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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02

      4月3日,夜晚十一点五十五,梳妆镜前。
      她洗净手指,轻声道谢,擦净掌心,垂首拿出了陈旧手机。
      白底绿字,鸦雀无声。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她昨夜的『不知道,应该是上课吧』。
      在那之前,学长问她今天的安排。

      她能有什么安排呢?图书馆,宿舍,教室,食堂,四点一线。
      他不在的时间,她总是一个人。
      从入学迎新,到军训、课堂、社团活动,她遇到的日常问题,总是学长替她解答。她几乎没有想过,也似乎并无必要,主动与身边的同学联系。班级群里鲜少发言,日常活动只是独坐,就连早八上课,也是自行起床,先于宿舍所有人,独自去往食堂用餐。她并不有意为之,但在意识到之前,她已成了班级里那个格格不入的独行者。
      室友关系虽不算坏,实在也不算熟络。
      但这也并不是说,在学校里,她的人际关系有多糟糕。——她成绩好,做事负责,作业总能拿到高分;每一次小组作业,都由同学主动邀请,同热心队友一起完成。她学业认真,乐于分享,整理期末考点,只要同学张口,便会慷慨分享;有时碰上难缠老师,全系最后都拿着署名为L、由她整理的重点题册。她算得上是每位大学生最喜欢的那类室友、同学与队友。因此,尽管向来独来独往,碰上组队要求,她从没有过尴尬的落单。

      实际情况是反面。
      她的身边,时常有人释放善意;走在校园,时常碰面相熟的同学。大家对她的热情与宽容,让她看起来,几乎是倍受欢迎。她并不有意为之,但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似乎从不缺乏同辈友谊。无论女生男生,仿佛都喜欢与她共处。
      就连学长那些年长的朋友,对她都是十分友善。

      她清楚这些背后的原因。
      她是一个纤细、安静、认真的,优秀的女性。
      而她还是漂亮的。
      一种即便坐在角落,依然引人注目的,不寻常的漂亮。

      她知道自己和周围的人不一样。
      这种「不同」,并非出于傲慢,或者所谓细心观察的结果。而因为一种十分平静的,成长至此,二十年的经历塑造的「已然」。她知道自己获得特殊待遇,而这种待遇不仅仅因为内在人格,或者她的学业上的价值、她的智力或外貌,而是一系列令人艳羡的正面标签构建的协同结果。
      她知道身边人怎么看待她。
      很多人爱她,崇拜她,将她视作精神上的锚点。
      她是别人家的孩子,那个厉害的学姐,亲人眼中的骄傲,教授最喜欢的学生。她不但备受期待,甚至已经满足期待。她是一个「已然」,也将一直成为那个「已然」。她生来拥有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并非金钱或地位,而是全然由自己掌握的、将一切轻而易举拆解的智力、能力与魅力。她的人生由一次又一次的成功堆积,她从未苦恼于旁人的认可,因为她总能做到最好,做到超出预期。
      她明白自己的价值。
      她的价值,与身后之物无关,是真正她自己的所有物。
      她知道自己拥有的,已远超旁人。她知道她能够成功,并且总会成功。她知道她可以攀登更高。
      她知道只要她足够想要,她能够获得一切。

      ……

      但恋爱不需要攀登。
      恋爱也不需要价值。

      不需要她的绩点,笔记,和小组作业。

      只要她握住他的手,轻轻踮起脚尖,靠进他的肩窝去。
      再轻轻地,说一句,「抱抱我」。

      ……

      十二点了。
      持续一天的迷茫,仿佛直到此刻,才缓慢攀升上来。牛奶的热度、蒸腾着,蔓延作一股渺茫的困意。困意并不让她更舒畅。她迷茫地,晃了晃脑袋,轻拍了两下脸颊,这才发现,自己在镜前呆站了五分钟。
      一侧的工作人员,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

      “…抱歉。”
      她轻声道歉,俯身下去,用冷水泼了泼脸颊。
      “我现在走。”

      年长的女性工作人员,递去擦手纸巾,就这么望她几秒,忽然冷不丁地搭了话。
      “妹妹,你一个人来吗?”

