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神秘学家 无法抵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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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彬时常觉得基金会有虐待未成年神秘学家职员的嫌疑。总部也许不会，但至少香港分部是这样的。
他偶然发现Pointer不怎么爱吃饭，或者说，她很少吃正餐。
有瑞德在场的时候情况还好一些，他已经算是一位成熟可靠的大人了，每到饭点都会把那些文件扔到一旁，拉着好友出去吃饭。
而当他有工作要完成或是中午不在办公室，Pointer就会自动跳过午餐流程，从不吃和吃蛋白棒里二选一。
好吧，“虐待”这个词用在他们的合作对象身上貌似过于带有个人偏见色彩了，战术小队里的成年人平日里也都采用这种严苛且相同的作息和饮食习惯，可能这帮人早就习以为常了。
吃蛋白棒很正常，省事、高效，他们为了案子连轴转的时候也靠这东西续命。但是把吃蛋白棒当成习惯，这就有点问题了，更别提对方还是一个正在长身体阶段的未成年。
第数不清多少次在走廊里看到系着菱格发带的基金会职员低头翻看文件，嘴里还叼着半根蛋白棒后，李文彬摁灭手里的烟，声音不大地叫她名字，让她过来跟他们组一起吃饭。
“啊？”
被点到名的神秘学家抬头，迟疑地指着自己，口中含糊不清：“……我吗？”
李文彬：“赶紧过来。”
Pointer犹豫了几秒，还是乖乖跟了过去。
办公桌摆着阿碧和Roy刚带回来的盒饭，叉烧，烧鹅腿，清炒芥兰，例汤还冒着烟。
阿碧见到老大回来打了个招呼，余光瞥到她身后的神秘学家，立马意识到这顿饭要多一双碗筷，很快找了张椅子摆在她旁边，招手让Pointer过来坐。
Pointer鼻翼抽动了一下，身体没动，瞥了眼靠在门框边把玩打火机的总警司，慢吞吞地说：“我已经吃过了。”
李文彬垂着眼睛看她，抬起胳膊伸出手：“给我。”
她想了一下，谨慎地把文件交到那只手里。
总警司没接。
Pointer：“……”
不是要这个吗。
收回右手，缓慢又试探地把啃了一半的蛋白棒交给对方。
青年看都没看，向后做了个投掷的动作，半秒后垃圾桶传来投篮得分的声响。
李文彬指了指阿碧的位置：“去吃饭。”
微耸着肩膀坐到女性警官旁边，目光乱瞟不知道放哪，把筷子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小吓一跳，隔了几秒才轻声道谢。
太有礼貌。
搁在他们每天烟酒不断，张口闭口就是问候所有人的反黑组里可真是一股清流啊。
阿碧心生怜爱，把自己盒里一部分叉烧夹到饭上，又拨了几根芥蓝，推到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孩面前。
旧厂的案子过去后，李文彬手底下的成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和Pointer建立起了革命阶级的友谊。
他们发现Pointer并不是一个情感淡漠的人，相反这个人非常好说话——前提是你对她友善。
从其他人嘴里听到好友不好相处的评价，瑞德神情微妙地说：“原来你们是这么想的吗？她不经常说话应该是因为还没有完全听懂你们在讲什么。”
……竟然是这样吗？？
有时候你们粤语交流太快，翻译器没反应，我也不太能听懂呢……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毕竟我和她都不是本地人嘛。”
Roy无意间想到了那个没有注明出生地的两份档案。你们都是哪里人呀？
Pointer有着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睛，黑发细软带着轻微的自来卷，口音似乎比较偏向北欧的风格。瑞德则是典型的苏格兰人长相，红色短发，灰绿色的虹膜像是林间的雾霭。
“嗯……”瑞德抵着下巴说道：“不太记得了。”
意料之外的回答。
他垂着眼睛，轻描淡写地说：“入学以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啦。在第一防线学校，□□不让我们过多讨论自己的过去和出身。”
怎么能这样。Roy不可置信。
人怎么可以忘记自己的故乡呢。
哎，也不要那么伤感嘛。其实还是有些线索的。
