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交易》垚晗

5、出手 裴珍珍你真

　　2014年10月底，大三。
　　裴珍珍收到获奖通知的那天，龙城久违地下了一场大雨。她手里攥着那张获奖通知，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雨丝密密麻麻地落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打错了好几个字，才把那条信息发出去 。
　　“陈特助，我拿到睿才奖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陈凯回了个大拇指：“珍珍，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她也知道，自己一定可以的。老师说奖学金会在年底发放，她可以用这笔钱做很多的事情，她边往宿舍走边盘算。
　　刚到宿舍，林晚发来信息：“珍珍，你看论坛了吗？”林晚是她的同班同学，两人的关系还可以。
　　裴珍珍回：“没有，怎么了？”
　　林晚发了链接：“我已经投诉了，你也投诉一下吧，让平台删帖。”
　　她点开，标题是“某奖学金获得者，你们知道她的背景吗？”
　　帖子就一句话：“亲眼所见，如有作假，天打雷劈。”配图是前段时间周翊珩把她送学校，她从车上下来的照片。帖子下面有人说这是最新款的奔驰 S500L 4MATIC，一般人可开不起。有人发了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
　　她认出来了，是周翊珩把她送回来的那天，拍的照片。无聊，她把手机放下，没当回事。
　　第三天，她举报完帖子之后，又点进去看了一眼，帖子下面多了几张图。
　　她的个人信息，籍贯，爸妈名字之类的。她的复读学校，有人扒出来那个学校学费不菲。
　　下面跟帖多了起来。
　　“这种车接送，什么关系不用说了吧。”
　　“一个那样家庭的人，哪来的钱上这种学校？”
　　“这人生经历可真的够精彩的。”
　　有的人，还真是喜欢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她把手机扣上，又开始看书。
　　第六天，有人开始加她的好友，说一些恶心的话。
　　她点开链接，帖子没有被删掉，还写了更多。有人说她当年没参加高考，是因为被KTV老板包养了。有人说她复读，是因为傍上的新老板喜欢文艺范。
　　“早就听说有猫腻，没想到这么恶心。”
　　“她那些成绩怎么来的。自己心里清楚。”
　　“长得就一副狐媚样子，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
　　“她倒是会走捷径。往床上一趟，什么就都来了。”
　　第八天，她的手机号码被发了出来，骚扰电话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
　　她看着嗡嗡震动的手机，想起来小时候妈妈带着她去外婆家，外婆家有一大片油菜花田，蜜蜂嗡嗡得飞来飞去，她伸手去捉，被蜜蜂蛰了个大包，她痛得哇哇大哭，妈妈去给她买了桂花糕。
　　桂花糕是刚出锅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冒。雪白的，上面缀着几点金黄的桂花，在尖上轻轻一抿就化开了……
　　第十天，又一篇帖子被顶上来。
　　内容很简单：“我有全新□□视频，想要的速私，手慢无。”配图是一张要多露骨有多露骨的照片，逼真得就像裴珍珍真的拍过一样。
　　她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互联网上的狂欢，这种事情每天都在上演。她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她感觉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走，几乎拿不住手机。终于，她翻到陈凯的号码，按了拨出键。
　　过了很久，陈凯才接电话。
　　“刚才在见客户，不方便接。”他的声音有点喘：“怎么了？”
　　她喉咙哽住，平复了很久才开口：“陈特助……我想请你帮个忙……”
　　陈凯听完，只说了一句：“别担心，我来处理。”
　　“裴珍珍那边出了点事。”陈凯把事情说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得有十天了吧，今天才开口。”
　　周翊珩“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大概看了几眼那个链接。这帮人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
