是心知肚明，若被验出真是此等原因，皇家的威严又当何存！
　　只是他的内心深处总觉得有一丝怪异，却又找不到思绪。
　　梁勘的死于仁帝而言是一次重大的打击，远超数月前听闻梁勃身亡的消息。
　　他与梁勘自小一同长大，二人之间的情分本就远超旁的兄弟。也是因着这个原由，梁勘是众多兄弟中唯一一个被他求着先帝从太学室中带出，与他一起经太师教导的皇子。
　　只是梁勘天资平平，且志不在此，因此从未获得先帝青睐。
　　但二人总归是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情分，更不必说鸿仪五年，梁勘曾在梁劭的第一次布局中以命相搏，倾尽全力只为救他一命。
　　这些种种，仁帝从未忘记。在自己继位后，更是执意决定将最富庶的封地也交予他，为此更是不惜与安国公主针锋相对。
　　只是不想，他们二人会变成如今这副局面，梁勘更是以如此屈辱的方式身亡于燕京城内。
　　仁帝长叹一声，微微仰起头，双眼紧闭敛去所有思绪。唯有一丝水痕从他的眼角快速划过，只是瞬间便跌入了暗色的蟒袍之中，再寻不见任何踪影。
　　“皇兄，阿弟无碍……为了你，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
　　恍惚间，他的耳边响起那声“皇兄”，穿过经年的时光，依旧清晰万分。
　　睁开双眼，仁帝的面前却突兀的浮现出那日梁勘在朝堂上的模样。他的额上被自己砸出一个血洞，血水随着他的叩首缓缓流下，掩盖住他眼底的神色，也渐渐模糊了他的面容。
　　也是到了此刻，仁帝才意识到，那日梁勘是何等神色，他其实从始至终都未曾瞧见。他身居高位，而他却跪在殿中。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太远了。
　　梁勘最终被拖走，也始终未说一语。
　　他再也没能听见那声“皇兄”。

　　兴国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梁勘身亡，死因不明。惠仁帝心中感念与其手足，特恢复其郡王之名，将其厚葬于皇陵之中。
　　只是坊间仍有传言，和亲王因身染花柳而亡。
　　“不知公主近日来可曾听闻坊间传言？”天香阁内，梁凤筠与周兰汀对向而坐。
　　梁凤筠挑眉，“兰汀是指梁勘么？”
　　“正是。”周兰汀点点头，目光灼灼。
　　“自然，这可是我从去年开始，便同稚兮特意为他备好的结局。”她手执瓷杯，略微歪头看向她。
　　“我明白了，难怪你先前要去鹤地了。”周兰汀抿了抿唇，“不知姜女郎如今可还好？”
　　同梁凤筠相识之后，她对姜稚兮也略有耳闻。
　　梁凤筠眨眨眼，笑道，“昨日我才收到鹤地的消息，她……见到姜穗兮了。她们如今离开了鹤地，正在过着彼此先前畅想过的日子。我曾答应她们的，如今也算做到了。”
　　“如此甚好。眼下姜氏一族凋敝，再无任何希望，从今以后姜家再也不会横亘在她们之间了。天地辽阔，她们，总算自由了。”周兰汀心中亦是感慨万分。
　　同为女子，她深知女子处世之不易，而她们所走的更是一条充满坎坷与荆棘的路。能有此等结果，在她的心中仿佛也被埋下了一颗种子，并且她深知这颗种子在之后定会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我听闻昨日你与杨晋安在殿外有所争执，你可还好？”梁凤筠将话题转至她的身上。
　　周兰汀神色未变，只是眼神闪烁了一瞬，她摇摇头，垂眸轻笑一声，“无妨，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若是我所选择的路注定与他只能是如今这番，也只算我们有缘无份了。”
　　杨晋安对她的不满她自然感受的深切，她心中又何尝不知道他都是为了自己。只是当初在南觞郡的竹林中，从她做出顶替周寅的决定开始，周兰汀此人便已经消失在这世上了。
　　或许日后她还会有机会以真面目示人，若杨晋安还对她有意，她们未尝不会有结局。但她也知晓那是何等的艰难，她也绝非想让自己日后成为梁凤筠的阻碍，哪怕只是一丝可能，她也不愿。即便余生只能一直顶着周寅的面容活着，也是她选择的，她心甘情愿。
　　能像如今这般入朝为官，已将她多年的夙愿满足，至于再多的，她不会强求。
　　梁凤筠明白她话中的深意，并未再说些什么，只是牵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兰汀，这一路有你们帮我，是我之幸。”
　　“我当初能够遇到阿筠，也是我之幸事。”周兰汀轻转手腕，二人掌心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