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er》王陵子

8、八

　　08

　　清明过后，五一期间，
　　她和学长一起，去了周边景区。
　　难得假期，二人独处，游玩整日。白日碧空如洗，江畔粼粼波光；漫步晴空，春景盎然，生机勃勃。盛春翠色烟柳，温度柔暖交叠。去哪儿呢？哪儿都行。一问一答，十指相扣。接下来，便是漫步街头春景，沿着湖畔栈道，漫无目的地city walk了。——固然天色美妙，走得久了，街道千篇一律，究竟有什么可看呢？然而彼此手掌交握，视线偶尔相撞，远景万里晴空，满映日光剪影，江景与街道好不好看，似乎也都不重要了。还发生了什么？记不清了。连中午饭，都不记得是在哪儿，怎么，随便对付的一口。或许是周边哪家M记吧。
　　总归他们是一起吃的。
　　直至傍晚回房，用餐期间，铃声骤响，男友拿起手机，接听电话，说出「导师」二字。——那一瞬间，他移开的视线，与冷静有礼的语调，方才像一记呼啸冷风，将他们猛然拽回到了现实。
　　电话挂断，晚餐草草结束。男友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回拨导师，便马不停蹄地、开起了电话会议。
　　他在完善毕业论文。
　　五月下旬答辩，眼下终稿修改，他纵是再想陪她，也不能再做拖延。

　　假期结束，数据复核，
　　便要提交查重，定下论文终稿。

　　谈及数据，师生话题渐进，便聊到了受调研公司的内幕新闻，战略、资源、方针、政策，内容中英夹杂，专有名词复杂。仿佛是与普通人很遥远的世界。她在旁听着，一面觉得崇敬，一面又有些不安，不知是否涉及机密，思来想去，还是穿上鞋袜，挪到床边，趁着男友抬头，轻轻指向了房门。
　　她想回避这种场合。
　　她待在房间，他们两个都会分心。

　　非要出去干什么？
　　隔着电脑银白的屏幕，会议中的青年略微拧眉，神色不大赞同。僵持片刻，见她面色执拗，终于微微颔首，表示了知情同意。

　　或许因为假期共度，或许白日依偎整日，男友简简单单的行为，也让她感到一点雀跃。她拿起手机，下床落地，最后和对方挥了挥手，方才推开房门，游荡去了门外走廊。
　　去哪儿？哪都行。她漫无目的，漫步闲逛，行至走廊尽头，一时心血来潮，便推开防火门，迈进楼梯间，走向了近处的通风外窗。酒店对侧，商场灯火通明，招牌和谐错落。行进期间，视线掠过红白招牌，她忽有所感，步伐渐顿，慢慢停住了步。须臾，站定窗畔，撑向内台，眺望向了远方。

　　那个夜晚，午夜巧遇，
　　她与那位陌生公关，正是在这儿吃的夜宵。

　　……及至此时，
　　她才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浅淡甜香。

　　花果味。
　　味道、与酒店大堂的香薰，不大一样。
　　更浓郁，也更甜腻。

　　做了特别区分吗？
　　她不太了解，也并未多想。
　　或许这就是高端酒店的设计吧。

　　交往之后，她与学长、还是第一次住这样近、又这样好的酒店。据男友说，资金来源是这学期刚发的竞赛奖金。数额刚好够用，要她不必担心。
　　可是，她怎么能不担心？这座城市寸土寸金。她没办法不去想。他最近钱还够吗？加上生日礼物，花销会否超支？……他愿意陪她，她不是不高兴。然而，她的心里，总觉得，这不应该是学生约会的地点。
　　学长对此的态度，一直很无所谓。食堂几块钱的早餐，和假期几千块的酒店，对他好像没有区别；第一次在外约会，他们住在游乐园附近只有性价比的旅馆，他的表现同今天一样寻常。
　　……其实，内心深处，她更喜欢第一次约会那种看得见街道的小房间。
　　她不太喜欢这座大城市浮华的一面。
　　她知道自己格格不入。

