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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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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她注意到那个女生。
站在空中花园入口,和门外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清瘦高挑的女孩子。
起初她被外貌吸引。
身形纤细,长发卷曲,宽松白T配天蓝色牛仔裤,侧面看肩背很薄,脸颊是干净的素颜。
有点像误入的勤工俭学大学生。
然后她听见了内容。
投诉有人在楼梯间吸电子烟。
疑似有精神问题,骚扰陌生客人,暴力倾向摔门。
“……”
回过头去,朋友们神色古怪,视线回避,显然听得一清二楚,正在顾及她的感受,假装双耳失聪。
…………那条狗,到底,还要让她丢脸多少次。
她强忍着丢脸到极点、想要钻进地缝的尴尬和糟心,强打精神,上前打断,勉强转向了工作人员。
麻烦打一份——“七份。”
林秉适时更正,行至她的身侧。“七人份,树莓味冰激凌,和餐品一起送到X号包厢。”
话音落下,仿佛才看见一边的投诉人,礼貌颔首道歉。“抱歉,没打扰你吧?”
投诉人抬起眼睫,仰首望他,片刻,移开视线,垂眸退步,小幅度摇了摇头。
“是我挡路了,不好意思。”
声音轻而沙哑,一种稍微拧着的礼貌。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这女孩,远山眉、长翘眼,嘴唇极薄,神色冷淡,生得确实好看。
“……”
她盯着对方。自上而下。扫视而过。
长卷发,不施粉黛,身形纤长。短袖白T,浅丹宁长裤,浅色运动鞋。近看皮肤冷白,睫毛浓黑,眼尾泛红,这样抿唇站着,被人围住半圈,指尖攥紧,模样更加惹人注目。
穆元澜有些不快地意识到,
如果她是男人,她可能也喜欢这种。
这时赵癸从背后靠近,顺手搂住她的腰,把林秉挤去一边;随性望向女孩,极随意地搭了话。
“什么精神病?刚听你好像在投诉,是附近有情况吗?”
“……”
惹人注目的女生又摇了摇头。
“楼下刚刚有个男生吸烟,情绪不太稳定,我觉得他可能在这个餐厅吃饭。”说着,她又抿了抿唇。“不过,我没有看见他。可能他在另一边客房吧。”
“你都说他精神病了。”她轻微冷笑起来,“还找他干什么?不怕他又犯病?”
“……”女孩看她一眼,对视半秒,意识到她微妙的敌意,嘴唇抿平了,错开眼去,没有接话。赵癸搂着她的手臂微微发力,像是一个提醒。林秉问,“冰激凌打好了吗?”
“好了,先生。”服务生说,“餐品也备好了,这就上餐。——另外,女士,您刚刚投诉的问题,我们深表遗憾,只是酒店消防通道和我们餐厅不属于一个系统,所以……”他打量着他们的脸色,转向女生,露出了歉意的神色,“可能您要去酒店投诉了。”
“可是我刚刚就在酒店前台投诉的,”她执拗坚持,“他们说要跟你们交涉。”
“……抱歉,女士,这个我还需要再跟上级核实,麻烦您稍等一下。核对可能需要一天到两天时间,您可以把联系方式留在我们的登记册上,有结果后,我们会即刻通知您。”服务生神色愈发歉疚,“或者,您也可以联系我们的经理。墙上有他的电话。——先生,女士,那么我们现在开始送餐。将会由我们的主厨亲自为各位介绍今日的餐品……”
他客气地递去登记本,对投诉人诚挚道歉,转头看向客人,露出更加真挚的笑容,介绍起了当日的送餐流程。
投诉人站在前台,原地不动,视线落在登记本,又落在墙上的投诉电话。半晌,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她没有选择登记。
她的背影,这样一看,更加纤细单薄,像一张被风吹远的纸片了。
回包厢主厨介绍餐点,
一套流程下来,穆元澜没听清一句话。
“愧疚了?”朋友说。
“…有点吧。”她说。“像我们仗势欺人似的。”
“刚刚不是还怼她吗?”朋友笑。
“……谁知道是那种性格。”
“又说什么悄悄话?”另一边男生靠近她,还是无辜在笑,“让我听一下嘛,从回来就跟我横眉冷对的。”
“神经病。狗。走开。”她厌恶移开了身,“走开,今天别跟我说话。”
出去一趟,火气还这么大?他这么想着,也不算太当回事儿,看向对侧朋友,稍微挑了下眉。
他们一块儿出去的。
对方目露怜悯,只对他摇了摇头。
好吧,不理他就算了。
他轻飘飘地,也懒得深究,视线扫过,看见对面窗边戏剧前兆,便随意半趴下去,托腮看起了戏。
主位友人身旁,女生身体前倾,正在嘘寒问暖,声音关怀备至;而她的右手边,视线所不及之处,男生已不以为意,撇起了嘴。
接下来的对话,台词堪称典型。
“青哥,你要不要多吃一点?待会儿要喝酒,怕你胃会痛。”
“叶哥又不是三岁,用你告诉吗。”
“…?青哥都没说什么,你管得着么?”
