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er》王陵子

9、九

　　09

　　假日期间，闲来无事，
　　他与数位友人，约好了共度长假。

　　临行声势浩大。人数比预想中更多。

　　起初，事情其实非常简单。
　　临近大考，女孩儿们状态躁动、无处排解，想要饮酒作乐、又不敢单独前往，便集体找上他，要他帮忙引路。假日期间，他不想在家久待，正巧她们需要，便答应了下来。——夜店九点开张，时间不免太晚，他们约在商场见面。原本的计划是，下午商场闲逛，晚上酒店用餐，到了夜里，再适时去club小坐，当夜若是太晚，再考虑在外留宿。到了当日四点，商场集合，女孩儿们讲时间太早，玩笑要试遍当季新品——试着试着，一层珠宝店中，便碰上了共同好友的母亲。
　　傍晚五点，消息走漏，男生们，假期也都无聊。纷纷消息轰炸，指责他不厚道，强行要加入约会。聊着聊着，群内互通有无，确认大家都没有旅游计划，也不知怎么，就十分临时地，提出了一个共度安排，集体看起别墅短租。五一当天晚上，哪儿还有合适的别墅？只好麻烦家长。到了晚上六点，那位共同好友的母亲，便托助理联系各自家长，帮他们订下了附近的度假酒店，——顺带着，也订好了酒店顶层空中餐厅，作为他们的集合地点。

　　不到一个小时，
　　连时间表都新鲜出炉，
　　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集体春游。

　　他对此，只是稍感意外，并不觉得排斥。谁邀请他，要去哪儿，待几天，喊谁作陪，都一样是玩。熟人多些，热闹起来，倒更有些乐趣。——固然他和女孩儿们玩得总更顺心，对男生们，却也不算排斥。他们，对他，无论是否暗恨，表现出来都还是热情友善的。这友善背后真情还是假意，他其实不太在乎。
　　还是那句话，他跟谁都一样是玩儿。
　　再说，他们围上来，对他也方便。单独和女孩儿们相处，他一个人，陪她们三个——他的确应付得来，但——氛围太暧昧了。说不清。
　　他可以，做得到。会赴约。
　　但不太喜欢。

　　她们之中，有人喜欢他，想和他发生点儿什么，才借着这个机会，邀请他去带路。他清楚。清楚，也照样同意；去了，什么都不做。事后再保持风度，绅士护送她们回家。他一贯如此。
　　他喜欢和女孩儿玩，其实，并不出于性的取向，而更多因为她们的社交表现。因为她们大多有分寸、知进退；她们的喜欢，也相对单纯无害，仅仅是喜欢看他、和他讲话、注视他产生反应，或者想靠近他、和他肩并着肩而已。自然，被人小心翼翼、简单而纯粹地以仰视的角度倾注感情，感受不坏；不过，有时这种主动、自发、迎合、探究的态度，也让他稍感压力。其实，他更喜欢和目的性不那么强的异性相处。

　　周围许多人在恋爱，或者想要恋爱。他呢，对此没有太多想法，只是单纯享受这种轻松的氛围。他和她们待着，即便什么都不做，也照样感到轻松；好像他天生就知道，在女孩们面前，应当怎么讲话，如何适时停顿，应当何时微笑，又如何在真正的问题中通过微笑回避。绝大多数时候，这种轻松与恋爱无关。他知道有些女孩儿喜欢他，但对他，最多是在她们问及深处时，望着她们，笑上一笑，问题便自然而然，迎刃而解了。——至于她们是什么心情，他其实不大在乎。他喜欢的，是被群体簇拥，而那群体中每一个都对他格外包容，这种随心自在的氛围。他对其中任何一个，都不怀有特殊的情感。
　　她们，也并不都对他怀有感情，不过，绝大多数，都对他极为包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模模糊糊地，他有一种笃定的直觉，即身边这些异性，即便并不喜欢他，倘若他愿意主动，也没有人会拒绝。
　　——一个都不会。
　　这听起来像是过度自信。
　　他无意证明，但他知道这直觉指向事实。

　　黄昏傍晚，窗外天色渐暗，花园灯光亮起；满目漂亮的翠色，柔和染上了淡金。包厢渐满，氛围愈发热络。最后一位友人来迟，又激起了一番吵闹。他半是困倦，托腮望向窗外，任思绪游离向外。听着他们闲谈，独坐一言未发。
　　怎么这么晚？路上干什么去了。…你这一身什么味儿。
　　荔枝～？你不喜欢吗？
　　你女朋友喜欢就好。我喜不喜欢重要吗？
　　你不喜欢，我也会换的嘛。真不喜欢呀？
　　行了你俩，别站门口调情了，快进来。没看见叶哥都困了。
　　～叶哥困了吗？才七点多耶。好早。

　　“我们下午拉着青哥逛了好久。”身边的女孩解释，“他是累了。”
　　看来叶哥该锻炼了。朋友半开玩笑，下午你们才逛了多久？

　　“那下次你们陪。”
　　他靠进椅背，声气轻柔，松散回过了眸。
　　天色暗彻了。夜幕黛蓝，花园金翠，远方建筑林立；零星的斑驳柔光，投下一抹淡色的光影，忽明忽暗地，投射在错落脸颊。包厢房门合拢，众人或站或坐，视线自然汇聚，同时望向了他。他看向门边调侃的朋友，视线懒散含笑；对方只好苦笑，说算了，算了。我乱讲的。

　　这时最后一位友人落座，笑嘻嘻地接话：
　　“诶，听见没有，叶哥都嫌你们太能逛呢——上次不是我没耐心吧？”