　　与此同时，她也明白，这是学长对她的示好。上个月他们因为不联系吵架，这个月，最忙碌的时间，他就抽出时间陪她。他们都不喜欢线上聊天，这是他们都喜欢，和习惯的相处模式。
　　实习、开组会、查文献、整理数据、分析市场、修改论文、写申请表；学长日常的时间，总被工作充斥。过往许多时候，他们待在酒店，他对着电脑工作，她就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偶尔，在更狭窄、更偏僻的酒店，室内空间不足，他会坐在床上，笔记本放在桌边，显露出更加随意、放松的姿态。有些时候，她会觉得这种姿态，代表着他对她的信任；并因此感到一点甜蜜。她常常贴合过去，抱住他的腰，再垂下脸孔，依偎进他有温度的脊背。有些时候，她会等到睡着，滑落至他的大腿，陷入朦胧的睡意。还有一些时候，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枕在男友怀中，黑发散落肩窝，耳畔是对方平稳的心跳。绝大多数时间，他是醒着的。偶尔他和她一起睡着，呼吸总是绵长温暖。
　　她没有不喜欢这样。
　　他们不是只在酒店。
　　要玩的时间，他会很认真。
　　只是最近，忙的时间比较多，而已。

　　到底在忙什么？朋友之前这么吐槽，华尔街精英也不见这么忙吧。
　　但学长确实很忙。
　　开学巡演，四月实习，五月答辩，眼下临近毕业，他确实分不开身。这个时候，选择和她在外，而非在图书馆、自习室，已经是很在意她。

　　这样想着，
　　室内的花果味，不知不觉，变得更加浓郁。
　　……是错觉吗？
　　空气能见度似乎也变低了。
　　今天没下雨，也没起雾吧…？外面商场的灯光还很明亮，消防通道里通风装置也还在运作……
　　她困惑地，抬头望去。高处烟雾更浓了。…着火了？不，显然不是。

　　她撑着窗沿，原地站定，回首而望。
　　浓雾之中，扫视而过，目光是理性的探寻。

　　防火门依然闭合。
　　酒店角落，消防通道，浓白弥漫。
　　阶梯绵延向上，灯光从穹顶照射，楼道斜角高处，灯影错落，银白折射。
　　光影浓雾交界，画面视界正中，男生身体后仰，单手撑地，长腿舒展，垂眼睥睨，阶梯间席地而坐，不知在高处观察了她多久。
　　见她回首抬眸，眼眸睁大，视线相触，
　　方才直直盯视着她，慢慢咧开嘴角，吐出了一团流云似的白雾。

　　“好厉害呢，姐姐。”男生轻浮地说。
　　“——味道这么大，才刚刚闻到耶。鼻子这么不灵，要不要去医院查一查呀？”

　　他看起来年纪很轻，卷发、圆眼，尖尖的虎牙，身上有一种独属于年轻男孩儿、热情而欢实的生命力。
　　话语间眼眸弯起，声音清脆，神色十分友善地，挥了一挥挟雾化器的手，眼前似云的烟雾，便像一捧碎沙，须臾消散了开来。

　　“……”

　　他掌心的仪器，白底绘纹，笔刷随意，是一个扁平的长方形。被他指尖捏握，像个精致玩具。
　　她没想到电子烟长这样，也不知道它竟能散开这么大的雾。
　　楼道里简直就像着了火。
　　……她震惊了。

　　“三月上海刚颁布室内全面禁烟条例——”
　　“没有禁电子烟呀。”他轻飘飘地，站起身来，利落揣进衣兜，几步跳下阶梯，动作间烟雾挥散，衣角翻飞，随意落至了她的身侧。
　　他比她的第一印象高一点。
　　看起来是娃娃脸，跳下来个头意外很高。身上水果味甜得腻人。

　　“一进来就注意到你了，姐姐。——侧面很有气质，像文艺片演员呢。”
　　好像看不见对方困扰的神色，男生这么说着，双手揣兜，微微弯腰，十分轻浮地凑近了她。
　　“不好意思嘛，想引起你的注意才搞这么大味道的，我平常不会这么玩啦——可以留个号码吗？真的好漂亮哦。是我喜欢的类型呢。”

　　“……”
　　这个距离，他长得还蛮好看的。
　　但也太冒昧了。
　　可能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才这么冒昧吧。难道帅哥都这样吗？……才不是，学长和之前遇到的男公关都没这么冒昧。
　　她眉头紧锁，充耳不闻，用力按开窗户通风。对方就笑嘻嘻地在旁边看她。她抿唇绕开，掌心按上把手，未及下按拉开，便听见身后好心的提醒。
　　“我觉得还是再过一会儿比较好呢，姐姐。”