“行呗,我爱多管闲事呗。”
“?任弘锋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提醒你先吃自己的饭呗。”
“你有病吧!就不会好好说话是吗?”
……
……
又是一场世纪大战。
林秉阵阵头痛。再一转头,对面表演生托腮看戏,就着鹅肝,品得津津有味;而隔位大少爷神色悠哉,散漫喝茶,浑然视若无睹。
没有一个打算管事。
俨然已把习以为常的背景音当做了下饭菜。
“…好了,大锋也是关心;叶哥上午累了,现在没有胃口,你就让他歇会儿吧,莹莹。”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微笑圆场,“——锦昀不是要吃冰激凌吗?待会儿要化了;小穆,你离得近,替他拿一下,好吗?……行,癸,你帮他拿。辛苦了。”
话语之间,桌上纷争四起,又是一轮嘈杂喧闹。
没人尊重他的努力。
或者说,尊重完就又吵起来了。
……林秉,前所未有地,
怀念起远在马代、独自度假的另一位男性朋友。
邵尧在的时候,这周旋氛围的活儿,从来轮不到他。
……不行,今晚他得多让营销喊几个作陪。
他一个人,实在是撑不住这场子了。
……
……
……
……
……
五月一日夜,MCL后台,更衣室兼化妆间,营业前夕。工作人员三两聚集,背景音嘈杂吵闹。
后台角落,经理穿梭其中,检查点名迟到。点名结束,先走到她们身边,一人一声,叫住了她和同期同事。
“Cissy,Yumi。都准备好了吧?7号包厢备台。”
……现在吗?这才刚刚九点。她怔了一怔,才听见经理的下半句话:
“上回那小少爷带朋友来了,点名要你们再去。——机会难得,都给我多上点心。不用我多说吧?”
“肯定的呀,姐。”
同事也记得上回的滑铁卢,语调半开玩笑,“您放心,只要前台没有女孩喝牛奶,这回一定给您拿下。”
经理满意点头,转脸看向她。
“……知道了,姐。”
她扣上chocker,弯腰褪去了长袜。
晚上九点,对夜场,还是一个太早的时间。十点以前、两点之后,工作机会寥寥。她上班到凌晨五点。这个时间,相当于常人的清晨。
……假期来得这么早,应当,确实是学生吧。
想到那位客人一身的价格,家里半疯的男友,与房屋昂贵的租金,她直起腰,又多褪去了一层。这时经理才拍了拍她,笑着夸了一句,“今天妆不错,好好表现。”
她以为这没什么。直起腰来,指尖却在发抖。
她勉强笑着,说了一句好。
……经理离开了。
看路线,是去了男生更衣室。
大概那批客人里有女生。
或者有人取向是同性。
也说不定。什么人都有。
也不止你一个啊。
她想道。
钱。
一切都为了钱。
这没什么,郑茜茜。
……你只是在,赚钱养家而已。
不久,客人到达。她们去往包厢。服务生引领前方,走廊漫长无声。她和Yumi身后,男同事排成一列。脚步回响错落。抵达走廊尽头,厢房推开,灯光昏暗,席上三女四男,面孔模糊不清;不过衣着言语,听得出是年轻人。进门时,靠中间的长发女孩正在抱怨身边人,指责他不让她去外场、非要进包厢、没有音乐无趣;讲话的语气,像女友在恃宠而骄。
她注意到,长发女孩身边,正坐着上一次半途离场的公子哥。
这一次,青年衣领敞开,项链银白、吊坠盘旋淡金;换上了一套同风格的新时装。此刻手持水杯,指根戒指层叠,黑曜石手串微微滑落,绽开了熟悉的银饰十字花。
画面正中,他稍微侧首,面带微笑,听着女孩抱怨;等到她说完了,才十分自然地,递去了手中的温水。
他一句话也没说。
女生面朝着他,声音渐说渐弱,慢慢地,低头接过水杯,也不再说话了。
这两人都没有看一眼进来的工作人员。
