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不宜久留》蜂蜜黄油

3、第 3 章 封赏前夜

　　“好啊，你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何征眨眨眼，将情绪压下，笑着摊开掌心。

　　林昭抱着茶杯探头问道：“那家的馄饨……好吃吗？”

　　虽然只是为了转移话题，但她也确实挺想知道。如果味道还行的话，就让商陆给她打包几份带回来好了。

　　“嗯……”顶着林昭期待的视线，何征低头沉吟起来，“或许好吃，或许难吃，千人千味嘛，得看谁来定义了。”

　　“按你的口味呢？”

　　“皮薄馅寡，汤浊味重，很值价位，不太好吃。”这下他倒是干脆。

　　只是林昭看着他，心下不由腹诽。

　　不好吃你还吃那么多，昨天晚上她可是看到了的，他桌上放了大概有十多个空碗。

　　“干嘛这样看着我，”他弯弯眼睛，笑出了声，“我倒是知道一家顶顶好吃的馄饨铺，怎样，要不要去尝尝。”

　　历经过现代调味科技洗礼的林昭不为所动，就以古代这寡淡健康的烹饪方式，再好吃能好吃到哪里去。她已经决定了，在自己的项目奖励下来前，都要减少出门，避免节外生枝。

　　“不了，你刚刚不是见了嘛，我在和我兄长吵架，等会儿我要再复盘酝酿一下，争取一击必胜，让他哑口无言。”林昭摆摆手，随便扯了一个理由打发对方。

　　“诶，真的不吗，那可是一家连皇帝都觉得好吃的馄饨铺哦？”何征托着脑袋歪头看她。

　　“皇帝同款？”林昭有些动摇。

　　“嗯，皇帝同款。”他一脸严肃的点点头。

　　那就没办法了。

　　林昭毫不费力的说服了自己。

　　那可是古代皇帝的同款美食——虽然这是个架空世界，皇帝也是架空皇帝，但就像是著名景点的地标性建筑一样，来都来了，聊胜于无，打卡一下还是挺好的。

　　“好吧，那等我和殿下说一声。”

　　何征摆摆手，“不用，我留个信就行，去晚了说不定会没位置，我们先走吧。”

　　……堂堂大将军吃饭会没位置，林昭觉得他是在糊弄自己。

　　等车停下后，看着眼前装潢华丽的酒楼，林昭更是在心中确定：没错，他就是在糊弄自己。

　　“馄饨摊？”

　　“嗯。”奈何对方理直气壮，“就是排场大了一点嘛，不要小瞧了人家。”

　　这大的何止是一点……

　　“那皇帝同款？”

　　这是最吸引她的一个环节了，要是搞一个货不对板那她得气死。

　　好在这次何征点点头，“自然，是从宫里出来的厨子，手艺最是一流。”

　　还好还好，从皇宫里优化出来的御厨那也是御厨，算不得景点诈骗。

　　林昭安心的舒了一口气。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这口气舒早了。

　　满桌珍馐，色味俱佳，但吃于嘴中，如同嚼蜡。

　　倒不是这桌吃食的问题，在这点上何征没有骗她，这御厨的手艺确实不错，哪怕离宫单干也有市场。

　　只是吃到一半，肚子半饱，打卡凑热闹的心思暂歇，理智也随之一起回归——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家伙，似乎有在和她套近乎，而且还成功了的那种。

　　更要命的是，直到现在，哪怕她都意识到了，自己也居然没有对此反感。

　　……

　　完蛋了，林昭。

　　她现在已经觉得他们两个是失散多年的老朋友了。

　　不声不响的就和自己拉近了关系……这个家伙，恐怖如斯。

　　但何征对她突然的醒悟恍若未觉，只笑眯眯的将碗碟放在她面前，眉眼柔和道：“他们家的琼膏酥酪可谓一绝，来，你尝下合不合口味。”

　　林昭稀里糊涂的接过勺子，等反应过来时，清甜的味道已然浸于舌尖。

　　她的眼睛亮了亮：“好吃。”

　　“你喜欢就好。”他低低笑了几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都言弋阳湖风光正好，恰逢东岸有开集会，明日我们一起去看看？”

　　“不行，我明日当值，要负责殿下的茶点。”林昭摇摇头，冷酷拒绝了对方发出的游玩申请。

　　对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样啊。”

　　等她蹭着何征的车马回去时天还未黑，但长公主寝殿内已然点起了烛火。尊者端坐高位，半隐的面容摇曳在灯影之下，她低眉顺目，一五一十的回完了长公主的问话。

　　从遇到何将军开始到对方送她回府邸结束，全程不敢有半分遗落，长公主问什么她答什么，端的一副忠心耿耿别无二心的模样。

　　还没跳槽呢，多少也得装一下。

　　长公主听完后，没再说话，只挥挥手让林昭暂且退下。

　　南边新贡的芍药粉红可爱，触于指尖自有留香，只是可惜，流年不利，天荒物短，像这宫里新来的花种，她也仅仅只分得了三盆。

　　她轻轻用力，折下一朵攥于掌心。

　　公主的府邸不过目之所及，高位天子的居所才堪大气。

　　可惜她虽贵有尊者称号，享有万民奉养，可终归受此所限，需仰人鼻息才可维持体面。

　　憧憧暗影，烁烁灯明，高位的博弈一向需要代价来平。

　　而南星……自是最小的筹码。

　　所以第二天收到何征将于万寿山为圣上祈福增寿的消息时，长公主只冷哼了一句：“他倒是惯会装模作样，显得诚心至灵。”后，便打发了商陆兄妹替她走一趟万寿山去收集消息。

　　至于她本人，则赶紧动身进宫，趁着消息流开前去往圣上那里尽职责，表孝心，免得最后在圣上心里自己这个亲生女儿还没个外人来得关心他身体。

　　那可就真是棋差一招了。

　　万寿山于城西部，长公主府邸落城东边，自是相隔甚远，有如林昭与商陆此刻于马车上的落座，虽只隔着层薄薄木板，却也是一内一外两个位置，有如天堑。

　　林昭不想说话，只抱臂环胸，倚着车门决定就这么将商陆关在里面，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都不要放他出来。

