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er》王陵子

4、四

　　04

　　入学两年，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一人，彻夜不归。

　　网约车门拉开，落座湿气微凉。车窗外霓虹远去，雨滴错落。玻璃窗水珠细碎，像特殊的电影滤镜。车载音响在放老歌，歌词婉转，曲调缠绵。距离太近。一曲未尽，便到了终点楼下。夜里十二点半，商场已关门了，只剩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和KTV，灯火通明。
　　这里的顾客，比她想象更多。

　　未及进门，她已心生退意。
　　深更半夜，隐瞒男友，与异性同吃夜宵。
　　她确实无处可去。
　　可如今这样，又究竟合适吗？
　　……思及此处，肘弯忽而一凉。她怔了一怔，侧首望去，才发现身边人停下脚步，已站至了她的身前。
　　引路的服务生，正在那个方向。

　　“请挑一个安静的位置。”他和声说，语调有礼，循着对方指出的方向，观察片刻，摇了摇头。“…不，靠墙的方向吧，那边就好，谢谢。”
　　并行落座。男生坐在她的左侧，遮住她的身体，点下两份甜点，婉拒了服务生的进一步服务。

　　……这个人，对工作人员的态度，和学长有点像。

　　…你不吃晚饭呢。她说。
　　我也不太饿呀。他说。
　　那，为什么来吃夜宵？她问。

　　因为。…想找个机会要你联系方式？

　　他说着，唇角上扬，侧首望向了她。

　　“您愿意给吗？”

　　说这话时，青年眼眸微弯，掌心托腮，温柔凝望着她，神色轻盈像笑。
　　他的手腕，分不清是黑曜石、还是黑玛瑙的装饰手串，沿着腕骨滑落，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肌肤。
　　她看见他青色的血管。和指根叠加的铂金戒指。

　　“……不知道。”
　　她移开了视线。

　　“不愿意么？”
　　“……不知道。”

　　“有男朋友吧。”
　　“…啊。”
　　“我猜的。”他说，
　　“对我这么冷漠，应该是有男朋友吧？”

　　“……”

　　她明白这是玩笑。
　　但她还是感到刺痛。

　　不因为夜里去Club，而因为她坐在刚刚认识的男生身边，被他贴着大腿，含笑问出关于男友的问题。这个场景本身。
　　她知道这样不对，这个人也不对。
　　第一次见面，轻佻的言语，和熟稔的态度。意味着他对任何人都有可能这样做。
　　这绝不是一个正经人。

　　但她打从心里，对此似乎，更多感到安全。

　　错误的刺痛，伴随着压力的疏解。

　　对方越是轻浮主动，她就越是感觉自在。
　　这意味着，萍水相逢，一场消遣。
　　他们谁都不必为此负责。

　　仿佛恋爱以前，学长约她去游乐园，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当晚来不及回学校，已经定好了酒店的那天。后来的平淡，固然温和幸福，回想起来，最让她心动的，似乎还是那个刹那。
　　烟花绚烂，夜景迷离，他在摩天轮最高处，牵住她的掌心，倾身亲吻了她。
　　打动她是那个瞬间。
　　不是告白。也不是关系本身。

　　这一定是关系最好的时候。
　　在那之后，现实纷至沓来，到底还是，一片狼藉。

　　她垂头含住吸管，慢慢咽下了一口温开水。

　　“你呢。”她问，“没有么？”

　　“没有，什么？”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呢。”

　　这话说完，安静片刻，她和他都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这样不对。
　　然而——然而……
　　这样的似是而非，也让她感到安全。

　　时间流逝，甜品送上餐桌。樱桃形状，色泽鲜艳，摆盘精致。她手持汤匙，唇角微抿，轻戳盘中的可爱樱桃，不由得扬起一点弧度，轻轻晃起了匙尾。
　　晃着晃着，忽有所感，偏头望去，才发现男生姿态松散未变，依然托腮侧首，含着笑在注视她。
　　这一次，他眼里笑意更深，唇角也勾起了弧度。

　　“怎么不吃？”他问。

　　“你不是也不吃吗。”她说。

　　“我想多看看你。”
　　男生瞧着她，眼眸狭长黑亮，映出了光的轮廓。
　　他微笑时，眼眸里有一种几近温柔的色彩。
　　“你第一次笑。”

　　“……”
　　她垂下睫去，生硬别开了脸。

　　“今晚，有烦心事么？”
　　他轻声问，语调柔软熨帖。
　　“您看起来不像常客。”
　　“…我想您应当是，心情不太好罢。”

　　“……”
　　她压下汤匙，小口含入樱桃，回避了这个话题。
　　“……再不吃要化了。”

