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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本相 防守不当, ...

  •   从接下黄嘉辉这单起,方展强就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大概率不会活着下这艘船。

      向他发出委托的人来自掌握香港最大财富的潘家,对方抛出的不是朝着通天大道的橄榄枝,而是沾满剧毒、万劫不复的荆棘。
      知晓了委托人的身份,这个人连自己的姑父都敢下手,又怎么可能不灭他的口。

      目前看来,自己最好的结局似乎是被差人抓起来审判,扔进监狱里坐十几年牢。但这个结局也很渺茫就是了。

      无论接还是不接,他的命运似乎都指向了那唯一且注定的可能。
      ……为了阮先生、为了老丸,也为了自己,方展强愿意冒这个风险。

      值得。他在心里重复过很多遍。
      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当他的兄弟倒在血泊中,皇家香港警务处的副处长站在他面前的时候,那些“值得”突然变得像点燃的卷烟,化作灰烬消失在一片虚无里了。

      警察找到他的船,他不感到意外,阮若兰不想他死,肯定会和那个年轻的总警司合作,但他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蔡元祺。

      方展强跪在地上,对上副处长那双噙着笑意的眼瞳。
      漆黑色的野心从他的眼底争先恐后流淌出来,浓稠的、缓慢的,像还没有凝固的沥青,缠住他的双脚,扼住他的咽喉。

      他发现如果褪去男人身上那件笔挺的制服,在某种方面上,蔡元祺跟自己好像就没什么区别了。

      ……好极了。葵涌之虎内心苦笑,看来他这次难逃一死。

      很小的时候,他曾天真地觉得警察是白,而他是污浊的洗不净的黑。云是云,泥是泥,永远不会混在一起。
      后来发现不是这样。
      收钱的、放水的、穿着制服替权贵开路的……白的底下是黑的,黑的上面漂着白,谁比谁干净?

      “每个人都有价,我的价你给的起?”蔡元祺似笑非笑。

      方展强:“……”
      有那么一瞬间,葵涌之虎忽然想到了阿妹。

      阿望。陈朔望。

      阮若兰说她以前是管家人,他一直没能理解对方为什么要以那种斩钉截铁的方式和过去切割。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明白对方当初为什么想要逃离那栋洁白色的大理石建筑了。

      ……她是不是早就体会过利用与背叛是什么滋味了?

      方展强的心底蓦然升起几分苦涩。

      不知道她有没有把那瓶药当做贺礼送给阮先生,神秘学家和人类的货币不互通,他费了好大功夫淘来的。
      应该没有送吧,一片香火缭绕中,他瞥见寿星的衣服上别着没见过的胸针,有种说不出来的别致的好看,一看就是阿望送的。

      哎,不识货的妹仔,他选的礼物多实用啊。算了算了,她自己留着防身也不错。

      上船前已经和若兰说好,绝对不告诉阿妹有关他的行踪,她总是这样,自己的难题都还没解决,总是善心泛滥对周围人伸以援手。

      要是知道他此刻的处境,绝对二话不说就要蹚这趟浑水,那往前做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

      就比如现在。

      方展强:“……”
      他一定是眼花了。

      ……为什么。
      为什么啊?

      被人从地上猛地拉起来的方展强看清对方是谁的那一刻,周围的躁动与喧哗立刻远离了他。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双翻涌着浪潮的眼睛。

      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发涩,本能发出惊惧的大声质问:“——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回应他的是熟练的按头躲避,她的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方展强按进甲板里,他来不及做出反应,紧随而后的一连串子弹擦着二人的头皮嵌进墙壁。

      阿望:“不想死就闭嘴。”
      方展强从没有听过对方用这种语气说话。嘶哑的、烦躁的、压抑着浓烈情绪的声音。
      一时间他真的被神秘学家身上散发的这股难以言说的疯劲震得止住了所有的思考。

      像是预卜先知一样,阿望扭身朝背后的几个点位打出压缩子弹,敌人还没来得及反击,腿骨一软,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阿望大力推了方展强一把,“船尾。”

      “船尾有……”
      “——别废话了!”

