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er》王陵子

6、六

　　　　06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经理说，“先听哪个？”

　　“坏消息。”她。
　　“好消息。”同事。

　　“很好，那我一起说。”经理平淡宣布，“好消息，今晚你俩接的少爷多给了一份小费。”
　　“坏消息，看上今晚吧台喝牛奶的女大学生了。”

　　“啊？”同事，“咱店里还卖牛奶吗？”
　　“不是什么黑话吧。”梳妆台边补妆的女生半开玩笑，“违禁品？没听说MCL突然兼卖奶茶呀。”
　　“让你们好好背酒水单。”经理面无表情，“这下好了，大客户没了。怎么做到眼皮子底下让人跑了的？一个两个该主动不主动，知不知道人家什么背景？——就你，Cissy，装高冷等着人家主动吗？”
　　“我看客人兴致不高…”
　　“兴致不高说明心情不好，更应该你们主动，店里花大价钱给你们培训都学哪儿去了？…算了，这客人口味也怪。”经理说着，率先烦躁起来，坐下点开手机，语调十分焦躁。“来夜场看上清纯女大学生，玩我呢？——老板生气了，怪我们没服务好呢。”
　　“什么意思？”梳妆台按粉饼的女同事探出头，“今晚把她们撂那自己走了的客人吗？戴克罗心那个公子哥？”
　　“就认识个克罗心。”经理冷笑一下，头也不抬，手上还在翻看记录，大拇指美甲钻石闪亮，手机画面滑得飞快。
　　空气静默。
　　同事尬住两秒，没事人似的收起粉饼，拿起唇釉，笑着勾起了唇线。“我离得太远，也看不清呀姐。诶，你们看清了吗？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她也只认识克罗心。银饰，十字花，黑曜石，是他身上唯一还算有辨识度的东西。其他的，还有什么？戒指，卡地亚？还是宝诗龙？风格像，性冷淡风的精致。但不是经典款，不是高珠，夜店黑暗的光线里，再懂行也很难认出。
　　“衣服？”她说。
　　“全线春季新款成衣。”经理说着，又冷笑一下，像对她们无语至极。“一个两个喊着缺钱要嫁豪门，真二代站你们面前都认不出来。”

　　“……”
　　人家身上一个logo没有，不就是不想被认出来？黑漆漆的谁看得清。她撇一下嘴，和同事对视一眼，两人都隐晦地露出了一点不以为意的神色。
　　临近下班，经理一边回着消息，一边又走出后台，送熟客出门上车。刚一出门，身边女孩就阴阳怪气，重复了一遍，「就认识个克罗心」。她们三个都笑了。
　　“神经。”同事笑完了，低声抱怨，“自己挨骂，先拿我们撒气。——她自己不也在台上吗？就她说得最多。怎么不赖自己。”
　　“就是。”补妆女生随声附和，顺手挤了一大泵素颜霜，“客人就不是冲这个来的，我们怎么留得住？非得主动让自己没脸吗？”
　　她注意到对方在抹大腿，手腕四叶草白金镭射。
　　“怎么了？”同事问，“你今天话真少。”
　　“我在想，”她移开视线，说，“那个女大学生。”

　　“嗐，有些人就喜欢那种，年纪大的尤其喜欢。”
　　“你们今晚，台上不是个年轻人吗？”
　　“谁知道呢？”同事嘲讽道，“人家背景大着呢，荤的吃够了，就好这口清汤寡水的呗。”
　　“台上我有注意到她。”她说，“你记得吗？我们旁边，吧台最右边，靠更衣室方向。她趴在桌子上。客人后来一直在看那个方向。”

　　“我在客人右手边，也看不着呀。”
　　劈头一顿数落，再提及导火索，同事语调讥诮，声气又带了些阴阳。
　　“学生妹哪儿不一样？下回咱们取取经。”

　　“反正就好学生那种范儿。”
　　她摇摇头，自嘲道。“我们，还是多学学时尚吧，免得认不出太子爷，不能嫁入豪门了。”
　　结果，大家都苦笑起来。这个话题，也就这么岔过去了。
　　到下班时间，撑伞走入夜雨，目睹补妆同事坐上G-Class；冷风中独自等车。滑动着潜在顾客的朋友圈，Cissy才隐隐约约地，产生了一点直觉般的预感。

