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er》王陵子

3、三

　　　　03

　　关于「工作」的话题，轻飘飘地回荡开来。
　　电梯空间狭窄，夜风低柔盘旋。短暂下降间隙，男生沉默良久，终于在蔓延的寂静中，轻叹着说了一句：
　　“……不回去了。”

　　他的神色些许无奈。
　　然而，也并无立即否认的意思。

　　这更让她相信了他的身份。
　　女生黑亮的眼眸中、不由得浮现了几分面对陌生职业的惊讶和好奇。

　　——显然，眼前涉世未深的优等生，已经笃信他是后半夜开始上班的Club工作人员了。

　　这番误解，对他，像是一个上天馈赠的绝佳借口。这类常人避之不及、感到冒犯的揣测，在他，却更多感到一种冥冥之中，自有指引的奇妙预感。回想起来，今夜他的穿着、情绪、态度，心血来潮，与这一场邂逅巧遇，似乎都像命中注定——仿佛在他发觉之前，命运悄然出现，已经自然而然，将今夜的发展，导向了一个最方便、又最合理的谎言。
　　而谎言总比真相更合理。

　　从夜场更衣室出来，打扮如此花哨，又对女孩儿过分殷勤；倘若回看监控，就算是他自己，恐怕也会笃定，这是一个刚巧上班的服务人员。
　　这样一想，难怪她刚刚那么惊讶。

　　他撞得那么急，真像是着急上班去的。
　　一个工作人员，前一秒还急着开单，后一秒就跟客人跑出店外，换成谁，谁不惊讶？

　　…误解，就误解吧。
　　这样也好。免得事后解释更多。
　　他的真实情况，倒比夜场男模，还要复杂许多。

　　这样想着，他从善如流，调整姿态，下一刻便含笑垂首，有意展露顺从地，温和望向了女孩儿。

　　“既然这样，接下来您想去哪儿玩？”

　　电梯门打开了。外界湿凉的冷风，倏忽灌入空间，激起了一阵颤栗。走出楼道，高处夜雨迷离，垂落断线如丝。巷口淡白的路灯，照在男生侧颊，投下了一抹柔和的掠影。
　　这一次，视线相对，她竟有些不知所措，仿佛此时此刻，才发觉对面人真实存在，并非一个深夜恍惚的幻象；话，也讲得磕绊了起来。
　　“不、这个还是不能…不太好吧？那，你不上班吗？这不算旷工吗？”

　　“……”
　　他忽然从这身份中感到了一丝微妙的趣味。

　　“没关系。”
　　男生半真半假地，靠近向她，漂亮的桃花眼、难得弯起了一点促狭的笑意，声音却还是柔顺的。
　　“我们这一行，时间很自由的，客人。”

　　路灯、细雨、巷角与晚风，仿佛为这空气，渡上了一层湿润的滤镜。直至这时，淡白笼罩之下，绵绵垂丝之间，她才终于从满腔失恋的忧郁中抽离，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今夜撞她险些跌倒的男生，正生着一幅让人毫不怀疑身份的风流轻薄相。细细一瞧，对方身量高挑，宽肩窄腰、背薄腿长；加之眼眸狭长，薄唇含笑，通身配饰，五官俊美得，竟让人不知往哪儿去望。
　　那双狭长的多情目、稍微靠得一近，就好似要把人摄进去了，——他那柔和的、一错不错的专注，就好像要借着这一幕，把她摄进眼底，当做影像留念似的。

　　这个时候，她的脑子里，却忽然间想到了男友。
　　学长也生得很好看。
　　但学长不是这种感觉。
　　学长的脸，是更加…正经的帅气。
　　并非所谓的一身正气，而是，旁人一看，就知道他一定在哪家大公司担任要职，那种精英式的好看。

　　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就不太正经。

　　虽然他，也确实，更加好看一些。

　　……想到这里，她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是，深更半夜、夜店门外，一个夜生活最丰富的一线大城市的头牌男公关，站在她的面前，轻声细语地说自己时间自由。

　　——显然，他是试图在维护新客户。
　　她虽不了解这一行，不过，多少有所耳闻：出于业绩需求，工作人员会主动联系潜在客户，进行相应的维护营业。

　　她一届学生，哪里面临过这种场面呢？被这么倾情地一望，与其说是心动，更加是不知所措，——维护新客户，找她吗？她，看起来像点得起吗？这种场面，应当如何应对？如此一时迷茫，又被他凝望着，脑子竟有些过载了，生生呆住几秒，才一本正经摇头，认认真真拒绝了。
　　“我没有钱，先生。你今晚的费用，我付不起。”
　　此话一出，她便意识到其中歧义。果然，对面人眸中笑意瞬间溢出，那双漂亮的眼睛，神光盈亮得、仿佛随时要滴落似的。她抿了抿唇，才忍住羞耻，直视着他，接上了下一句话。
　　“我的意思是，你要陪我的话，我没有钱给你。”

　　她这话讲得，其实像要白嫖。
　　然而此时此刻，两边都没有发觉的闲暇。

　　——她直白的说辞，真让他有些哑住了。
　　谁还问她要钱了呢？出门约会，他还从没收过女生的钱，就连AA，都是从没有过的。哪怕众人共同出行，圈子里三个女孩的费用，也都由他和男性朋友默认负担。确实大家家境都好，女孩们不差这一点花销，但他们也是，被家里言传身教，默认要有风度的——话说回来，他要演这份工作，难道真要女孩请客吗？……不可能。
　　这都不是被人发现是否丢脸的问题。
　　他宁死都做不出来。

