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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灵卦安身 浊官自取 天光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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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晨雾尚未完全褪去,朱雀大街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熙攘。而卦摊却比昨日更甚,长队从木桌前一直蜿蜒至巷口,人声虽杂,却皆守着分寸,无人喧哗——昨日官府亲证卦象灵验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长安,今日慕名而来者,既有市井百姓,也有暗藏身份的各方人士。
木桌之后,王茗珏静坐如常,今日身着淡淡的鹅黄色衣裳,依旧挽着那根玉簪。衣袂被晨风吹得轻晃,偶有晨光透过树缝照在桌上,照得人如玉般温润。她指尖捻着蓍草,神色未因眼前热闹有半分波澜。抬眸间,目光淡淡扫过排队的人群,无意瞟见两道极熟悉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未点破,依旧按序为上前求卦者推演祸福。
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两道身影悄然伫立,隐于枝叶之间,不被任何人察觉。二人面容生得全然一模一样,骨相皮相别无二致,皆是绝世绝尘、雌雄莫辨的仙容。眉眼轮廓精致到极致,长睫鸦羽纤长,琼肤冷白似凝霜浸玉,鼻梁秀挺,唇色清浅,眉目间没有俗世男女的分明界限,只透着九天神明与生俱来的清绝空灵,一眼望去,分不清是玉郎还是仙姝。
只不过,虽是同一张容颜,气质却判若云泥。
云怀曦一袭月白广袖长衫,身姿清逸温润。同一张眉眼,在他身上敛作月华温柔、清雅淡然,气质如春风拂山、流云栖涧,眉眼含浅光,周身拢着一层柔和的仙气,端的是温润如玉、悲悯安然,沉静又暖心。
墨沧珩身着玄色暗纹衣袍,身形挺拔孤峭。一模一样的五官落在他身上,却化作寒雪覆峰、冷冽疏离,眉眼淡而凝霜,眸光沉如永夜,周身自带清寒气场,寡言冷寂、矜贵孤高,似千年寒玉,不近凡尘烟火。
双生同貌,一温一冷,一如月和风,一似夜寒霜。容貌复刻无差,气韵却泾渭分明,同立尘嚣之外,俯瞰人间万象。(两位神使都是无性别的,大多时候是女相现身)
二人奉天命下界,守着王茗珏历这红尘劫数,看她褪去神坛荣光,以凡身踏足俗世,昨日她拒银谢、守本心,今日又从容应对满街求卦者,那份通透与淡然,半点未改。“她倒比我们预想的,更能沉下心来。”
云怀曦轻声开口,声线清浅,似怕惊扰了下方的凡尘烟火,“只是这名声太盛,此凡尘时期的人间官场鱼龙混杂,难免引来看不惯她的人刁难。”
墨沧珩微微颔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嗯,目光扫过排队人群中那抹身着锦袍、气势张扬的身影,语气微凉:“来了。”
果不其然,队伍中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议论,纷纷侧身避让。只见一位身着暗纹锦袍、面色倨傲的男子,带着两名侍从,径直越过排队的人群,走到卦摊前,神色桀骜,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挑衅——此人便是当朝太府寺少卿李嵩,靠着搜刮民脂民膏、攀附权贵上位,在长安城中横行霸道,虽官阶不高,却仗着后台强硬,向来目中无人。昨日听闻有女卦师名声大噪,还得了官府亲证,他心中不服,今日特意前来,便是要暗中刁难,挫挫这女卦师的锐气。
李嵩并未落座,只是双手负于身后,微微抬着下巴,用官话慢悠悠开口,语气里的讥讽藏得极深,却字字刺耳:“听闻朱雀街边有女卦师,卜卦通神,连官府都为之佐证,本官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本事,能让长安人这般趋之若鹜。”
他刻意加重“本官”二字,目光扫过王茗珏素朴的衣饰,眼底的不屑更甚,“只是不知,这般市井卦摊,是否懂得朝堂规矩,分得清尊卑上下?”
周遭求卦的百姓皆是噤声,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得罪这位恶名昭彰的李少卿,却有胆大者悄悄凑在一起,指尖捻着衣角小声议论:“这李少卿又来寻衅了,可怜这女卦师,怕是要吃亏”“嘘!小声点,被他听见要遭殃的,听说他前几日还强抢了百姓的田产呢。”
李嵩身边的两名侍从见状,立刻瞪起眼睛,对着议论的百姓厉声呵斥:“瞎嘀咕什么!再敢多嘴,拖下去杖责!”百姓们吓得立刻噤声,纷纷后退半步,神色惶恐,更没人敢再为王茗珏出头,只能暗自捏着把汗——李嵩这话,看似是询问,实则是暗戳戳刁难,既嘲讽她出身市井、不懂规矩,又暗示她需向自己行跪拜之礼,折辱她的颜面。
老槐树下,云怀曦的目光紧紧锁着李嵩,眉峰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此人贪婪跋扈,心思歹毒,分明是故意来刁难茗珏的。”
墨沧珩眸光骤沉,周身的寒气瞬间浓烈了几分,指尖凝起一丝微光,隐而不发,语气冷冽:“他若敢伤她分毫,便违了天命,休怪我出手。”二人静静观望,周身的神性微光微微颤动,时刻戒备着,生怕王茗珏被刁难受辱,却又谨记不可轻易干预凡尘,只能按捺住出手的念头,看她如何应对。
王茗珏抬眸,淡淡看了李嵩一眼,目光清澈无波,既没有因他的权势而退缩,也没有因他的刁难而动怒。
缓缓起身,抬手向李嵩微微欠身,行一平礼,语气平和却不卑不亢:“少卿大人说笑了,卜卦凭心,不分市井与朝堂;规矩在礼,不在卑躬屈膝。大人身居要职,心系民生才是正道,至于尊卑上下,心正者,自能分清。”
这话暗戳戳点醒李嵩——身为官员,当以民生为重,而非纠结于尊卑颜面、刻意刁难百姓。
李嵩闻言,脸色微微一沉,他没想到这女卦师竟如此伶牙俐齿。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依旧装出倨傲的模样,语气更冷了几分,继续暗中刁难:
“嘴倒是挺巧,只是不知,真本事有没有嘴上这般厉害。本官问你,近日本官府中常有异动,似有破财之兆,你且算算,是何缘由?若算得不准,便是欺世盗名,本官定要治你个惑乱民心之罪!”