　　她总觉得自己见过那个女学生。
　　就因为这似曾相识的预感，她才多瞧了几眼对方的背影。
　　她一定在哪儿看见过她的照片。

　　但究竟从哪儿呢？

　　……思绪之间，网约车抵达乘车点。她收起雨伞，坐进后座，垂伞遮住大腿，挡住了后视镜里打量的视线。
　　这一条街夜店多，夜生活丰富，不算城市中心地带，房租尚可以承受。她住在MCL附近，每天下午步行上班；到了夜里，人员杂乱，则是打车回家。她租住的住处，位于单体大厦，人员流动极高，整栋同一房东。不久前房租上涨，她和房东申请，从二层搬到了十七层。空间更宽敞，采光也更好些。如果一定要上涨，她更能接受为更好的环境付费。原先的隔断单间，她实在住够了单间。——尽管，现在也只是一室一厅罢了。
　　不过好在，现在她可以对着柔光镜化妆，而非室外遮挡的自然光了。

　　回到家里，男友盘坐沙发，掌心手柄按动，正在激烈游戏。音效嘈杂吵闹。她望去一眼，画面炫彩，动效摇晃，3D效果丰富，晃得人直头晕；放下雨伞，转进了洗手间。
　　今年一月，年节前后，男友搬进她家，正式留宿下来。原本的二层租屋，空间狭窄，同居捉襟见肘；高层虽价格更高，能多出客厅空间、摆上各类主机，供他打发时间，在她，也是值得的。他独自在家，即便整日通宵、沉迷游戏，也好过在外排场、花天酒地。
　　她点亮镜灯，洗手摘去了美瞳。
　　睫毛卸去，美瞳摘存，按揉、乳化，浮华卸净。柔光镜中，女孩皮肤白皙，眼眸圆润，素颜清纯漂亮；仿佛也有些学生气。
　　这时身后脚步响起，男友出现镜中，质问她为何磨磨蹭蹭。他等到凌晨四点，就是等她回家睡觉。
　　他的语气很不耐烦，内容，又仿佛是温存的。

　　“你认识吗？”她问，“白色打底，黑衬衫，衣服上有花卉刺绣，是哪个品牌的衣服？”

　　哦，看见有钱大哥了。男友冷笑道，回了家还想呢，这么喜欢怎么不跟人家回家？看来人家也瞧不上你啊。

　　你在英国没见过吗？
　　我又不学时尚，怎么知道？你想知道，自己去Vogue查呗。

　　他甩下她回房了。

　　洗漱过后，躺到床上，她先查Vogue是什么。
　　以往，她只知道这是杂志，许多明星大片，还不知道它有网站，可以查询新衣。
　　当季新款…春夏男装……找到了。
　　客人的内衬下装，深色融入昏暗，她记不清模样，印象也十分稀薄；但衣服，黑暗里有刺绣的光泽，看不见下方衣扣，风格有些特殊，她有一些印象。这样一看，秀场Look里面，也算排名靠前。
　　……然而，仔细观察，客人那件，又好像和模特穿的不太一样。不知是他穿法不同，还是配饰特殊，实际穿着效果，似乎比秀场款更宽松随意一些。
　　找到上衣，记下价格，她又一个一个，查起了客人手上的配饰。半途男友抢过被子，不耐烦地催促入睡。她充耳不闻，一件一件搜索、添加、计算、输入。算到最后，数额静止，眼珠已映成了一片漆黑。

　　只看价格，这不是一个非常夸张的数字。
　　动用存款，她自己也买得起。

　　但这只是他的，当季限定的，一套消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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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里呢？

　　以前，她是在哪里，曾经见过那女孩的照片呢？

　　她慢慢地，翻动着朋友圈，翻至尾声，又转回了聊天界面。群聊消息热闹。两小时前，负责自媒体宣传的营销发送今日照片，储存进店铺云盘。她心绪躁动，缓慢滑动，忽然从其中一张角落，看见了一抹浅格的衣角。实况照片下载，最后一刻，女孩侧脸薄淡，半明半暗，一闪而过，晃过了一道暗白的拖影。
　　……既视感。