　　“现在的状况，烟雾灌进走廊，可能会触发火警哦。”

　　“……”
　　她手腕停止发力，片刻，说，
　　“我有男朋友了。”

　　“～好嘛，我猜到了呢。”男生很浮夸地说，“也是，姐姐这么好看，一定有主了呢。”

　　这是什么话？她稍感冒犯，一言不发，转身上楼。他跟在她身后两阶，还是不依不饶，语调愈发狎昵。
　　“有男朋友，怎么还一个人出来呀？是吵架了吗？姐姐不像是会一个人住这种酒店的女孩子呢～？我正要去十层吃晚饭，反正男朋友不在，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谁会在酒店和这种超轻浮的陌生人一起吃晚饭…听起来还不止一个人。这绝对是○骚扰吧。
　　而且她刚刚才吃过。
　　“不要。”她冷淡道，“请不要再和我说话了，我不喜欢这样。”

　　“哇～冰山美人耶。…我还是第一次被拒绝呢。”
　　他若有若无地，哼笑了一声，脚步未停，声气终于淡下去，带了一点露骨的讥诮。
　　“好吧，那就不强人所难了。——我也不喜欢惹人讨厌呢。”

　　十层到了。男生倏忽加速，跳步上前，落到台阶近处，越过她去；精准拉开防火门，率先跑出了通道——下一刻大门蓦然砸落，“砰”地一声，刹那将她隔进了楼梯深处！
　　猝不及防，她险些被通道门撞到鼻子，踉跄后退半步，勉强扶住栏杆，方才一脸茫然，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在室内吸电子烟、搞得满楼道烟雾、冒昧向她搭讪的男生，前脚还在夸她好看、邀请共进晚餐，下一秒就突然翻脸，故意越过她去，把她摔到了防火门后。

　　……神经病吧。
　　第一时间冒出的感受是荒谬。
　　莫名其妙。神经病吧？什么人啊！
　　防火门贴着鼻尖摔合。一瞬间风声骤响，视野骤暗，摔响伴着心脏激跳，险些将她推下楼梯。她指尖发麻，后怕杂糅愤怒，沿着后脑蹿升，不由自主地，轻微发起了抖；如此肾上腺素飙升，喃喃出半句“莫名其妙…”，话音颤抖吐出，未及呼吸平稳，竟先没出息地掉了眼泪。
　　个中原因，并非委屈，甚至也不是愤怒。
　　在她平静温和的成长过程中，这样翻脸不认人、毫无缘由的恶意，别说是伴随如此露骨的隐藏暴力，甚至根本就未存在过。——她那虽不顺遂，却也绝不苦涩，充满了善意、肯定与温柔的二十岁的人生路，是除了学业压力，从未碰上挫折的。
　　就连学业之路，到了最后，她也比绝大多数人成功。
　　她就从未和人吵过架。
　　她也根本不需要吵架。
　　长辈爱重、后辈憧憬；从小到大，她身边的同龄人，有哪个不是温柔体贴、小心谨慎？即便男友学长，起初也是热情主动，追求一段时间，才让她有动容的。她这二十年，就从没有被异性甩过脸色，又哪里能想到，世上还有这样蛮不讲理的年轻人？她还是觉得他相貌不错，才愿意说两句话，而非全然无视的。
　　这一下可怕的噪音，和男生毫无征兆的行为，对于她，简直是颠覆认知。

　　渐渐地，震颤停歇，噪音消散了。她原地攥紧掌心，反复调整呼吸，许久，方才遏制住指尖轻颤的酥麻，抬手抹去眼泪，转身走下了楼梯。通道中烟雾尚未散尽，气息甜腻浓重。这又激起了她浓重的厌恶，强忍着从内部蔓延的、应激般的强烈情绪，几步跑下楼梯，用力握住了把手。——这一回，掌心尚未发力，便倏忽连带下降。抬头望去，铁门拉开，男友身形高挑，手臂匀称，正单手推门，迈步靠近。没料到门后有人，他本能地一顿，循着人影方向，下意识低了头——视线相对，女友眼眸含泪，咬唇呜咽，泪水大颗掉落，丢下掌心把手，仿佛满腔委屈落地，竟刹那扑进了他的怀里！

　　“谢屿我刚刚遇见个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