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er》王陵子

7、七

　　07

　　她在看宿舍楼后身的树林。
　　草木繁茂，枝叶青绿，夜里一片漆黑。
　　暗夜风吹树叶，发出簌簌的细响。

　　夜雨初歇，宿舍楼下，花园灌木边，树林阴影旁。裤脚在风中轻晃。湿气沿着足底，慢慢微凉攀爬，像蛇蜿蜒的湿痕。

　　风声稀薄，细碎轻响。白噪音沙沙在耳畔渗透。
　　眼前是暗暗的阴影。
　　她在看更远处的阴影。

　　……我们稍后再谈这件事。

　　对方的声音很冷静。
　　些微的冷意，像冰层下潜藏暗流。
　　但他依然还是冷静的。
　　寂静之中，他靠近她，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肩。

　　他的体温，在外待得久了，像一块冻结的冰。她感受到他的心跳，与渐渐倾吐的、极力克制的呼吸。她垂下睫，看见横在胸前的，他寒凉的手臂。
　　他的手腕，还绑着一根黑色的发圈。

　　他靠近她，在她的身后，微微低下了头。
　　…生日快乐，黎潮。

　　绑发圈的手腕抬起来。身后温度倾近。胸口、染上了一点纤细的寒意。金属的光泽，隐没在暗夜中，一条微凉的弧线。

　　我没有忘记。
　　窸窸窣窣。
　　他的声气低缓，动作平稳，慢慢地，为她戴上了这串微凉项链。
　　只是想看看，你这么晚出去，会在几点回来。

　　……我不理解。她望着树林，声音很轻。
　　你可以给我发消息。…一整天，都可以。

　　是。他说。今天比较忙。
　　白天有演出。傍晚在机场。夜里飞机晚点。
　　赶十一点半的飞机，刚回不久，才放下行李。

　　…我知道你有事。可是。
　　她轻轻地，不算控诉地控诉着。
　　……一条语音的时间，都没有么。

　　有。他承认。
　　一开始，我以为你会回来。

　　后来呢？

　　后来，他说，“我不太高兴。”

　　……所以呢。

　　所以想看看，你会忍到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话语间，项链轻响，他系上锁扣，松开指尖，动作温柔地，替她拨开了后颈的长发。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听出他生气了。

　　恋爱一段时间，他就不像最初，对她面面俱到了。
　　更准确地，是选择不再伪装。
　　最初他追求她，带有一定的表演成分。他本身的性格，并不像初遇那样，热情洋溢、爽朗大方。摘去对外的面具，私下独处，是既不爱讲话，也不喜欢玩笑的。——尽管如此，他的本性，也绝不浅薄无聊。事实上，她的男友与常见的那一类大学男生正相反；是一个性格沉稳、知识丰富、颇有城府，远比大多数同龄人成熟的聪明人。在外社交，他总作为中心，众人间自然玩笑，无形引导气氛；回到私下，则更习惯保持平静，以最低能耗的相处休息。——这是交往之前，就已经属于他的，独特的行为模式。并不因为不爱，或者对她厌烦。
　　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他的平静，并不寡言少语、惜字如金，只是情绪与能量都控制在最低限度，减去了不必要的交流。
　　她能够感觉到，他认为她值得信任。
　　他因为信任，对她投入更少的情感。

　　他对她放心，因此只做必要的交流。

　　朦朦胧胧地，她其实明白，异地保研的事、她生日的事、未来规划的事，他不说，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不是想要分手，也不是不在乎她。
　　他只是觉得这些事无关紧要。
　　他只是，认为这些事，不会影响他们的关系。

　　“…我不想说。”
　　项链已被肌肤熨热了。金属的线条，轻盈贴在胸口，仿佛与生俱来。她低垂着头，寂静中听见自己的回声。暗夜的阴影与睫毛，一同遮去了更深的情绪。
　　“…你总是这样。”

　　回声轻轻地，散入了夜风。

　　“……”

　　谢屿其实不大高兴。
　　以他一贯的情绪标准，大概算是非常不高兴。
　　白天忙碌一天，想着女友生日，赶最急的航班飞回学校，结果飞机延误；终于回到学校，半夜三更，女朋友一声不吭，不知去哪儿瞎玩。——这也算了，回宿舍见他出现，像见了鬼，只差当场跳起来，第一时间要藏手机。
　　手机里她和朋友在聊一见钟情。

　　对夜场男公关。

　　那一瞬间他简直想笑。

　　他了解黎潮。
　　她的有些话，有些行为，不过是嘴上说说，在边缘试探罢了。
　　他清楚她不敢真的去做。
　　她那从偏僻的小镇、一路正经考学，认为一切全凭努力，全与他者无关，努力到几近闭塞的循规蹈矩的性格，让她的认知与道德，都处于一种堪称刻板的高度。她非但不敢，甚至不懂——玩，玩什么，怎么玩，和谁玩？——她去夜店，最多喝一杯酒。喝完了，就一个人睡觉了。
　　她最多也就是这样。
　　别说是出轨、一夜情、friend with benefits，她连与陌生人聊天调情都做不到。校园之中，对她好感明显、热爱没话找话的男生，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他看过不少聊天记录。每一次对方把话题往日常去引，她只是礼节回复，中心紧扣小组作业，礼貌得接近冰冷。