他这话看似是求卦,实则是挖坑——他府中所谓的“异动”,本就是他故意为之,若是王茗珏算不出,便是欺世盗名;若是算得出,他也能再找借口刁难,总之就是要让她下不来台。身旁的侍从立刻附和,狐假虎威地对着王茗珏呵斥:
“放肆!竟敢让李大人久等?还不快速速推演,若敢有半分差池,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遭百姓皆是大气不敢出,有人悄悄抬眼打量着局势,眼神里满是担忧,也有人面露愤色,却碍于李嵩的权势,只能敢怒不敢言,唯有王茗珏,神色依旧沉静。
墨沧珩看着李嵩步步紧逼,指尖的微光愈发浓郁,周身的气息也愈发冷冽,眼底满是不耐:“得寸进尺,再敢刁难,便破了规矩。”
云怀曦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轻声劝道:“再等等,茗珏通透,定然能化解。我们不可轻易干预,否则会乱了她的劫数,反而害了她。”
话音刚落,便见王茗珏指尖轻捻蓍草,闭目推演,神色从容不迫。
片刻之后,便缓缓睁开双眼,蓍草落地,排列成卦。她抬眸看向李嵩,语气平静,依旧是官话,却字字切中要害,暗戳戳点破他的心思:
“大人府中异动,非关破财,实乃心有贪念,行事不端,招致邪祟侵扰。大人若能收敛贪念,少做苛民之事,行事坦荡,异动自消,非但不会破财,反而能保仕途安稳。”
李嵩心头一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桀骜与恼羞成怒交织,他如何肯承认自己贪念缠身、苛待百姓?当即厉声反驳,语气依旧倨傲,却难掩一丝慌乱:
“一派胡言!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恪尽职守,怎会做苛民之事?分明是你卜卦不准,故意用这些虚妄之词搪塞本官!”
身旁的侍从也连忙附和,对着王茗珏吹胡子瞪眼:“就是!大胆卦师,竟敢污蔑李大人,看我们不禀明官府,治你个大不敬之罪!”话虽强硬,李嵩却不敢再多纠缠——王茗珏的话字字戳中他的要害,若是再僵持下去,万一她当众点破自己搜刮民脂民膏的丑事,反倒得不偿失。
他强装镇定,狠狠冷哼一声,甩了甩衣袖,对着侍从厉喝:“走!跟这种市井小民废话,简直白费口舌!”说罢,便带着侍从悻悻离去,临走前,侍从还不忘恶狠狠地踹了卦摊边的一块小石头,嘴里嘟囔着:“晦气!”
李嵩那道瞪向王茗珏的目光,更是满是怨毒与不甘,却终究没敢再寻衅刁难,只当是吃了个暗亏,硬撑着面子脱身。
看着李嵩故作强硬、狼狈离去的背影,云怀曦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茗珏分寸拿捏得极好,既点中了他的要害,又没逼得他狗急跳墙,还让他没脸再继续刁难。”
墨沧珩缓缓收回指尖的微光,周身的寒气渐渐褪去,眼底的戒备也少了几分,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他性子桀骜又好面子,绝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这般脱身,已是他能保住颜面的唯一方式。只是晚唐官场浑浊,这般锋芒,日后难免还会引来刁难。”
二人心中都清楚,李嵩的离去,只是暂时的,往后还会有更多居心叵测之人前来试探、刁难,他们唯有更加谨慎地守护,看着她在红尘劫数中,一步步站稳脚跟。晨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晃动,遮蔽了两道清逸的身影,神性微光悄然收敛,融入市井烟火之中。
李嵩等人离去后,卦摊前的人群瞬间松了口气,议论声也悄然响起:
“还好姑娘有本事,没被这恶官刁难住。”
“可不是嘛,那侍从也太狗仗人势了,真让人恶心。”
“姑娘不仅卜卦准,性子也硬气,太让人佩服了!”
人群再度恢复了秩序,众人看向王茗珏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连蛮横跋扈的李少卿,还有他那狐假虎威的侍从,都被她巧妙化解刁难,这位女卦师的本事与心性,当真令人折服。
而王茗珏静坐如常,依旧从容地为求卦者推演卦象,神色未变,仿佛方才与李嵩的交锋,不过是凡尘中的一段小插曲。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李嵩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
她下凡历劫,本想清净度日,随缘渡人,却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浑浊的官场纷争之中。朝堂的暗流,贪官的刁难,神坛的宿命,已然在她身边悄然涌动,而她,终究躲不过。
而街对面的老槐树下,两道身影依旧伫立,静静观望,守着她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