      阿望不耐烦地打断方展强,一把拽住还在状况之外的男人的胳膊往船尾狂奔。
      几分钟前的此刻,他也是这样犹豫不决,结果被蔡元祺一枪爆了头,所以这次必不可能让他把话说完。

      过度消耗活性细胞的思维缺少理性压制,神秘学家的本能一度占据上风,脑海充斥着感性与疯狂,现在的阿望已经非常想遵循内心想法把这一整条船上的人部彻底解决了,但是不行,她绝对不能这么做。

      冲出走廊的瞬间阿望发动了神秘术,掐点恰到好处,像是经历无数次失败后培养出来的下意识反应。
      方展强第一次直观看到自己的身形在一瞬间变得透明,画面过于惊悚,还没来得及发表人生感想,阿望的下一句话把他的新奇感全部冲散。

      “跳。”
      ……跳哪里。

      翻腾的海浪拍打船体,冰凉的咸水溅在男人的脸颊。现在是十一月,就算跳下去他们也游不了多远的……
      阿望耐心告罄,又对着远处放了几发暗枪,哑着嗓子下最后通牒:“别逼我踹你下去方展强。”

      这样的阿妹真的有点吓人了。老丸二把手不合时宜地想。

      好的。他跳。
      也没别的办法了。

      等到追兵涌进船尾举枪往下探,雾霭弥漫,翻涌的海面早已毫无人影。

      “要追吗?”下属问。
      长官没说话,余光中他瞥到潮湿的甲板上有什么东西折射出光芒,是金属扣的反光。
      他弯腰拾起皮革制品的腰包若有所思,良久以后下了命令。

      “不必。”棋手为当前的局面做出判断,“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蒸腾的雾气成为绝佳的天然烟雾弹,都说灯下黑,蔡元祺肯定不会想到他家阿妹把一艘小船停在了离他们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因为他也没有想到。
      跳船后神秘学家的行动明显迟缓不少,方展强叫她的名字,对方也只是紧咬嘴唇不吭声,意识不是特别清醒,等到后半程他几乎是在半拖半拽着她往前游。

      直到他们真正上了船,覆盖在二人身上的神秘术才渐渐消退。

      长时间紧绷的思维终于在这片寂静的海面上得到短暂的休憩,阿望径直仰倒,后脑勺抵着木板大口地喘息,喉咙像是有一团躁动的火焰灼烧着神经。
      顾不上别的,她伸手就要去摸腰间的小包,摸了个空。

      “……”见鬼。

      颤抖的手指在腰侧反复摸索,确认那个位置除了湿透的衣服和冰凉的皮肤以外什么都没有,几个小时积攒的怒气终于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靠!”
      她愤愤锤向船板,脆弱的小船像浮萍似的大幅度晃动了几下,方展强的心也跟着颠了几下。
      她现在的表情像是想冲回船上跟蔡元祺那帮人拼命。

      ……总不能为了几根针剂和药包再回溯捞一次方展强吧。阿望冷静又郁闷地想。
      被子弹打中真的很痛,再来上一次,她真的不保证能忍住不爆了那群黑警的头。

      不行,她不能表现得像是没有理智的疯子一样。阿望狠狠抹了把脸。
      但还是好气啊!

      “我们怎么离开这里?”
      方展强压低声音问,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他们现在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对方随时有可能找到他们。

      他环视了这艘只能容纳几人的小船,没找到舵和发动机。
      ……靠手划吗。

      阿望摆着臭脸在兜里摸索了一会儿,终于找到辛免于难的苦目糖,哆哆嗦嗦拆开糖纸,几颗糖果混合着海水的腥味一并扔进嘴里。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随后把手掌按在木板上。

      微弱的光亮从神秘学家的指缝中倾泻而出,船身轻轻震动了一下,开始安静地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缓缓前行。