　　他翻出号码给老叶打了电话。老叶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不可置信：“周二少？不对，现在得叫周总了，您这电话可好久没响过了。”
　　周翊珩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腕：“现在还干老本行吗？”
　　这边老叶忙不迭地说：“干干干，还干着呢，现在也是专业化了。”
　　“有个事，得麻烦你帮个忙。”
　　“您这可是折煞我了，有事儿您说就成。”
　　“删几个帖子，链接我等会发给你。”
　　“得，您就瞧好吧。”老叶答应地很是痛快。
　　“再找一些水军，就一个要求，舆论风向转变要快。钱不是问题，事成之后你找陈凯就行。”
　　“得嘞，这事儿保证帮您办得漂漂亮亮。”
　　挂了电话，老叶打开了周翊珩发过来的链接。
　　啧，这位二少爷又是出什么幺蛾子了。
　　哦，原来是给哪家姑娘出头呢。
　　说起来，还真是想念当年替这位二少爷跟他那帮狐朋狗友们擦屁股的日子，事多量大钱管够。
　　啧，这骂的也太难听了，怎么还给人家姑娘P上图了，真是不堪入目。
　　嘿，都过去快十天了，才想起来处理，对人家也忒不上心了。
　　老叶一边感叹，一边在工作群下达指令，毕竟事儿办得越快，二少爷钱给得越多。
　　这边周翊珩又往下滑了几页。
　　“裴珍珍你可真能忍。”周翊珩觉得脑袋上青筋跳了两下，这么久忍着不说，她不会是脑子真有问题吧。
　　那些字眼一条一条从眼前过去——“婊子”“包养”“卖身上位”“不知廉耻”，还有那些照片。
　　周翊珩又想起来上次自己被人造黄谣，真他妈的有病，有些王八蛋，满脑子就是些男盗女娼。
　　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王律师接得很快：“周总？”
　　“有个事。”他使劲压了压自己的火气：“链接发你了，那几个骂得最欢，照片P得最狠的，你跟进一下，追究责任。”
　　“什么程度？”
　　“民事够就民事，刑事够就刑事。让那些人长点记性。”
　　“明白。”
　　老叶那边动作很快。不到半天，那些帖子就删得干干净净，连带着转发多的几个账号也一起消了声。他还顺手把发帖人的底细查了出来，发了过来。
　　周翊珩扫了一眼那个名字，隐约记得好像是谁家的小辈。
　　他又找了熟人查了一下底细。隔壁班的，跟裴珍珍竞争同一个奖学金，没拿到，不甘心。
　　他手指敲着桌子。嗯，对，上次送裴珍珍回去的时候，确实碰到一个女同学，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他没当回事，原来是在拍照片。看着挺上进一姑娘，怎么心思这么恶毒。
　　他给陈凯打了个电话，打算让他去处理一下，没人接。
　　他想起来，本来是他要去跟客户谈的，昨晚被刘胖子一球拍打到了手腕上，今早儿疼得不行。他去了医院，陈凯去见客户，这个时间，应该还没谈完。
　　那就明天再说吧。
　　刚要把手机放下，他又看了一眼，最早的帖子是10天前的。要是上次，他没送裴珍珍回去，这事不会闹得这么大。这事儿自己也有责任，那就今天吧。
　　有些事情还得当面解决，不然还以为他周翊珩好欺负。
　　他翻出陈凯发的信息，裴珍珍的联系方式、宿舍、班级都在上面。陈凯做事一向周到，连他俩没有联系方式都想到了。
　　周翊珩拨过去。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对了，陈凯说她电话最近被骚扰电话打爆了，陌生电话怕是不会接。
　　周翊珩打了个车，直接去了明华，在学校附近找了个饭馆，点了一份饭，给了100块钱打赏，要求务必送到本人手中。
　　送餐员到了裴珍珍宿舍楼下，因为电话打不通，死活磨着宿管阿姨，让她把裴珍珍叫下来。
　　过了几分钟，楼梯口出现一个身影。看起来好像挺正常的，走近了，他看见她发青的眼圈和苍白的脸色。
　　周翊珩觉得刚刚压下去的火又翻上来，之前天天听陈凯絮叨，还觉得她做事成熟，有分寸。
　　现在看看，差得远，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吗？就跟天塌下来一样。
　　裴珍珍接了餐，刚要往回走，看到了在旁边的周翊珩：“周总，您怎么在这儿？”
　　周翊珩差点气笑，他怎么在这儿？他来这儿回忆大学的美好时光，感受青春的美好气息，他闲的没事吃饱了来这瞎溜达。
　　“走吧，约了你们学校的领导。”他努力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下去。
　　裴珍珍有些诧然，但还是跟了上去。
　　周翊珩进办公室的时候，里面的人站起来，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他把老叶派人送来的资料证据往桌上一放，把事情说了一遍。
