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er》王陵子

5、五

　　　　05

　　走出大学校门，夜雨已停歇了。凌晨一点，午夜春寒料峭。街道一侧，黑色宾利停在路边，后排车窗敞开，倚靠半截手臂；暗夜中冷色发亮，滑落盘绕珠串。车中人侧靠车窗，指根纤白，祖母绿优雅沉静。听闻脚步渐近，轻微侧过首去，散漫抬起了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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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清的一瞬间他就想后退。

　　但车里的人已望见了他。

　　“过来。”
　　女性姿态松散，眼含笑意，抬起指尖，仿佛呼唤一只小狗似的，神色亲昵地，对着他招了招手。“怎么还想跑？过来，跟妈妈讲一讲——今晚玩儿得怎么样？”

　　“……”

　　他真该直接找个酒店下榻。

　　但。母亲都停在门外了，他难道真能转身逃跑吗？只好吐出一息浊气，慢慢踱步过去，任司机打开车门，坐进了后座里去。
　　“还可以。…你怎么还不睡？”

　　“你表妹，还记得么？年初在外公家见的。”
　　她注目着长子，看他落座身侧，语调轻柔和气。“小朋友副业做得不错，受邀参加活动。刚巧我和她父亲有约，送她回去路上，就多聊了一会儿。”
　　想必是聊得不错，她说着，又笑起来，隔着后排宽敞位置，探出手臂，摸了摸他的头发。
　　“正要回家，小陈就说你在这儿。”

　　空间宽敞而密闭。
　　她的手指冰凉，酒意微醺。
　　焚香、麝香与广藿香。她喜欢的那一款香水。
　　浅淡而浓重的气味，像某种中药的苦涩后调。

　　外公家遇上的表妹。谁？哪个？
　　他忍耐着躲开的本能；极力压抑厌烦，回想片刻，终于想起了值得她特意提起的对象。

　　“叶堇的未婚妻？”

　　“乱讲。”母亲轻声斥责，“没定下的事。”
　　“是么？”他说，“我看叶堇很喜欢她。”
　　这倒让她也笑起来。“初曦确实可爱。……小堇要是喜欢，也是喜上添喜。”
　　话至此处，微微一顿，方才补救似的，隔着后排中控，温柔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指尖冰冷，肌肤滑腻，触感像冷血动物，没有一丝温度；金属戒指、与定制珠串，共同印在他的腕骨。她要握他，又不全握，手腕只虚虚搭着；修长无温的指尖、安抚爱宠似的，轻柔而有规律地，抚过了他的手背。
　　“你呢？小叶，你今晚怎么样？”

　　“那女孩比你大些，是不是？”

　　“我不清楚。”他说，“没问年纪。”

　　“你喜欢她，可以谈恋爱呀。”
　　“没有那种…”他拧起了眉，“…随便玩玩而已。”
　　“那么，身边的呢？我记得，你朋友里有个女孩，家里是市○的，是不是？她姐姐，我还见过……”
　　“妈。”他说，“你不用这样。”

　　沈韵的声音停了。须臾，也轻轻地叹了一声气。
　　“是妈妈拦不住他。……你生气么？小叶。”

　　他，有什么理由，又有什么立场生气呢？
　　叶岳奇一向如此。
　　结果导向，利益至上。
　　在晟奇集团董事长一贯的行为模式中，「废长立幼」并不是多出人意料的选择。先于长子为幼子立下婚约，身边熟人看来，不过一以贯之，无可非议。只是如今长子成年、深耕艺术，而幼子年幼、却预定婚约，天时地利人和，正巧将知情人私下心照不宣的决定推到了台面上罢了。
　　显然，在这个决定中处境尴尬的只有他。

　　他不认为沈韵真的反对这件事。
　　她没有理由不支持叶岳奇。
　　她只是觉得对不起长子。

　　她只是想通过纵容的方式，让自己好受一些。

　　因为只要长子真像他父亲说的那样糜乱不堪、一滩烂泥，这个决定的本质，就将从「不公」变成「理性」；她在内的立场，就将变得正当、智慧、惹人叹息，而在他面前，就更能够成为一个宠溺、纵容、包容和理解孩子一切的母亲。
　　她会为此感到优越。

　　她与叶岳奇，正一边正向、一边负向地，催动他往一条证明他们「正确」的道路去走。

　　而他们的「正确」与他的堕落并行。

　　至于他。
　　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在这条路上不重要。
　　因为他将得到全然的「自由」、「包容」与「财富」。

　　这是叶岳奇与沈韵对他补偿的方式。
　　也是备受期待的叶堇最憎恨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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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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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己，并不十分排斥这种现状。