神秘学家笑了笑，目光像是跨越了时间和空间，落在十分遥远的地方。
“我的梦里总是会出现一片生长茂盛的高山草原。”
起伏的丘陵间矗立着白色的牧场，蜿蜒小路沿着天然的绿毯铺向远方，几只小羊在山海间徜徉，他自己也像一只自由快乐的松貂一样投进了自然的怀抱。
我现在已经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确认梦中的那个地点在哪里了哟。
瑞德的脸上染上一点得意的神色：“等和你们这边的合作结束，我就要向东亚分部申请外派任务，只要能通过，就趁着出外勤去那里一探究竟。”
哇，就这么把自己的摸鱼计划说出来了，这真的好吗。旁听的阿碧忍不住揶揄道：“不怕我和Roy还有老大告密啊？老大也在听吧？”
李文彬：“你们声音太大了。”
“……我和老大才不会做这种事。”青年反驳道。
可惜，Pointer好像完全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瑞德叹了口气：完全没听她提起过。
他很快又振作起来：“不过，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我可以把我的故乡分享给她嘛。神秘学家这么说道。
有瑞德的这份保证在，反黑组和Pointer相处就更加没有顾虑了。
谁能拒绝一个长相乖巧说话有礼貌射击百发百中关键时刻又能替你打掩护的独一无二的绝世好队友呢！
她甚至可以不计前嫌指点Roy射击！
第一次打靶上九十分的青年紧紧握着自己那张靶纸，眼角流下两道幸福的宽泪。
如果不是指导老师是个未成年小姑娘，而他自己又是一个有那么一点点好面子的成年人，Roy绝对要冲过去狠狠拥抱一下对方。
而在观察到Pointer一天到晚总是叼着棒棒糖，并且似乎对含糖量高的食物有很浓厚的兴趣后，阿碧和诗叔在休息时间又多出一项投喂神秘学家甜食的爱好。
饼干、小蛋糕、鸡蛋仔、菠萝包、港式蛋挞……每次Pointer得到不一样的甜食都要左右看看，放到鼻子底下仔细嗅闻面粉和黄油烘烤后的甜蜜香气，然后抬头问他们这个叫什么名字。
连蛋挞都没吃过吗……？
偶尔路过甜品店的橱窗时看到过。Pointer鼓起腮帮子，嘴角沾上一点酥皮碎：“我们几乎没有单独外出的机会。为了买零食打申请很麻烦，而且不一定会通过。”
……对基金会的糟糕印象又加深了。
诗叔翻遍衣服内兜，把上班前自家孩子塞给他的巧克力都给了Pointer，十分郑重地告诉她，不够的话就找他要，抽屉里还有一大盒。
李文彬觉得这样不好。
下属都有点过度溺爱她了。
路过的时候特意提醒了一句：“多吃糖容易长蛀牙。”
窝在椅子上的Pointer嘴里含着糖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下移到对方夹着尼古丁制品的手，缓缓吐出一句：“多抽烟容易得肺癌。”
哪个危害更大一目了然。
李文彬：“……”
一旁的阿碧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过她倒是挺好奇神秘学家常吃的那种糖究竟是什么味道的，Pointer和瑞德好像都挺喜欢。
“这个？”
她把糖从嘴里拿出来，淡紫混合着浅红，又点缀着一抹橙色，像漂泊在宇宙中的一颗行星，“里面的苦目树叶成分可以恢复神秘学家体内的活性细胞，没什么特别的。”
“苦目叶对人类有毒，吃了会死。”
就像小猫小狗吃巧克力会死一样，巧克力里有可可碱和一定量的咖啡因，会刺激动物的心脏和神经系统。苦目素对普通人类和具有少数神秘学家血统的人而言也具有相同且致命的效果。
众人：“……”
莫名有点古怪但是好贴切的比喻。
这么看来神秘学还真是神奇，虽然平日里他们也和神秘学家罪犯打过交道，大部分却都是混血不会施术的普通人——抛开血统上的那一点点差异，他们与人类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和战术小队合作的这段时间，反黑组见识到的神秘术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要多了。
瑞德的神秘术和折纸有关。
他靠着灵巧的手指把平平无奇的纸张折叠出任何你能想到的物品，附着神秘术以后就可以共享视野。每次行动开始时，神秘学家都会放出一只折纸信鸽，替大家探查敌情。
现在组里每个人的桌上都有一只折纸艺品——没有施加过神秘术的版本。瑞德说他没有监视别人的癖好，单纯给新认识的人类同事一个无害美观的见面礼而已。