　　可惜商陆根本没受她影响，安安静静了小半路后伸手敲了敲门板，问：“我切了些水果，要吃吗？”

　　林昭不理他，只仰头啃着一早便从他那里顺来的果子，将车赶得快了些。

　　事到如今她要再看不出长公主打的算盘就算她林昭眼瞎。

　　她就是想将自己推给何征好搭上对方这条线，完全没考虑过自己的意愿，或者说，她就没想过自己会不愿意。

　　或许在长公主看来，何将军年少英才，是京城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自己不过一小小婢女，侥幸让对方起了兴致都是自己走运。如今她大发慈悲，给了自己一个接近对方的机会，可谓是大发恩典。

　　自己还得感谢她呢~┓( ??` )┏

　　林昭咬牙切齿，一口将果核嚼碎吞下。

　　救驾之功就换个所谓的“好夫婿”……

　　这个皇帝的命原来这么不值钱吗？！！

　　微涩的苦意在口腔中蔓延，划开细小又尖锐的铁锈味，隐约的疼痛冲破表象的甜腻，持续起往日被强压下的情绪，林昭就着找不到伤口的血迹将满腔的愤怒吞噬殆尽。

　　这个破地方！

　　她就应该多吃几颗苹果籽来毒死自己！

　　“你在生气。”车内传来对方笃定的声音。

　　生气？她当然生气。

　　任何人在被不当成人对待时都会生气，不过是有时不在意，有时没能力，欲望的存续偏偏要靠尊严来换取，为了活下去，他们暂时选择低头而已。

　　她也一样。

　　她不想死，想活着，想活下去。

　　所以她可以忍受向别人卑躬屈膝，可以忍受被呼来喝去，存活的欲望大过莫名的情绪，生存的压力如影随形，在这荒年乱世，有口饭吃已是不易。

　　她不是不懂得变通。

　　可终归，她是要回家的。

　　她可以装作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懂，只要野火烧不到自己，就像观看了一场沉浸式演出一样，曲散后就及时抽离。

　　于此明哲保身，方可留着性命。

　　此般冷漠，这样异化，她都为此而感到惊讶。

　　可这个世界依旧没有放过她。

　　它说这不够！

　　远远不够！

　　它要她同化，要她退化，要她这一身傲骨被现实磋压，要她把所学的所有美德全都抛下。直到最后所有的仁善都拖成负累，所有的道德都沦为冗赘，嗤笑与懊丧成为记忆的丰碑，在已然认命的虚妄中，她将亲手阖上回家的门扉。

　　怒火于呼吸间灼烧，心脏在拉扯中悸动，长久的沉默中，她靠着车门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不愿意奉承别人，也不愿意受人奉承。只是背井离乡来到异世打工而已，既然暂时回不去那就换个就业环境。

　　“商陆。”望着远处逐渐靠近的山脉，林昭面无表情，“你得帮我。”

　　等应付完何征完成长公主交代的任务已是月上树梢时，还没等她喘口气，一回府，林昭就接到明日要随殿下一同进宫谢恩的旨意。

　　谢恩？谢个鬼的恩！

　　她当时就应该趁着兵乱一剑戳死顶头的这几个上司。

　　林昭面上浅笑，心底骂骂咧咧。

　　在长公主的吩咐下，府内的祈愿布设早已安置完毕。

　　夜风吹动绒花，鲛烛燃尽落泪，煌煌星火之下，伪装赤诚的野心没再说话。

　　借口有些困倦，林昭推拒了递来的杯盏，独自一人向着屋舍走去。

　　“你今天回来的好晚哦。吃饭了吗？”刚转身还没走几步，春兰就从柱子后冒出头来，没等她回话就一个劲儿拉着她的手往院子里走，“今天可有不少好东西呢，你不在全便宜了外院的那帮人，还好我提前给你留了一份。”

　　公主府的祈福布设自然是高标准，这样才能显出长公主的用心。所以在看到满桌高于平日餐配的吃食时林昭并不意外，只是指着桌上那壶明显不该出现的宫制佳酿问道：“这壶佳酿也是份例？”

　　“那不是。”春兰摇摇脑袋，明明四下无人还悄悄摸摸道，“是我偷偷藏起来的。”

　　……这是得悄声一点。

　　于是林昭也配合得低下身子，凑到春兰脑袋旁边，问：“你不怕被殿下发现？”

　　“殿下一大早就去了宫里，现在还没回来，只要避着点教仪的嬷嬷就好，而且我很有分寸，就只拿了一壶。”对方用气音回道，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丝的骄傲。

　　“这些佳酿还没开封，只摆了一个时辰就要倒掉，怪可惜的。其他管事们可都是成箱的在拿，我就只悄悄顺了一壶，就算发现了也不打紧。”

　　干得好。

　　林昭赞赏地拍拍春兰的肩膀。

　　她是不会对封建贵族的财物抱有任何的怜惜之心的。

　　反正都到不了城外的流民手里，与其敬奉给所谓的神仙，全上位者一个心安，还不如吃到他们自己的肚子里，横竖是他们在干活。

　　“来点？”春兰递来一杯佳酿。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她手中的杯子，笑着和她碰了碰杯。

　　薅公司羊毛的事情她必不可能缺席。

　　至于明日和皇帝的见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反正也逃脱不掉，先高兴一会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