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闲卜渡浮生》玉诀别诗

7、凡尘辩理 暗引朝缘 前日巷口一

　　前日巷口一番口角相争，李嵩被王茗珏淡淡几句点破私心，当众落了颜面。
　　他本是长安官吏，平日作威作福惯了，何时受过一介市井女子的折辱？这口闷气在心里盘桓数日，越想越不甘心。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摆摊算卦的江湖女子，不过嘴皮子利落几分，侥幸占了上风，未必真有通天本事。
　　他笃定上次是自己懒得跟俗人计较，才落了下风。只要自己拿官规压人、刻意设局，随便安个罪名，定能逼她低头认错，封摊逐走，一雪前耻。
　　这般自负又挟着报复的心思，在心底越扎越深。李嵩索性捏造官库银两失窃的由头，带了两名衙役，气势汹汹堵到巷口卦摊前，存心要寻衅刁难、借机治罪。
　　午后街巷人流络绎不绝，官差一拦路，立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他们知晓李嵩的性子，只怕是又来刁难茗珏了。
　　这些街坊邻里，多半受过王茗珏的恩惠。
　　有人家逢难事，得她几句点拨避开祸事；有人家运坎坷，被她温言开解解了心结；有贫寒无助之人，她分文不取为其断祸福、指生路。
　　在众人心里，王茗珏心善通透、卜术通灵，是这长安街巷里难得的一盏清灯。
　　众人一见李嵩摆明故意找茬，个个心里都憋着不平，默默围在一旁，暗自替她捏一把汗。
　　李嵩站在摊前，官袍凛然，面色沉厉，刻意端足官威：
　　“近日官库核查，账银亏空，失窃无踪，全城遍查无果。听闻你卦术通神，能断虚实，今日便命你卜卦寻贼。算得明白，本官有赏；若是含糊搪塞、装神弄鬼，便是假借方术蛊惑市井，本官即刻封摊拿人，以妖言惑众论罪！”
　　威压扑面而来，衙役更是往前一站，摆出随时拿人的架势。
　　巷尾柳荫暗处，云怀曦眉峰微蹙，眸底满是忧虑，怕凡尘权势欺压，委屈了她一身清宁；墨沧珩神色冷冽如霜，周身隐蓄寒气，冷眼观着凡世闹剧，只待她受半分折辱，便要暗中护持。
　　檐下的王茗珏，却始终静坐案前，神色清冷淡泊，不惊不惧。
　　她垂眸捻起三枚铜钱，合掌凝神，轻轻一撒，铜钱落盘，卦象立现。只一眼，她便看透全盘虚实。抬眸看向李嵩，语声清浅却字字分明：
　　“大人不必故作声势。此卦无破财之煞、无盗劫之象、无亡命逃窜之兆。府库安稳，锁钥无损，账目清明，从来就没有官银失窃一事，何须寻贼断案？”
　　一句话落地，周遭顿时安静。
　　李嵩脸色骤然一沉，心底先是恼羞、不屑、极度不服。
　　当即冷笑一声，蛮横狡辩起来：
　　“放肆！朝堂库银要务，岂是你街边卜卦便能妄议的？案情确凿，本官亲理公务，你算不出贼人，反倒敢颠倒言辞、顶撞官差？依我看，你就是招摇撞骗、欺世盗名！”
　　衙役也顺势附和，作势就要上前拿人。
　　就在这时，围观百姓再也忍不住，纷纷站出来替其说话。
　　一位年长的老者往前踏出一步，拱手正色道：
　　“李大人明鉴，王先生在咱们街巷摆摊多时，为人良善，卜卦从无虚言，还时常接济贫寒、指点迷途之人，绝非装神弄鬼之辈。”
　　旁边街坊也纷纷附和：
　　“是啊大人，王先生素来心正，从不蛊惑人心！”
　　“分明是无凭无据凭空找茬，何苦为难一位清修卜者？”
　　“为官当体恤百姓，不该仗势欺人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公道，语气恭敬却立场坚定，硬生生形成一股民意声势。
　　李嵩见状，心头怒火更盛，却又不敢当场发作。只觉一群市井小民竟也敢公然忤逆官威、顶撞自己，颜面挂不住。可众目睽睽之下，百姓齐齐撑腰，他若是强行硬来，只会落个欺压良善、蛮横专断的名声。
　　“大人执意强辩，那我便依卦据实而言。卦象显：库门锁钥完好、窗棂毫无破损、值守兵丁心神安定无半分惊惧。若真有盗银大案，必有痕迹、必有惶乱，卦象断得一清二楚。”
　　眸光清冽，直透人心：
　　“再者，大人口口声声失窃亏空，却道不出失窃时日、缺失银两数目、库房具体方位。真查案者有理有据，唯有刻意设局之人，才只会空口施压，拿不出半分实证。”
　　话音落下，围观百姓纷纷点头附和，眼神里皆是了然与愤慨。
　　此刻李嵩本以为天衣无缝的圈套，竟被王茗珏从卦理、痕迹、言语漏洞拆得干干净净。
　　更要命的是，百姓个个感念她恩德，全站在她这边，舆论声势一边倒。
　　他心里已然发虚，却依旧放不下官威与傲气，还想硬撑着再辩几句，不肯就此认输。
　　可话到嘴边，他猛然卡住。
　　脑子里飞速转念：自己无凭无据捏造案情；说不出半点案情细节；设局刁难被当众戳穿；再加上百姓集体声援，若是继续蛮缠，只会坐实滥用职权、欺压良民，传到上司耳中，于仕途大为不利。
　　他看着端坐淡然、气度从容的王茗珏，又看周遭百姓一双双公允透亮的眼睛，再也找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从前他只当她是普通江湖术士，不过会几句卜算、嘴皮子利落。
　　如今才看清，她不单通晓天机、心思缜密，更心怀仁善、惠及市井，深得百姓人心。有本事、有气度、有民心，遇事从容不迫，言语绵里藏针却处处占理。
　　得罪、欺压不得，也埋没不得。
　　恰逢帝王晚年，沉迷星象卜算，朝中权贵四处寻访奇人异士。
　　李嵩心念一转，瞬间有了盘算：
　　与其结怨树敌，不如放下私怨，将这般深得民心的奇人引荐给上头，再送入宫中，既是给自己铺路，也算卖一份人情。
　　念头落定，他再无半分刁难气焰，强行压下心头难堪。
　　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没法再发作，只能沉着脸色，压下所有心绪，带着衙役，悻悻拂袖离去。
　　人群渐渐散去，邻里纷纷温声安慰王茗珏，她只浅浅颔首道谢，依旧淡然静坐。
　　街巷清风拂过布帘，俗世风波暂歇。
　　可因这场刁难、百姓相助，李嵩心境翻转，一条通往朝堂宫闱的路，已悄然为她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