Pointer擅长的神秘术则是【压缩子弹】和【隐匿】。
会这两个术法也太作弊了。大家暗自想道，不约而同开始用职业思维进行发散。
不需要枪械，不需要弹药，手指一比划就能把敌人放倒。除了神秘学的波动连硝烟反应都检测不出来，配合她的隐身技能，岂不是能做到杀人无形？
“……我才不会无故杀人。”
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就因为掌握这样的能力而随意夺走其他人的性命也太傲慢了。
读懂人类同事们表情的Pointer很不高兴地说，对他们无意的指控表示强烈谴责：“作弊谈不上，我和瑞德在那届毕业生里已经算能力偏弱了。”
每年毕业的优秀学生都有机会进入基金会总部任职，他们这些吊车尾就是听天由命、随机分配。
她的第一份工作被发配到了拉普拉斯科算中心当门卫，大半年后又调到基金会东亚分部，随即被派往香港分部加入第九战术小队。
“顺带一提，”
瑞德从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探出脑袋，微笑着补充道：“第一防线学校每年的毕业生年龄都是14岁。理论上讲，我和Pointer的战斗经验已经算老资历了。”
……吊车尾。
Roy嘴角抽搐。
他的射击老师、百发百中的射击手是第一防线学校里的吊车尾。
总部的职员得是什么样的精英啊……
到目前截止，基金会公布的神秘学家血统多达75种，其中有些纯血神秘学家的血统与幻想生物甚至是各类文化中的神明有很大联系，能施展的神秘术也更加强大。
所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存在咯？有人喃喃发问。
——理论上讲，是的。Pointer回答。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神秘学家会受到社会限制和监管的原因，基金会甚至向公众发布过《神秘学家行为规范准则》。
住在那栋大理石建筑里的人类认为神秘学家的力量太过强大，天生缺乏理性不擅长控制自己的能力，需要严格把控他们的思想和行为。
太双标。
历史上的战争有多少次是由人类自己挑起的？
有些人的偏见，不过是因为惧怕神秘学家的天赋与能力而想要企图掌控一整个种族找来的借口罢了。
种族之间的差异从来都不是自由和生命被剥夺的理由。
每个月的最后几天，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一名职员都会找上Pointer，声称是总部派遣她做例行检查。
据说科算中心聚集着不少科学狂人，很多研究人员还都是神秘学家。
反黑组第一次在办公室看到四肢都是用金属做成的类人时都吓了一跳。职员的关节处有十分精密的机械结构，走路会发出齿轮转动的“咔哒”声。
“她叫‘万事通’。”
Pointer解释道。她是一名意识唤醒者——神秘学家的一种分支，本体是一台电脑芯片。
万事通的任务是带Pointer到康复中心做身体检查，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就连瑞德也不清楚她每个月都会做些什么项目。
根据这几个月的相处，李文彬猜测可能是和神秘术有关的检查。
按Pointer和瑞德给出的说法，纯血神秘学家天生比混血神秘学家更容易施展术法，也不会轻易产生副作用。
可他发现对方每次使用完那个疑似可以“预测”敌人攻击的神秘术后，身体都会肉眼可见地陷入虚弱状态，并引发一系列的负反馈，出现这种现象，倒是和他们的说法起冲突。
至少万事通看起来还算靠谱，措辞清晰有条理，一板一眼，性格有点像内部调查科的同僚，但比战术小队里的那些人类看着更好说话。
O记的人在神秘学的问题上爱莫能助，只能寄希望于同为神秘学家的意识唤醒者能够缓解Pointer身上出现的各种副作用。
每次带走Pointer，万事通给出的时间都是四到五天，他们这些不懂神秘学的外行以为治疗需要用到特殊的精密仪器，对意识唤醒者的话深信不疑。
以至于在街上看到熟悉的菱格发带，李文彬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
……检查时间不是还没结束吗？
基金会的制服隐藏在宽大的外套之下，拉链一口气到脖颈，走一段路就要停下一阵，左右观察四周。
鬼鬼祟祟的模样。
不对劲。