人群鱼贯而入。身后同事一字排开。前方经理殷勤介绍。Yumi走向寸头男生。她观察专注,反应慢了半拍,待到同事坐下,才发现自己站在男生堆里,状态十分突兀。这个时候,包厢最角落、戴眼镜的清瘦男生对她招手,与此同时,熟客身边的卷发男生替身边短发女生选好公关——女生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留下了唯一的男同事。人群又鱼贯而出。经理最后关合房门,前往仓库,替客人挑选酒水。到外人尽皆走出,她的客人才终于开口,十分温和地,说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帮我看着点儿。”
客人和气地说,“要吵起来了,告诉我。”
……他们在吵架么?她这么想着,又仔细扫过了一圈。
最左侧,Yumi身边的寸头男生,脸色的确很差。同事柔声细气,正在同他讲话,似乎在宽慰他,指尖已攀上了他的掌心。他身边是方才抱怨的长发女孩,此刻接过熟客的水杯,还在低头喝水,仿佛心乱如麻。而熟客视线低垂,滑动屏幕,像在发送消息,瞳孔映出了蓝色的晕光。
她依然看不清他指根的戒指。
再右侧,熟客的右手边,卷发男生拆开棒棒糖,咬住塑料棍,仿佛忽有所感,抬眸瞥向了她。
视线冷淡,无温度的审视。
她吓了一跳,匆匆收回视线,低头应了一句:
“好的。”
这不闻不问的干脆回答,倒让客人微微一顿。
“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她点头。
“观察情况,如果您的朋友们吵起来,就告诉您。”
“这么听话?”客人笑了,“不问我一句,也不惊讶么。”
“如果您愿意说。”她抬起头。“我想听。”
林秉稍感兴趣,借着朦胧暗光,望向了女孩的脸。——夜场统一妆容。眼妆浓艳,睫毛卷翘,看不清本来面目。不过,看得出眼睛是圆的,有几分幼态的可爱。
他低下头,拇指压着女孩唇角,轻轻揉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Cissy。”她说。
“我姓林。”
目光扫视而过,客人指尖上滑,捏了捏她的脸。
“你没做多久,是不是?”
“…是。……是的。”
她喃喃说,靠他近了一些。
今年二月,她才经男友介绍,进了现在的公司。
在这一行,她是不折不扣的新人。
“我看也是。”
人员落座,酒水开宴,此刻香槟溅射,酒香四溢,周遭又热闹起来。客人随意松手,兴趣转瞬即逝,倦怠至极似的,后仰陷入了沙发。
“听懂了,就继续盯,不用管我。…怎么走了?回来,让我枕着。……好,继续盯。”
他摘下眼镜,眼眸半阖,渐渐枕进了她的肩窝。
她闻到洗衣液干净的味道。
包厢外,店里开始放歌了。工作人员在打碟。光线伴随肆意散射。熟客还在玩手机。中央的卷发男生说无聊,含着棒棒糖跳下高台,表示要出去蹦会儿,中性风的女生和长发女生也说要去。最左侧寸头男生正要起身,看看身边的Yumi,又坐了回去。
他们走后,室内短暂沉寂。留下的短发女生双手捂脸,崩溃地抽泣起来。男同事想去安慰,被她摇头推开。她的身边,卷发男生走后,熟客正巧与她挨着,——眼看着别无它选,只好放下手机,轻声安慰,递去了雪白的手帕纸。
女生接过纸巾,抽泣片刻,便呜咽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
她视线扫过,发现对面的寸头男生露出比在场所有人更加震惊的表情,张嘴掉出了一口酒。Yumi立刻弯腰替他擦大腿上的湿痕。于是他的注意力也很快转移了。……她移开视线,再度望向了画面中心。
熟客没有回应。
不过,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十分无奈地,捏着拆封后的小包装纸巾盒,做了一个很细微的动作。
他不着痕迹地,捏住外衣的一角,
从她的脸下扯开了。
是不想纽扣硌痛她,还是不想衣服被弄脏呢?
大概那女孩以为是前者。
“……”
就算并非吵架,这也是非常值得关注的情形。
她想告诉客人眼下的情况,正要开口,低下头,却发现男生眼眸闭合,睫毛垂落,呼吸均匀绵长,已在她的怀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