　　谢屿十分清楚。
　　像她这样的女孩，要有二心，是根本做不到的。

　　所以打从心里，他就没有半点儿担心。
　　女友午夜失联，是因为进入夜店；氛围所致，对陌生人怦然心动。——方才一扫而过的信息，在他的心中，没有留下丝毫波澜。
　　她最多是想想。
　　她只是生他的气，又无从宣泄，想在背地里，悄悄用算不上背叛的一瞬游离，疏解情绪而已。
　　她那温吞、犹豫、瞻前顾后又思虑过重的性格，根本不足以支撑她出轨。何况，出轨，谁？真是夜店男公关吗？他想想就要被逗笑了。

　　她的消息列表里，除了家人朋友，置顶就只有他。在大学里，虽说备受欢迎，却也没交下什么朋友。
　　她基本不社交。
　　她身边没有合适的对象。

　　他对此颇有成就感。

　　——与此同时，也觉得她真是傻。

　　他对感情，实际上，没有太多的需求。最开始追求她，既因为她长得漂亮、学业优秀，性格让他喜欢，行事作风又十分青涩，让他感到微妙的「合适」；又因为——更多因为——她那深藏在清高中的自卑、瑟缩与面具般脆弱的冷淡，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恶劣的破坏欲。

　　他的家中，长辈身居高位。而他，自小到大，一路顶尖，被家里铺好了路，要成为这一代的预备役。这一行，培养从长计议，规划不仅数年。到了现在，关键时刻，他的身边，太多双眼睛盯着，在外别说夜店乱玩，是哪怕一句话，都不敢说多说错的。
　　但人不会全无负面。
　　他的胸口，时而流窜出一种不正确的、冰冷的、不为任何人知的暗流。表面上，他对大家一视同仁、温和平等，而更阴暗的深处，在分门别类、划定用途之余，他对于一类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同辈，存在十分鲜明的浓重恶意。与此同时，作为一个身处漩涡、目睹漩涡，亦为了得到更多能量而付出诸多代价，确确实实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他对于一些仅看到浅薄的益处、而看不见他们这类家族为此多年苦心经营的稚嫩的人，既感到怜悯，又觉得可悲。这是一种俯视性的、高高在上的怜悯。有些时候，它单纯是怜悯，而有些时候，看见一些在他看来等同于妄想的言论时，它变成更加浓重的恶意。
　　他没有事实上做过什么。
　　他不会，也不能，对任何人造成实际意义的伤害。

　　但他确实需要发泄。

　　女友是一个最好的凌虐对象。
　　她那迟钝可怜的认知，与浮萍般不落地的清高，时常让他产生恶意；而漂亮纤细的外表，与全身心奉献给他的反差，又让他涌起更深、也更进一步的恶欲。于是，绝大多数时间，他的恶意以恋爱中的方式，自然而然地发泄出去。有些话，他知道她不喜欢、不是，听起来不舒服，还是照样会讲。她一面沉浸其中，一面又被他逼迫、羞辱，那种夹杂着困惑、难过与依赖、快乐，微微拧着眉头的复杂神情，时常会让他着迷。本质上，他是着迷于自己对某人宛如支配的控制力本身——这像是对权力的预先体验。然而，权力无法获得真爱。他十分明白，在眼下的时间、地点与身份中，女友对他的迁就、妥协与依赖，是因为她将人生中第一次青涩的感情献给他。因为她爱他。她心甘情愿，不留余地。尽管她从未说过。——尽管他并不爱她。因此，更多时候，——往往是承担了他的恶意过后——她浸透了细汗与泪水，靠进他的怀里，不安地叫他的名字的时候。
　　他会感到一些，复杂的，无法面对彼此的情绪。
　　这样想着，从身后，望见她垂首的模样，他那一点不太高兴的情绪，又渐渐地缓和平复，褪作了一声慢慢的吐息。
　　算了。他想。
　　总归他对不起她。

　　“好了。”他服软道，“我的错，好吗？下一次，回来前，我先联系你。”

　　他先退了一步。

　　“别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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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友留的门，回寝室依然开着。
　　她轻手轻脚，走回房间，拿起洗漱工具，进入了公共盥洗室。夜里灯光暖白，镜中照出了一抹淡金。她对着镜子，抬起指尖，轻轻抹过胸口的弧线。感受到圆润的温暖，不由自主地，抿着嘴唇，也扬起了一点弧度。
　　她喜欢这条项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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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4日星期二 01:47
　　学长『早点睡』
　　学长『明天中午见』

　　4月4日星期二 01：55
　　『明天中午见』
　　『［晚安］』

　　夜里两点，回到宿舍，收到男友消息；她发去小熊挥手的表情包，放下手机，盖上被子，侧身抱紧枕头，止不住地咬紧嘴唇，仿佛要压住唇角弧度似的，将脸埋进了抱枕里去。
　　睡枕饱满，床榻柔暖。窗外沙沙的风雨声，在小小的宿舍，化作了一种温和的白噪音，更加催人入梦。心跳渐缓，呼吸绵长，浸没黑甜酣然。
　　今夜漫长安宁。

　　夜雨中的短暂相逢，
　　就这么无声无息，被她忘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