　　他知道自己还算幸福。

　　当一个人每天都能在社交媒体与各大热搜上看见自家企业和有关父亲的实时新闻，他是很难不知道自家的条件的。
　　晟奇，是站在风口浪尖、备受大众关注的那一类新兴企业。前景广阔，风险与机遇并存。
　　叶岳奇白手起家，清楚个中要害，保护家人隐私，堪称严防死守；对他和叶堇，自小到大，三令五申：绝不允许透露身份，绝不允许在外乱说，绝不允许社媒发文，永远记得财不外露。
　　其中原因，耳濡目染，不必父亲叮嘱，他也清楚明白。——企业做大，必然树敌。同行之中，他家算是清白，可事要周全，总有些灰色地带。有些细节，他们习以为常，不慎透露出去，却可能引起轩然大波。至于究竟哪些细节不堪，恐怕连董事长本人都很难搞清。他和叶堇，身处其中，就更难以外界视角看清了。
　　于是在叶岳奇看来，解决方式就更简单：

　　任何内容都不许发。任何事都不准说。

　　在那之后，叶堇不知道的最后半句，
　　是父亲特意对他讲的。

　　——绝不允许在外胡作非为。

　　如果已经做了，先给秦秘书打电话，进了警局，一句话都不许说，等助理喊律师解决。

　　无论惹出多大祸事。

　　——绝不允许提起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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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自己还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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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父亲当时的语气，
　　听着引擎熄灭，
　　他又慢慢吐出了一息浊气。

　　“我不生气。”他轻声说。“我不生气，妈。”

　　“但是，让我谈恋爱这种话，您不必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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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房间，洗漱躺下，闭目养神之际，不知怎么，他又想起了夜里偶遇的女孩。

　　拒绝他的时候，她嘴唇抿着，无意识在戳盘里的樱桃。

　　她大概是在恋爱的。

　　……她有点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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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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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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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4日星期二 01：20
　　Nevoeiro（0403 VIP 已接待）
　　『［转账］』

　　4月4日星期二 01：21
　　『！！！』
　　『您的费用已经收过了！客人。怪我没通知清楚。您不用再转了。』
　　『您离开之后，有位先生自称是您的司机，已经付过了账』

　　4月4日星期二 01：22
　　Nevoeiro『小费。』

　　Nevoeiro『店里的兼职，你们平常怎么管理？』

　　4月4日星期二 01：23
　　『明白了，先替女孩们谢谢您。我们店里兼职不多，您看见的兼职，应当是营销自己的人脉，不是MCL的员工』
　　『店里的员工，就是台上跳舞、唱歌、打碟和包间里的艺人；此外，就是我们这些营销和服务生』
　　『您稍等，我现在收集今晚来店的兼职模卡，和员工资料一并打包发给您』

　　4月4日星期二 01：27

　　『［文件发送中…］』

　　『［文件未接收?］』

　　4月4日星期二 01：28

　　Nevoeiro『如果有人问起我，打这个电话通知』
　　Nevoeiro『［名片分享］』

　　4月4日星期二 01：30
　　『好的，先生，您方便说下对方的外貌特征吗？另外，如果对方到场，我们怎么说？我培训他们统一口径』

　　4月4日星期二 01：37

　　Nevoeiro『独行女生，45-50kg，大学生。中长发，海藻卷，素颜，长翘眼，浅格宽松衬衫，白色吊带上衣，深灰修身长裤，无首饰，手机型号偏旧。』
　　Nevoeiro『零点左右坐在吧台。』
　　Nevoeiro『下一次看到她出现，联系我』

　　4月4日星期二 01：38
　　『明白了，客人，这边记下了。我现在去调监控。只要出现店里，一定第一时间联系您』
　　『到时候，如果妹妹问起来，我们就说正在联系您？』

　　Nevoeiro『不要查监控。不要兴师动众。不用特意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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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4日星期二 01：40
　　Nevoeiro『如果问起来，说我在工作，很快出去，让她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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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4日星期二 01：41
　　Nevoeiro『不问也联系我。』

　　4月4日星期二 01：42
　　『收到，客人，绝对保护隐私，一定给您办妥』
　　『［已收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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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4日星期二 02：00
　　『打扰了，先生，您睡了吗？我没查监控，从群里翻到了这张照片。您说的是这个女孩吗？』
　　『［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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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景放大，侧拍视角，live图晃至吧台，掠过一抹浅格。实况画面定格。女生衣着朴素，上身前倾，眼睫低垂，正半趴半坐着，注视掌心屏幕。
　　白绿相间的屏幕，照亮了一侧脸颊。
　　明暗交杂，喧闹错乱，背景灯光遥远。她独坐角落，寂静垂眸，面中笼罩浅光，瞳孔晕开了淡绿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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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放大，对话框气泡稀疏断续，最后一团色泽鲜绿。视图缩小，画面正中，女孩身形削薄，肩头清瘦；黑发蜿蜒滑落，侧脸隐没了半边阴影。
　　淡绿与鸦黑之间，
　　肤色是一种寂凉的冷白。

　　安静，冷淡，拒人千里之外。

　　仿佛与世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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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孩比她看起来傻一点。
　　临睡之前，他这样想道。

　　今夜约会，他哄着她，吃下了两整份樱桃甜点。
　　她没发觉他半口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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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月4日星期二 02：03

　　Nevoeiro『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