　　学校领导态度很客气，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息事宁人，内部处理一下就算了。
　　周翊珩没松口。
　　那个女生被叫来道歉的时候，一进门就哭了。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话都说不利索，翻来覆去就是“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那样”。
　　原来是她，那天晚上她遇到的那个隔壁班同学。
　　女生哭得稀里哗啦，睫毛膏有点花了，在眼睑下面晕成浅浅的一道黑。
　　裴珍珍沉默地看着她，过了半天，递给她一张纸，说：“我接受你的道歉。”
　　学校领导松了一口气，跟周翊珩说学校会给这个女生严重警告的处分。
　　周翊珩抬头看裴珍珍，她点了点头，周翊珩也就松口了。
　　学校领导又说了几句，那个女生又道歉后抽抽搭搭地往外走。
　　她走过裴珍珍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轻说了一句：“你不会以为自己能麻雀变凤凰吧？你知道门当户对这四个字怎么写吗？你也配。”她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却已经收了回去。
　　裴珍珍的脸色白了一下，那个女生走了。
　　周翊珩站在远处，看见她脸色不对，走过来问了一句：“有事儿？”
　　裴珍珍摇摇头。
　　出了办公楼，两人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周翊珩停下来，看着她。
　　十天。整整十天。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她扛了十天。
　　裴珍珍，你可真行啊，你脑子是真的有问题吧。周翊珩太想痛痛快快地骂她一顿了。
　　麻烦她动动那个平时挺聪明的脑子想一想，这件事陈凯也好，自己也好，任谁也不可能置之不理。
　　早说早解决了，用得着他今天平白跑一趟。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说出口。
　　“怎么不早说？”
　　裴珍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对不起，周总，给你添麻烦了。”
　　周翊珩的内心几乎要咆哮起来。这是麻烦的问题吗？本来不麻烦，让你生生拖成了麻烦。小麻烦变成大麻烦，你才想起来添麻烦了？
　　是了，就该让她自生自灭，自己也省点钱。
　　最后他只说了句：“剩下的，我已经安排人处理了。”
　　“谢谢周总。”
　　风从楼间的过道穿过来，吹得周翊珩衣角动了动，裴珍珍看到他的右手，白色的绷带缠着，有点显眼。
　　原来他受伤了，怪不得没在忙，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周总的手……没事吧？”
　　“没事。”他无所谓地说了一句。
　　之后他从口袋里一部手机递过去：“先用这个吧，你那张卡，估计是没法用了。”
　　是最新款的手机，室友上个月刚换的，她见过。
　　裴珍珍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太贵重了周总，我等会儿去办张新卡就可以。”
　　周翊珩没理她，手就这么伸着。
　　僵持了一会儿，她伸手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以后有事记得早给陈凯打电话。”
　　“谢谢周总。”
　　周翊珩没再多说，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走。
　　第二天，裴珍珍再打开手机。
　　论坛里的风向变了。帖子评论区，一个比一个煽情。
　　“我认识的裴珍珍，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裴珍珍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
　　“那些造谣的人该死。”
　　“珍珍加油，我们支持你！”
　　裴珍珍盯着那些字，想起前几天那些帖子。那些骂她的人，说不定也是这些人。
　　现在他们又站在她这边了，义愤填膺，要给她讨回公道。
　　真讽刺。
　　他们从来不在乎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所以，裴珍珍，别在意，你只管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