　　“我开玩笑的，客人。”他只好、先困扰地笑了一笑，才温柔澄清了这个误会，“其实我…现在正是中场休息。刚好一台客人走了，我就想着，出门吃个夜宵。正巧撞上您。——还是这回事儿。我不小心撞了您，想着要赔礼道歉，这才跟了过来。”

　　“…中场休息。”
　　他语调真挚，内容诚恳，说得十足真事儿一样。她呢，对这行维护客人的套路，全然没有了解；听到对方解释，已经信了一半，闻得全言，不由得怔了一怔。…她没想到他真是好心。这样一想，反倒有些愧疚了。
　　时间有限，别耽误了人家吃饭。
　　她这么想着，终于接上了夜宵的话茬。

　　“那你，现在是要去吃饭吗？”

　　“是呀。”男公关好脾气地说，“您吃夜宵么？……一会儿，我请您吃一餐饭，怎么样？或者，您要回学校，我也送您回去。”

　　要回学校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宿舍关门了。”

　　“那么，夜宵？”男公关问。
　　“我晚上不太想吃东西…”她抿了抿唇，“你本来要去哪儿？”

　　男公关又顿了一顿。

　　实际上，这个时间，原本他会回家。
　　他的家长，对私生活管束宽松，倘若夜不归宿，提前通知司机，报备家中即可。今夜出行，他和母亲打过招呼。按理来说，玩到多晚都好，没有宵禁之说。
　　但他还有一个弟弟。
　　他的弟弟，神经衰弱，睡眠极差，时常午夜醒转，难以再次入睡。升上高中之后，或许压力太大，或许药物作用，时常神经兮兮，对他横眉冷对。从他艺考结束，没有露出过好脸色。
　　他与弟弟关系寻常，相看两厌，互不干涉。对方的情绪脸色，他一向不太理会。不过，也不至于故意挑衅，去找弟弟的不痛快。他们房间相近。他半夜回家，动作再怎么小，难免要吵醒别人。——别墅太大，隔音效果不算极佳。
　　他已因此被父亲指责过一回。

　　不过，这问题很好解决。
　　他可以直接通宵。
　　等到叶堇睡醒，就不会吵他睡觉了。

　　夜里玩完，他一般是直接回家。和朋友一起，则大多去酒店吃夜宵，有时太晚，便宿在酒店套房。今夜通宵，他要先告诉司机不必接他。——不过眼下时间，这些都不重要。
　　现在的问题是，夜里十二点，他能带她吃什么。
　　公馆，可以去，但常客要预约，除非用母亲的会员。他暂时不打算这么做。刷母亲的卡，午夜带夜店认识的姑娘去高端会所，是他也觉得荒唐的。被父亲知道，还不知道要怎么数落。
　　酒店，也可以去，是他最熟悉的选择。但眼下情景，暗示太浓，难保她不误会。他无意与萍水相逢的女孩儿迅速深入。这是给自己惹麻烦。
　　其它他了解的，有家粤菜茶点，还有一家牛排馆、一家中餐厅，不过，大多也开在酒店。消费暂且不论，单去考虑地点，已经很不合适。
　　而平价餐厅，他竟一个也想不出来。
　　他甚至就从来没去过。
　　他平常，要么在家，吃厨师的手艺，要么随家长出行，各类会所私厨；只有朋友聚会，会去酒店餐厅，尝些新鲜菜肴。中学时期，他就读国际学校，高中则入学附近的市直重点。这些学校里，并非没有家境寻常、爱好随意的学生，他在交友之前，也并不有意筛选；然而，性格、生活习惯与审美偏好，究竟是伴随生长环境，刻进骨子里的。最终，校园里能够持续的朋友，出身仍然相似。——总之，周边的合适地点，他不但一个也没去过，甚至连名字都想不出来。
　　就这么思索半晌，说出的唯一备选，到底还是那个夜店夜宵大众选择。

　　“……海底捞？”

　　“你们…”
　　她神色迷茫，“半夜吃夜宵，第一选择是火锅吗？”

　　当然不是。但他想不出别的了。

　　男公关微笑营业：“您不喜欢么？”

　　她认真摇头。
　　“太正餐了。还以为吃一碗面就好了。”

　　“我带您去吃面么？”他忍不住笑了，“您想么？也可以。前面有一家店，生意一直不错。刚巧我没吃过，要不要一起尝尝？”

　　“太晚了。”她继续摇头，“我可以看着你吃。”

　　“…好。”
　　男生说着，望向她，片刻，又微笑起来。抬起手臂，调整方向，触碰了她的脊背。
　　他的指尖很凉，骨节修长有力。
　　但碰得很轻，力道克制。

　　“那么，我们走吧。客人。”

　　电梯之外，夜店巷角，员工通道两侧，路灯照亮了夜雨。他引着她，脚步重叠，走向正门。深夜时分，高处的装饰灯牌、盘旋溢彩流光，投落了迷幻霓虹。身后建筑，鼓点嘈杂；远方大路，引擎穿梭。时而窜过亮色掠影，留下余音，轰鸣震响。
　　雨还在下。檐外有雨。他们停在屋檐下，彼此的距离，都比方才更近了。他站在她身后，肩头靠得很近，身上的气息，似乎也更凉了。

　　夜风裹着湿润的雨气。
　　灌木在风中、发出了簌簌的轻响。

　　她忽然又想起学长。
　　他在哪里，和谁，已经睡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