      “啊…嗯。怎么了?”
      “这条街晚上乱。”服务人员说着,接过湿润纸巾,替她丢进了纸篓里。

      “早点回家,下次和朋友一起来。”

      早春夜晚,从未去过的喧闹场合,即便长廊角落,也弥散着隐约的噪音与酒气。香薰馥郁盖过了一切。她怔了一怔,微笑道谢,转出洗手台,慢慢走出了长廊去。

      ……

      其实她不想回去。

      再说,宿舍也已经落锁了。

      那么,她要去哪儿呢?

      这么想着,她心不在焉地,再一次拿出了手机。正要查看新消息,忽觉身侧阴影掠过,小径幽暗的边岔路,无声冒出了一道身影。好端端的直行道,哪来的岔路口?卫生间门口为什么不开灯?——那边是男厕吗?与某人重重相撞的前一刻,她迷茫抬头,正看见一侧淡金色的指示灯。
      短袖T恤标识,是更衣室。
      好像是工作人员…思绪尚未转过,下一刻肩头蓦地一痛!她脚下踉跄,险些绊倒下去,不由得发出了半声吃痛的闷响,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同更衣室里走出的陌生人瞬间撞成了一团!

      “、、呃…!!”
      “……嘶,你——”

      这一下毫无征兆的冲击,同时撞痛了两人。她疼得失声,紧按肩头,趔趄半步,终于勉强站住了脚。身边的陌生人呢?声气更像苦笑,好像没想到这一下能撞得这么结实,隐忍的嘶声之间,还夹杂了一点困扰的自嘲。

      “您的肩、还真硬……撞疼了吗?让我看一下,好么?”

      话到尾声,又靠近耳畔,变作了温柔的关切。

      他的声音,有点好听。
      好像是个年轻男生。
      她下意识地,抿住嘴唇,扫去了审视的目光。
      撞上她的年轻男生、身形高挑又清瘦,手腕的线条、流畅而白皙,腕骨上方,正卡着一条纯黑色的玛瑙手串,袖口闪过凉白的冷光。晦暗长廊之间,垂落低处的视角,仅能望见一抹浅色的衣角。
      他的衣服上,一股极浅淡的冷香,轻柔渗透香薰,融进了她的呼吸里去。

      “……”
      男生耐心地,原地站着,等待她的回应,见她始终不动,方才稍微俯身,低下头去,细细地,凝注向了她的脸。

      他贴靠得很近。——近得有些冒犯。
      近到,即便角度如此刁钻,光线如此昏暗,也能感知到,异性俊美得失真的柔和面颊。

      “……”
      她睫毛低垂,嘴唇抿平,攥着肩头。
      一动不动。
      仿佛疼得,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他只好、半是无奈、又十分好心地,顺手扶起她的手肘,将她拉到了长廊的另一侧去。

      “我们再走远些吧。……您注意到么?这里是后台暗门。待会儿再出来一个,要把我们都撞一遍的。”

      长廊两侧,装潢黑金,淡金色的灯光,从低处照亮了地面。男生拉着她,站定了,又仔细地、半倾着身,以一种欣赏的目光,凝望了一会儿她的脸颊。见她终于抿唇抬首,视线相对,方才得偿所愿似的,微微地笑了起来。
      “您不太像常客呢。”

      “……”
      她按着肩头,一言不发。
      闻言,借着近处的灯光,也渐渐地,抬起眼睫,慢慢扫过了他的面颊。

      他生得好看,自然是不怕看的。

      男生十分大方地,站在那里,甚至不稍微直起腰身,就半倾着身,眼含笑意,靠在她的脸前,任她去细看扫视。——某种意义上,也趁着这个机会,继续在欣赏她的脸。
      昏暗之间,她的神色是一种冷淡、锐利而非精致的美丽。眼眸黑亮而冰冷,拒人千里之外。