      “……”
      如果坐在对面的不是阿望,方展强肯定会认为这是一艘通往地府的冥船。
      隔了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

      一些依海而生的神秘学家发明的一种可以附着在船上的神秘术。她说。
      只要设定好目的地,即使在海里迷失方向,不论航程多远,船也会自行调整正确的方位,带领迷途的人归家。

      他们现在要回家了。

      苦目素开始发挥功效,活性细胞缓慢回流,啃食骨髓的疼痛和强烈的眩晕感逐渐减淡。
      阿望抹了把潮湿的脸,已经分不清湿滑的触感是海水还是生理性眼泪,吸着鼻子强行让自己转移注意力:“这笔账记你头上。”

      她敲了敲无声航行的小船。攒了好久的积蓄,全用来换这艘船了

      ……怎么就开始算账了。
      不对,他还有账和她算呢。

      “你怎么找到我的陈朔望。”
      方展强质问道:“谁允许你来了,若兰告诉你的吗?”

      当然不是。

      在她想了一夜,看清目前的局势后立刻就给阮若兰打了电话,还没开口就被对方看穿意图:我不会告诉你他在哪里。

      阿望。这件事不归你管。

      我知道。望着窗外的晨光熹微,阿望说道。但我不想让自己再后悔。
      她的主治医生说得很对,自己确实学不会放手。

      你不想让方展强死,我也是。
      她快速地说:这两年你们都帮我很多,无论这件案子背后有谁在操控,我不在乎,只希望他能活着。
      李文彬已经出发了!他答应我留展强一命。女人的语气染上焦急和警告的意味。

      是吗。
      听到熟悉的名字,她的表情怔松一瞬,很轻地笑了下。
      那不是正好嘛。阿望后靠椅背,轻松地说。如果总警司遇到什么问题,她还可以帮忙收尾。

      就像以前那样。

      阿望十分庆幸自己来了。
      谁能想到找葵涌之虎的人是李文彬的上司,摇身一变成为刽子手 ,救方展强的人则变成了她自己。

      船上持有枪械的警察很多,她失败好几次才记清每个人的点位和开枪的时机。
      救人的时候没有多想,脑子里只有一近乎于固执的念头:一定要带走方展强。

      直到现在,在强烈到难以忽视的副作用一股脑涌上来的同时,阿望后知后觉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她没来,如果消息延迟,就算是掌握着作弊般的能力,超过一定时限她也会来不及回溯救人。

      至于怎么找到方展强的嘛……
      当然是要动用一点与生俱来的天赋了。

      神秘学家疲惫地动了动手指,方展强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外套里蠕动,在他震惊又混合着一点惊恐的目光下,一只雪白色的爬行动物从内兜里灵巧地探出了脑袋。
      圆润的蓝色眼睛一眨一眨,和阿望的瞳色同出一辙。

      他隐约听老丸里的其他神秘学家提起过这东西是什么——尤提姆*,一种可以映射出每个人最本质的精神体。
      他认识的一个神秘学家小弟的尤提姆是只海鸥,而人类的尤提姆就只是人类本身。

      眼前这只白色的小动物是一只肥尾守宫,阿望最本质的体现。她是靠着和尤提姆之间的联系锁定住方展强位置的。

      ……他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这只守宫放进他兜里的。

      尤提姆从男人的口袋里溜出,飞速爬进神秘学家的手心。一阵光辉过后,守宫消失不见。
      阿望虚弱地笑了一下,沉寂了许久的眼睛终于露出点得意的神色,“防守不当,暴露弱点咯。”

      方展强攥紧拳头:“…………”

      难以置信。不可理喻。
      所以那天她爬窗来找他,问阮若兰生日送什么好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到底了,不是吗?

      你真是……

      “……我怎么会有这么蠢的阿妹。”方展强低声骂道。
      “不知所谓。烂好人。”

      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伴着耳畔沉重强烈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神秘学家缓慢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陷入无边的梦境。

      随你怎么说。

      她现在可以短暂地休憩片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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