　　“你比青哥差远了。”朋友身边的女孩吐槽，“人家从来不抱怨，哪儿像你，走两步就找地方坐。”
　　“就是，他还问SA要号码。”他右手边的女孩说，“澜澜，你是没看见人家姐姐当时多尴尬。”
　　这话说得很不合时宜。他稍微挑眉，瞥向友人。他还是笑嘻嘻的，看不出喜怒，语调一如既往。
　　“我这是替你们拿一线内幕消息诶，谁知道你们一个两个都不领情。”
　　“谁信你，锁在墙边都不安分。”女孩只差要白眼相对，替朋友打抱不平。她身外不远处，方才玩笑的男生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和气解释。
　　“锦昀可能是想着方便替你们挑礼物，莹莹。”
　　“我作证。”另一边的男生探头，“我妈也加SA账号的。”
　　“你们就替他找借口吧。”
　　曲卉莹冷笑，冷眼瞥去三人，又靠他近了一些。任弘锋大受委屈，争辩说真是这样。向锦昀一脸无辜，端起茶杯喝水，顺手递给身边女孩一块不知从哪儿顺的薄荷糖。穆元澜没接，低头拿餐前点心，脸色不太好。林秉望一眼全场唯一没说话，全程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女孩，又望一眼漫不经心观望的大少爷，温声说人到齐了，我叫服务生上菜。
　　“我和你一起。”赵癸说，“忌口还是之前那些，是吧？”
　　“我也和你们一起，癸癸。”穆元澜站起来，“出去透透气。这里面一股味道。”
　　“哪儿有味道？”任弘锋很茫然。
　　“帮我打个冰激凌。”向锦昀觍脸凑过去，“我要树莓味的，谢谢。”
　　“青哥，你吃吗？”
　　女孩无视身边人，看向了窗边的团体中心。

　　他微妙地有种介于想笑与无奈之间的心情。
　　“看你。”他含笑说，“你愿意帮我打，我就吃。”

　　女孩被他望着，古怪地局促起来，躲开他的视线，含糊说了一声“哦”。
　　气氛稍微凝滞了。
　　他右手边女孩盯着她。左手边男生交流视线。
　　下一刻，她匆匆转身，和站起来的两人一同走出了房间。
　　包厢里只剩四人。

　　“…对了，”曲卉莹消化两秒，忍着不去多想朋友为什么不问自己，主动转移话题，好奇道，“难得放假，小堇不来吗？”
　　“小堇哪有空。”任弘锋又探出头，“他要参加比赛吧？”
　　“啊？又什么比赛啊。”
　　“不知道，每次约他，不是考试就是比赛，再就是上课评级之类的。”任弘锋撇嘴，“锦昀和他同班，应该更清楚吧。”
　　她刚怼过向锦昀，这会儿哪好意思问，见他趴在桌边，吊儿郎当、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不由得有点尬住了，求助地望向叶青。男生还是散漫的样子，心不在焉地，望向外界遥遥远处，瞳孔映出斑驳碎光。注意到她的视线，方才移开目光，拿她没办法似的，微微笑了一下，轻柔接话道，“见表妹去了。”
　　“表妹？”
　　“嗯。”他表情淡下去，拿起水杯，沾湿了一点嘴唇，说，“一个远亲。”

　　叶青谈兴不高，她就不再问了，转而聊起了艺考情况，这时一旁的表演生才接了话。艺术生们聊着暑期集训，包厢房门打开；方才外出的三人氛围古怪，陆续坐回了位置。而后服务生紧随上菜，主厨亲自介绍，餐前甜点是一整盘树莓味冰激凌，按人头分，在场诸位一人一份。
　　谁都不算高兴，谁都不会不高兴。
　　他猜到是林秉的建议。

　　用餐期间，穆元澜全程无视向锦昀，曲卉莹和任弘锋大吵一架，餐后女孩儿们结伴洗手，留下几个男生独处，任弘锋终于没忍住，凑近了去，不敢置信：“——你至少避着点人！哪有当她们面要的？”
　　向锦昀十分委屈：“她们当时在另一头看首饰，我哪想到那么快试完嘛。”
　　“你回头私下去要也行啊。”
　　“可是真的很无聊诶，一逛就三四个小时。又不买东西。”
　　“叶哥呢？”林秉问，“今天下午，陪她们逛得怎么样？”
　　“没印象了。”他注视窗外商场，思绪游离向外。想了想，说，“什么都没买。”
　　“所以就真的很无聊嘛。”
　　“你每次就这么让小穆伤心。”林秉笑，“刚刚外面有姑娘投诉你呢。”

　　“…啧。”
　　向锦昀表情微变，猜出对方身份，低低念了一句脏话。“……麻烦死了。”

　　“什么麻烦？”他稍感兴趣，侧过了头。
　　“楼梯间碰见个女的。”表演生简短地说，表情愈发不快，“她怎么说的？她听见多少？”
　　“你在哪儿都碰见女的。”任弘锋吐槽。
　　“就投诉你违反规定。”朋友忍笑道，“说你看起来精神不正常，让酒店多注意点，免得你跑出去伤人。”

　　“……”向锦昀。

　　他努力不做出嘲笑的表情。

　　任弘锋问：“你干什么了，哥们。”

　　“要个○信而已。……跟我稀罕做什么似的。”
　　表演生面无表情，“别让我再碰上她。”

　　“再碰上了，你要怎么？”
　　他半噙着笑，侧眸调侃，“真要做什么了？”

　　“哪儿能呀，再投诉我怎么办。咱们要出道的人，害怕得很呢。”
　　男生不阴不阳地，又扯了扯唇角，听见女孩们脚步靠近，方才露出一对虎牙，若无其事笑了。
　　“——当然是跟姐姐道歉，让她别再乱说话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