      他瞧得出这是个怎样的姑娘。
      午夜,夜店,年轻,漂亮,素颜,格子衬衫。——家境寻常,头一回进夜店。
      冷淡,话少,警惕,清高,眼神里透出冷冰冰的尖锐劲儿。——外地大学生,成绩相当不错。
      这么一个格格不入的陌生客,谁还看不出来呢?
      ——情绪不佳、可能刚刚失恋、遭受什么挫折,误入了高端夜场的周边大学优等生。
      她大概从没有喝过酒。
      搁在平常,她这样的女孩儿,想必是不会多瞧他一眼的。而他,身边簇拥太多,大概也不会心血来潮,忽然关注起陌生姑娘杯子里的热牛奶,好奇起她的正面相貌。可谁叫今晚独行无聊,他又偏偏看见了她呢?
      夜里的场合,无非如此。
      微醺、夜色、音乐与迷幻光线,笼罩了白日短暂的清醒。这里遇上的人,既无深层交流,也不需要更近的了解;只消寥寥几句,便足以挑起最浅薄的几分兴趣,随人聊去天南海北、听闻诸多创伤往事——至于前夜听闻的故事、浅薄的兴趣与酒意浓光中影绰的氛围,能否持续到第二天,又能否发展出什么链接——他是想都没有想过的。
      原本,就不过是应试之余,百无聊赖,随意找些乐子罢了。
      惯来漫不经心的人,再怎么感兴趣,也不过是吃一餐饭,喝几杯酒的关系罢。他那一点散漫的兴趣,多半时候,尚撑不到第二天酒醒起床,回家点亮灯光,睡前沐浴之时,便作烟消云散了。

      毕竟最浅薄的地方,总遇上最浅薄的人。
      他无意寻求什么长久关系。

      然而,今夜这里光线太暗,音乐也太响亮了。
      而眼前的人,又太过寂静、反常,无声无息。
      过度的喧闹、与过度的寂静,都使得这个夜晚、与这一方宁静的角落,显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柔软而迷幻的光泽。
      于是低处淡金朦胧的光,晕染过交叠侧脸,也渐渐地,照亮了二人相融的视线。

      彼此眼中的陌生人,像一团影绰的金雾,湿漉而凉柔地,在瞳孔中扩散开来。

      仿佛他们不是各自完整的存在。
      而是一团溃散、交融、渗透、洒落的,
      弥散的飞溅水雾。

      他们其实谁也没有看清谁。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记下她的脸。
      但有一瞬间,他没有听清身后躁动的鼓点。

      “……”

      对视片刻,她率先移开视线,
      绕过他去,迈步走向了长廊出口。

      “…您还玩儿么?”
      他跟上她,并肩而行,竟反常地,斟酌片刻,讲出了一句柔软的道歉。
      “我请您喝一杯,算作赔礼道歉,好不好?”

      她侧过头,望向他。停住了步。
      须臾,终于讲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十二点了。”
      她轻轻地,冲着他摇了摇头。
      “我要走了。”

      她再度迈开了脚步。

      “走,去哪儿?”
      而他十分冒昧地,一路跟着她,走到了电梯外去。
      “这附近的场,我都熟悉。您要玩第二场,我带您玩,好不好?”

      夜店二层,电梯间窗户半开,晚风渗透,瑟瑟吹拂。四月初,夜里天色暗彻,这一条灯红酒绿长街,霓虹宛如乱线交织,穿梭凉意与酒气嘈杂。背景鼓点遥远跳跃。行至最前,工作人员恭敬引路。她轻声道谢,眺望低处,瞳孔映出霓虹流光,凌乱蜿蜒的黑发、扬起了晚风的弧度。
      她心不在焉地,忽视了他的问题。
      直至电梯到达,迈入亮处,听见身后随行脚步,方才转过身去,仿佛十分迷茫地,又一次抬首望向了他。

      “——你不回去么?”

      电梯门开,高处白光炽亮。女孩站在正中,身形纤瘦高挑,微微抬起的面颊,在硬而冷的顶光之中,显露出一种清晰到失真的、薄淡的美丽。

      她就这么,清晰地、一错不错地,一路注视他走进电梯,站到她的身侧。始终游离的神色,终于浮现出一点冰山消融似的讶异。

      “你…”

      她迟疑着,侧过头,这一次终于认真看向了他。

      “——你不回去工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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