李文彬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在她准备深入一家二手市场的时候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你在这里干什么？”
……嗯？！
预备给偷袭她的人来一发压缩子弹的神秘学家听到熟悉的嗓音，猛地扭头，瞳孔地震：“……你为什么在这里。”
反问他？
“现在是我问你。”总警司眯起眼睛，语气染上几分严肃和质问的意思。
Pointer目光飘忽了一下，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试图讨价还价：“我告诉你……你能不能别举报给基金会啊？我不想再写反思报告。”
每次都要想点不同的内容敷衍过去，很费脑子的。
……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熟练啊。
“看你是想去做什么了。”
心里已经做出了衡量，但李文彬还是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因为你现在的样子像是要准备违反人类社会的法律一样。”
那么严重的指控！
Pointer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我是来买东西的。”
她使劲从大衣兜里掏出几个音乐磁带，就差拍总警司脸上给他看，“最近工资下发了，想给瑞德买个磁带播放器，他不是喜欢听音乐嘛。”
“我资金有限，就只能去二手市场碰碰运气了……”
李文彬：“……”
听到这句话，他的第一反应是幸好基金会还有点仅剩的良心，没有克扣压榨神秘学家职员的工资。
接着他就想起来那名青年好像确实对流行曲情有独钟，还拜托借用过Roy的随身听。
李文彬忽然意识到，她是在借着身体检查的机会打时差。
战术小队的那帮人类估计也没有想到，看起来挺老实的意识觉醒者和Pointer竟然是共犯，她故意拉长检查时间，然后把自己的病人提早从康复中心放了出来。
……只要不是去干什么违法的事就行。
“走吧。”他说。
Pointer痛苦地闭上眼睛，认命跟在合作同事身后，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水反思最不容易被看出来。
没想到李文彬长腿一迈，就要往市场里面走。
“第一次见面的赌约，我还没有付清。”
声音传到神秘学家的耳中，“先去点杯饮料，再带你买随身听。”
Pointer还愣在原地，湖蓝色的眼睛像是被投入了一粒鹅卵石，荡起一圈一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想喝什么，”李文彬停下来等她，“冻柠茶有没有喝过？”
“……没有。”
Pointer从思绪中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我都可以的。”
那天下午，总警司带着神秘学家从街这头，一路杀价杀到了另一头，最后帮她挑选了一台价格适中又非常耐用的随身听。
看到Pointer那么珍重地把包装好的随身听抱在怀里，李文彬回忆起那天瑞德聊起自己的故乡，随口问了一句：“你和他关系很好。”
“是啊。”
她毫不犹豫地：“是最好的。”
好到可以把故乡分享给她的那种。
“那个时候他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李文彬有些惊讶。
没有啊。Pointer摇摇头：“我们还在第一防线学校读书，因为逃课去爬树而被关禁闭的时候他就这么念叨了。”
李文彬听了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谁能想到眼前的神秘学家还有过逃课的经历。
看来她小时候挺叛逆的，虽然现在也不遑多让。
他是不是还说了什么要借着出外勤的机会去那里看看之类的话。
确实。
“我觉得到时候我也可以写个相同地点的外派申请试试。”Pointer若有所思：“东亚分部的工作氛围可比这里好多了。”
……现在和他熟络了，说话倒是越来越口无遮拦。
“祝你们成功。”
她的人类朋友真情实意地祝福道。
……
等到很久以后，李文彬再回忆起这段和基金会合作的时光，他还是会为那位擅长折纸的年轻神秘学家感到惋惜。
他永远不能亲自前往梦中所描绘的那片高山草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神秘学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