　　“不讲讲么？”他说，“男朋友。”
　　“那你呢？”她问，“不讲讲么？客人们。”

　　“现在，我的客人只有您呀。”

　　“现在，我身边不也只有你吗？”

　　这话一出，她自己先怔了一下。果然，男生在她身边，又很轻闷地笑了。
　　她把他和男友做类比了。

　　他是故意的。
　　知道她会这么说，才在话里放钩子。

　　怎么能这么傻？明摆着坏蛋一个，她还在这里跟人家——……
　　她的脸颊热红了。
　　好像因为背叛男友，好像因为做了傻事，又好像因为生日这一整天，一切都像在与她作对。
　　迷茫、委屈、羞愧与难过，混乱杂糅一团，到了最后，汇聚的还是对陌生的导火索的迁怒。

　　仿佛只要责怪对方，
　　她就不必苛责自己，去承担自己的那份责任。

　　……可是，转头看见男生的脸，对上他微弯眼眸的刹那，她的乱糟糟的迁怒，又仿佛撞进了一汪温潭，无处落地一般、难以维系地消散开来。
　　谁又能对这样一张脸生起气呢？

　　她到底是咬紧嘴唇，偏过头去，有些难过地笑了。
　　“你一定是销冠。”

　　“我业绩垫底呢。”他侧着脸、含着笑，仿佛对待一只漂亮的鸟儿似的，柔软倾近了她的耳畔。
　　“您去店里问，都没有我的名字的。”

　　“不可能。”她摇头。“你骗我。”
　　“兼职和全职，提成有所区分。”他贴着她，声气轻柔，耐心讲出行业内幕。“各家都要自己多赚，外面零散的兼职，排单其实更少些。”
　　“就算这样，也不可能垫底的。”她坚定摇头，“你骗我。”
　　这样坚定的否定，落在话题上，却成了不折不扣地、对他的信任与肯定。而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男公关不由得笑了。许久，才在她坚持的目光中，真正解释起来。
　　“您说得对。”他柔声说，“我的情况，性质特殊。平常，是只在包间出场，不在台上露面的。”

　　“…你做特殊服务吗？”

　　“还以为您要问我，究竟哪里特殊呢。”

　　“那，究竟哪里特殊？”

　　这样直接的询问，搁在平常，他大概是要反问回去的。然而，如今对方深信不疑，再去诱导调情，却显得并无必要了。……时至此时，他又感到了一些微妙的趣味。再去细细品味，却是难讲缘由。因为对方轻易的信任，还是自己成功的表演？亦或者，因为这伪装的身份，正给予他一种微微倒错的刺激？
　　他难以讲清，却又沉浸其中。
　　于是，他就沉浸在这趣味之中，
　　讲出了一句十足的真话。

　　“——我还在读书。”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了。

　　“——你未成年吗？！”

　　“我生日早。”
　　他也看着她，轻声说。
　　“现在，已经成年了。”

　　他没有说更多。但似乎又什么都说了。

　　沉默片刻，她掏出了手机。
　　“两份甜品多少钱？”

　　他忍着笑，点开二维码。她表情凝重，认真扫码。手机屏幕点亮，“叮”地一声，便跳转到了全新界面。

　　『昵称：Nevoeiro』
　　『地区：上海』
　　『＊＊号：…………』
　　『添加到通讯录』

　　“……”
　　“……”

　　“……”

　　这显然是添加好友界面。

　　“…收款码？”她提醒。

　　“您不愿意吗？”他反问。

　　“你骗我。”
　　她难以置信，“你就是想要我加你而已。”

　　“是呀。”他说，“那您要加我吗？”

　　“我不喜欢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男生注视向她，声气仍然很轻。神色与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几近真诚的温柔。
　　“除了这一句，刚刚说的，都是真话。”

　　樱桃甜点在慢慢融化。
　　她抿住嘴唇。看他许久，退出了添加界面。

　　“下次吧。”她说。
　　“下次，如果有机会见面，我们再讨论这个。”

　　“……现在，把你的收款码给我。”

　　她拒绝了他。
　　安静片刻，男生姿态未变，定定望她数秒；终于拉开距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微笑恢复了社交状态。
　　“……我明白了。”

　　“那么，我们有缘再见吧。客人。”

　　“陪您一晚的费用，也是。下次给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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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4日星期二 01：00

　　Sea『小石。』
　　Sea『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Sea『你听到了不许骂我』

