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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向日葵的约定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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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向日葵的约定
走进屋内,林知雨被一种温暖而朴素的气息包围。
客厅不大,布置得简洁而温馨。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相框照片,大多是风景照——阿尔卑斯山的雪景、意大利的海岸线、巴黎的埃菲尔铁塔。沙发是深蓝色的,上面放着几个手工编织的抱枕。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雏菊,白色的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和窗外的玫瑰相映成趣。
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大多是文学类和旅行类的。书架的顶层放着一张镶框的照片——一个年轻女孩的笑脸。她有着一头栗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是深褐色的,笑起来弯成月牙的形状,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她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中,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
林知雨的目光定格在那张照片上,再也移不开。
那就是安娜。
那个在车祸中脑死亡的二十二岁女孩。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的姑娘。那个把自己的心脏、肝脏、两个肾脏和一对角膜全部捐献给陌生人的、素未谋面的恩人。
“那是她十九岁生日那天拍的。”克劳迪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才有的温柔,“她从小就喜欢向日葵,说它们总是朝着太阳,永远不会低下头。”
林知雨没有说话。她走到书架前,仰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安娜灿烂的笑容,看着那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田,眼泪无声地滑落。
陆时安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知道,这一刻是属于林知雨和安娜的母亲的。他不需要介入,只需要在场,作为一个支持的存在。
“请坐。”克劳迪娅招呼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我来帮忙。”林知雨擦了擦眼泪,跟着她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放着一盆罗勒,长得郁郁葱葱。窗台上挂着一串风铃,是贝壳做的,微风穿过纱窗,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克劳迪娅从冰箱里拿出一壶柠檬水,倒了两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她端着托盘回到客厅,林知雨跟在她身后,手里多了一碟饼干。
“这是安娜最喜欢的柠檬饼干。”克劳迪娅指了指那碟饼干,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她小时候总缠着我做,长大了就自己学着做。她做得比我好,总是说要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烘焙店。”
林知雨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柠檬的清香在口中散开,酸甜适中,酥脆可口。很好吃,好吃到让人觉得心酸。
“很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克劳迪娅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悲伤,有怀念,有某种释然,还有一种林知雨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沉默了许久,克劳迪娅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安娜出事那天,是十月十二号,星期四。她下午没课,说要骑自行车去镇上买烘焙材料,准备周末给我们做一个新的蛋糕配方。那条路她骑了四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坑洼、哪个路口需要减速。但那天下雨了,秋天的雨,不大,但路面很滑。一辆卡车在转弯的时候失控,她没能躲开。”
林知雨的手指紧紧攥着杯壁,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像在回应这段叙述,像在用它的方式感受那段记忆。
“我们在医院守了她三天。”克劳迪娅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颤抖,“医生告诉我们,她已经脑死亡了,没有醒过来的可能。她爸爸接受不了,差点和医生吵起来。但我看着安娜,看着她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我知道,那不是她了。我的女儿已经不在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个躯壳。”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没有去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咖啡杯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在生前填过器官捐献的登记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去办的,回来还跟我们炫耀,说自己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我当时还说她,年纪轻轻想这么多干什么。她笑着说,妈妈,万一哪天我出意外了呢?提前做好准备,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要好。”
克劳迪娅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她开玩笑说的话,没想到真的应验了。”
林知雨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她放下杯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种巨大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哭,为自己得到的这份馈赠而哭,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而哭,为这对失去了唯一女儿的父母而哭。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是克劳迪娅。
“别哭,孩子。”她的声音沙哑但温柔,“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难过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安娜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她是真心想帮助别人,想让自己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当我听说她的心脏移植给了一个年轻的中国女性,而且手术很成功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因为这说明,她的愿望实现了。”
林知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克劳迪娅。她看见这个女人眼中的悲伤,但也看见了某种超越悲伤的东西——一种平静的、近乎神圣的接纳。
“我能……去看看她的房间吗?”林知雨问,声音带着鼻音,小心翼翼的。
克劳迪娅点了点头,站起身:“跟我来。”
安娜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采光很好。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壁是浅蓝色的,挂着几张风景海报和一幅手绘的向日葵油画。书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几本关于烘焙的书,书页间夹着不少便签纸,露出花花绿绿的边缘。衣柜的门半开着,可以看见里面挂着几件色彩鲜艳的衣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床头柜上的一张合影。照片里,安娜搂着一个男孩的脖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男孩比她高出半个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有些腼腆,但看着安娜的眼神里满是宠溺。
“那是她的男朋友,菲利普。”克劳迪娅说,“安娜走后,他每周都会来帮我们整理花园。他说,这是安娜最喜欢做的事情,他要替她做下去。”
林知雨走到书桌前,轻轻抚摸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用德语工整地写着一些配方和笔记,字迹圆润而稚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认真和热情。她翻开扉页,看见上面用彩笔写着一行字:
“做让自己和别人都感到幸福的事。——安娜·施密特”
林知雨的手指停留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在安娜的房间里待了很久。看了她从小到大的相册,听了她喜欢的音乐,摸过了她收集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一个从海边捡回来的海星,一个自己动手做的陶瓷杯子,一串从跳蚤市场淘来的旧项链。每一样东西都在诉说着一个二十二岁女孩的日常生活,平凡而鲜活,充满了对世界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
离开的时候,克劳迪娅送给她一个小盒子。
“这是安娜生前最喜欢的一条围巾。”她说,“是她在圣诞市场上亲手织的,羊毛的,很暖和。苏黎世冬天冷,你戴着,就当是安娜在替你挡风吧。”
林知雨接过盒子,紧紧地抱在胸前,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好好珍惜的。”她说,声音沙哑但坚定,“也会好好活着。替安娜,也替我自己。”
克劳迪娅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泪光,但也有释然,有一种放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那就够了。”她说,“你能来,能亲口对我说这些话,就已经够了。”
回程的路上,林知雨一直抱着那个盒子,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沉默不语。
陆时安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偶尔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的状态还好。
车子驶过一片向日葵花田的时候,林知雨忽然开口了。
“陆时安。”
“嗯?”
“我想在这里停一下。”
陆时安把车停在路边。林知雨推开车门,走下公路,站在这片金黄色的花田前。夏日的阳光灿烂而炽热,成千上万朵向日葵齐刷刷地朝向太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波浪。
她打开盒子,取出那条围巾。围巾是深蓝色的,手工编织的针脚不算特别匀称,但每一针都透着用心。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柔软的羊毛贴着皮肤,带来一阵暖意。
然后她站在花田前,面向那片灿烂的金色,闭上了眼睛。
风拂过她的发梢,拂过她的裙摆,拂过她颈间的围巾。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咚,咚,咚——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声的歌谣。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安娜。我会替你,好好看这个世界。
她睁开眼,转身,看见陆时安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这片花田上空的天光。
她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坚定。
“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