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过后你我皆过客》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30、归途 第三十

　　第三十章归途

　　两周后，林知雨出院了。

　　出院那天，苏黎世下了一场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天在低声絮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湿润而清新，带着一种万物复苏的味道。

　　陆时安办完所有手续回到病房时，林知雨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一条柔软的深灰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舒适的平底鞋。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身形依然消瘦，但脊背挺直，不再像住院初期那样佝偻着，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阳光被云层滤过，变得柔和，透过玻璃洒在她脸上，在她苍白的肤色上镀了一层淡淡的暖光。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惊的灰白，而是恢复了淡淡的粉色。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办好了？”她问，声音比两周前有力了许多。

　　陆时安点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她在医院的私人物品。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林知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哪里不对吗？”

　　“太瘦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回去得好好补补。我已经让人请了一个营养师，专门负责你的三餐。”

　　林知雨失笑：“我刚做完心脏移植手术两周，你指望我胖到哪里去？”

　　“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风一吹就能倒。”陆时安说着，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林知雨没有拒绝。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子，感受着那份从肩头蔓延开来的暖意，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

　　“走吧。”她说，“我想回家了。”

　　“家”这个字，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是的，家。不是酒店，不是临时住所，是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共同的家。

　　走出医院大门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细丝，在空气中飘荡。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司机看见他们出来，立刻下车打开车门。

　　陆时安扶着林知雨上车，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护送一件稀世珍宝。等她坐稳，他才绕到另一侧上车，吩咐司机出发。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汇入苏黎世的街道。林知雨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这座渐渐熟悉起来的城市。街道两旁的树木已经抽出嫩绿的新芽，枝头缀着细小的花苞，在雨中显得格外鲜活。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湿漉漉的铁轨，远处教堂的尖顶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普通，但对林知雨来说，这一切都弥足珍贵。因为就在两周前，她差一点就再也看不到这些了。

　　“在想什么？”陆时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知雨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在想，活着真好。”

　　陆时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在她放在膝盖的手上。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而宽厚，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

　　“是啊，”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活着真好。”

　　车子在一栋公寓楼前停下。这栋楼林知雨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现在她才注意到，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初的老建筑，外墙是温暖的米黄色，窗户是典雅的拱形设计，门廊上攀爬着常青藤，在雨中绿得发亮。

　　“这是我们住的地方？”她问。

　　“嗯。”陆时安下车，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绕到她那一侧，拉开车门，“我在苏黎世的公寓。以前很少来住，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林知雨握住他的手，借力下了车。雨伞很大，足以容纳两个人，他自然而然地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确保她不会被雨水淋到。

　　公寓内部出乎意料地温馨。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冷冰冰的、样板间一样的豪宅，而是一个真正有人居住的空间。客厅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沙发是柔软的天鹅绒面料，颜色是温暖的姜黄色。茶几上摆着一束新鲜的雏菊，白色的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风景画，有山有水有田野，色调温暖而宁静。

　　最引人注目的是落地窗外的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还有一把藤编的摇椅，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可以想象，在晴朗的午后，坐在这里看书喝茶，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这房子……”林知雨环顾四周，有些惊讶，“是你布置的？”

　　陆时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不是。我本来想自己弄，但沈薇说我审美不行，非要插手。这些东西大部分是她挑的。”

　　林知雨忍不住笑了。果然是沈薇的风格，温暖、舒适、有生活气息，不像陆时安自己，大概率会把房子装修成黑白灰的极简风格，冷得像一间高级办公室。

　　“她说得对。”林知雨走到阳台边，看着窗外细雨中的城市，“你的审美确实不行。”

　　陆时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有反驳。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看着雨中的苏黎世，看着远处朦胧的阿尔卑斯山轮廓，沉默了很久。

　　“知雨。”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们暂时不回中国了。”

　　林知雨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为什么？”

　　陆时安转过身，面对着她，表情认真而郑重。雨声淅沥，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罗森教授说，你的身体还需要至少半年的恢复期。这半年内，你需要定期复查，需要稳定的环境，不能劳累，不能有压力。我不想让你回去之后还要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公司的事，家里的事，媒体的事。所以我想，我们就在这里住下来。半年，或者一年，直到你完全康复为止。”

　　林知雨看着他，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话时的认真神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曾经把事业看得比命还重，现在却说，要在异国他乡停下来，陪她养病。

　　“那你公司怎么办？”她问。

　　“远程办公。”陆时安说得轻描淡写，“现在科技发达，开视频会议也能解决问题。再说了，我养了那么多人，不是白养的。要是离开我半年公司就垮了，那说明我这个老板当得太失败。”

　　林知雨想笑，但鼻子先酸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衣衫，那里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伤疤下面，是一颗不属于她的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在诉说着什么。

　　“陆时安。”她轻声说。

　　“嗯？”

　　“你会把我宠坏的。”

　　陆时安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安抚一只受伤后终于放下戒备的小动物。

　　“那就宠坏吧。”他说，“反正我养得起。”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穿透而下，正好落在阳台上，落在那些被雨水洗得翠绿的植物上，落在他们并肩站立的身影上。

　　林知雨靠在陆时安的肩膀上，看着那道阳光，看着雨后逐渐明朗的天空，忽然觉得，未来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只要他在身边，去哪里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

　　慢慢来，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