　　Sea『我刚刚在夜店遇见一个男模』
　　Sea『他说要请我吃夜宵，我去了』
　　Sea『我现在有点难受』

　　『帅吗，有照片吗』
　　『怎么去夜店了？这么晚。你家老谢呢？』

　　4月4日星期二 01：01

　　Sea『…？』
　　Sea『你怎么还没睡。都一点了。』

　　『打游戏呢。今晚掉分太狠了，头铁上分中』
　　『你喝酒了？又和谢屿吵架了』

　　4月4日星期二 01：02

　　Sea『没吵架，就是他可能在忙，没空回消息。』
　　Sea『也没喝酒』

　　Sea『我晚上睡不着，宿舍里待不住，就出去闲逛，逛到那家店开着，就进去点了一杯热牛奶』

　　Sea『然后，差不多十二点钟，喝完打算回学校，从卫生间往外走的时候，没注意旁边的暗门，被那个男模撞了』

　　4月4日星期二 01：03

　　『模子哥长啥样，拍照留念没，让姐妹见见世面』
　　『……你大半夜闲逛到夜店喝牛奶』
　　『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所以长啥样』

　　4月4月星期二 01：04

　　Sea『帅到我了————TT』
　　Sea『帅到我用尽全身气力克制TT』
　　Sea『我没敢拍照片TT』

　　4月4日星期二 01：05

　　『？为什么克制』
　　『不要告诉我你没加人家好友』
　　『黎潮我对你很失望！』

　　4月4日星期二 01：06

　　Sea『……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学长TT。』
　　Sea『那个人，当时说要请我吃饭，里面氛围太好了，我一时鬼迷心窍。就。』
　　Sea『……』
　　Sea『结果一进餐厅，光照下来，瞬间就清醒了。』
　　Sea『好后悔，不应该去的』
　　Sea『现在感觉很难受TT』
　　Sea『而且周围好多人，肯定有我们学校的学生TT』
　　Sea『我一想到可能被看见发给学长就好慌TT』

　　4月4日星期二 01：07

　　『所以你拒绝了。』

　　4月4日星期二 01：08

　　Sea『嗯。但他人挺好的，也没说什么。』
　　Sea『刚刚还把我送到了学校门口』

　　4月4日星期二 1：09

　　『这个时间？』

　　Sea『嗯，吃到一半，室友发消息说给我留了门』

　　『我其实不是这个……算了。』
　　『不像你的风格？你让她们留的吗。』

　　Sea『没有呀，我也觉得奇怪，以前也经常出去住，从来没有过留门的。今晚，本来我打算去酒店，但』
　　Sea『刚好她们发消息，我就回去了』

　　4月4日星期二 1：10

　　『你确定你没关系吗，黎儿』
　　『要打电话吗？』

　　4月4日星期二 01：11

　　Sea『没关系啦』
　　Sea『太晚了，你室友都睡了吧。』

　　『我可以去一楼打』

　　Sea『不要啦，会吵到别人的。』
　　Sea『你不是和室友关系不太好吗，我怕她们又说你。』

　　『行，那你细说模子哥』
　　『到底多帅？把你迷成这样』

　　4月4日星期二 01：12

　　Sea『我不知道怎么说，』
　　Sea『他不是光脸好看』
　　Sea『他说话有点』
　　Sea『＞＜我形容不出那种感觉』
　　Sea『我感觉他全程都在骗我』
　　Sea『＞＜但我又生不起气』
　　Sea『就是那种，就是那种——』

　　Sea『我也说不清……』

　　Sea『反正就是很那个……TT』

　　4月4日星期二 01：13

　　『……稍等一下。原来你认真的吗。』
　　『我○。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头一回看见你对一个男的这种感想，然后你不给他联系方式？？？』

　　4月4日星期二 01：14

　　Sea『我以为你会谴责我TT』

　　『谴责什么』
　　『谴责你忠贞不二拒绝一见钟情对象吗』

　　Sea『没有一见钟情啦…』
　　Sea『就是稍微有一点点＞＜』
　　Sea『但是，感觉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应该也就这一次见面吧』
　　Sea『……应该不会有下次了。』

　　Sea（语音消息）
　　『我到宿舍楼下了，等我回……』

　　4月4日星期二 01：15

　　『到哪儿了？说一半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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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4日星期二 01：18

　　『黎潮？你在吗？』

　　『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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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4日星期二 01：20

　　『你到宿舍了吗？』

　　『在洗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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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4日星期二 01：21

　　『电话未拨通』
　　『电话未拨通』

　　『对方忙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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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4日星期二 01：23

　　Sea（语音消息）
　　『在我这。她没事。
　　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睡吧，石同学。』

　　背景音里，友人声音遥远，情绪激动，正语速极快地，控诉男友的无礼行为。讲到最后，音量恢复，先对她讲了一句抱歉。
　　『不好意思小石他突然冲过来我没——』

　　话音未落，嘈杂骤起，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