　　长成这样的好学生，她见得应当不多……
　　是谁呢？客人的手机上？相册里？还是……

　　你有完没完了？你不睡我他＊还睡觉呢！
　　男友的声音从身后靠近，手臂绕过脖颈，粗暴夺过了她的手机。或许是被谁惹到，或许是游戏不顺，也有可能，只是一贯的情绪波动，他今日格外暴躁。抢夺途中，冒出了一串不忍卒听的脏话；举起手臂，便猛地把手机摔到枕边，强行去掰她的肩膀。这过激的情绪，却让她又感到一股没来由的既视感。她被他按着，翻过身去，问，“照片里的人……”
　　还他＊照片。男友冷笑连连，黑暗中眼睛扭曲可怕。想得都不避人了是吧。要跟我炫耀是吧！逼我分手是吧？你等着吧郑茜茜，你死都别想摆脱我，你他＊真傍上大款老子也给你搅黄了——
　　“照片里的女生，”她说，“你认识吗？”

　　…哦，女的啊。他语气淡下，松开了她，拿起她的手机，输入密码解锁。
　　照片上女生的侧脸又一闪而过。
　　定格调整到最后一帧。昏暗中蓝光照亮他的脸，一种幽幽的色调。他盯着看了几秒，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这女的…怎么了吗？有什么事？”

　　“你认识吗？”

　　“你先说什么事。”

　　“……今晚的客人，”她说，“注意到她了。”

　　“你刚说那个客人穿什么？”

　　“上衣是Dior春夏秀场的男装。”她翻出look图，一件一件，如数家珍，“内衬下装没有明显设计。手链是克罗心，项链和戒指是意大利小众设计师款，我没搜到价格，应该是实体店买的。”
　　“他多大？”
　　“学生，年纪看起来不大。”她仔细回忆，“…二十岁左右。”
　　“哦。”他说，“不用想了，没戏。”

　　“你认识吗？”
　　“男的我不认识，但这女的我认识。”他敲敲手机屏幕，图片放大了。“我一同学的女朋友。”
　　她一愣。“你在英国的同学吗？”
　　“初中同学，FDU-undergrad，家里○○的，出不去。”他说着，极幸灾乐祸地，哈哈笑了两声。“上次聚餐还跟我们装呢——看来学妹也没那么懂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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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总是故意说一些她听不懂的缩写。
　　和全无意义的英文单词。
　　夹杂着海外留学的事，家里破产前的事，和曾经那些阔绰的朋友，各种显赫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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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她想起来了。
　　她确实见过那个女生。

　　去年冬天，男友归国之后，参与同学聚会，兴尽而归。那天下午，他兴致高涨，难以平静，带她去往专柜，SA清场拉线，买下了一条宝石项链。当日他嫌她不配，没有带她出席，听她询问，只是含糊敷衍。后来一天晚上，他父亲破产清算，男友酩酊大醉，留宿她的租屋，点开合照放大，却从中学到大学，一张一张、一个一个地，向她详细介绍了所有的显赫旧识——其中便包含冬日的聚会合照。那晚他夸张的词汇，仿佛病人发梦，痴狂呓语；见她目露怜悯，神色关切，更是几欲发狂，说他是好心好意，要替她张开眼界。回想起来，那也是一个相似的夜晚，凌晨四点，夜雨湿润，她刚刚下班，疲惫不堪。他在讲，她在听，最后两人都醉了，都在哭。他的旧识究竟多显赫，曾经又有多辉煌呢？其实，她什么也没听进去。她对那晚的印象，只有他的温度、手臂，和抱着她道歉的哽咽和眼泪了。她记不清他那些照片里任何一个男人的身份，也记不清那被他反复提及的、聚会最中心的男生的脸，到了最后，连那晚让他哭泣的事件本身，也都被她忘却了。
　　只是今夜偶然，昏暗中一抹背影，喧闹杂乱之中，那女孩仿佛与世隔绝、空气筑墙的奇异氛围，让她无缘无故地，产生了某种既视感——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种「格格不入」。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种，和周围场景毫不相容的。——「贫困又清高的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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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她想起来了。

　　那张聚会照片，就是这个女生，站在男友反复形容的高挑男性身侧，眼睛看向镜头，眉头稍微拧着，嘴唇、极不自然地，抿出了一个说不清是不是笑的弧度。

　　……怎么，她还不情愿吗？

　　上一次，她就注意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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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染缸浸透，她很难去模仿一张未经世事的白纸。
　　但她也不需要模仿白纸。

　　只要有所图谋，客人一定还会再来。

　　这之中一定有她能牟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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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现在。

　　……她应当如何从中获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