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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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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她在空教室中出神。
时近凌晨两点,教室冷清空荡。窗外树冠轻晃,投落斑驳碎影。
六层窗畔,玻璃透明,月光比想象中更亮。
送达回执迟迟不至。
她反应许久,才意识到,自己被他拉黑了。
……更多是倦怠。
说是伤心,也不至于。几面之缘而已。
亲吻还是拥抱,更深的抚摸与相拥而眠,不过是陌生人相互慰藉的手段。
孤独的人没有界限。
他喜欢她么?为此感到伤心吗?深夜发送的消息,仿佛有些虐心的意味。其实她也不太相信。
没有一起生活过。对彼此的了解,仅限暧昧试探。Ta眼中的对方,不过是自我投射。
她的心情有些消沉。
这一次不是压抑,更像精力耗尽。
窗外水声错落。噼啪地。轻轻作响。
不知不觉,外面又下起了雨。
月光不再那么亮了。树冠摇曳,碎影模糊。她枕着手臂,望向窗外。月亮被遮挡着。半轮幽深的弦月。弯弧的形状,有种神秘的冰冷感。
她可能不太擅长吧。
这种关系。
模模糊糊的,不知道该如何定义。
想说也喜欢你,但又知道不是。可能算是一见钟情。但又觉得悬浮。再说,自己也是有男朋友的人。
…有点碍事。
发自内心的,在道德评判之前,涌现了这样冷淡的想法。
没有这个男朋友就好了。
其实也没那么喜欢他吧。
继而意识到了这点。
有更心动的对象,就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能她也是,一样,只喜欢被他控制的感觉。
而对他这个人,其实什么感情也没有。
还算合适。脸长得好看,人也优秀。所以愿意付出,也喜欢被他凌虐。
可能她只是喜欢和他相处的感觉。
那种并不愉快的感觉,戳中了她关于自我惩罚的潜在需求。
是这样吗?
想着想着,反而感到了一丝悲哀。
她不喜欢谢屿吗?
……还是因为,他对她的行为,让她做不到去喜欢他呢?
为什么从来不会那样吻她呢?为什么从来不那样和她讲话呢?为什么从不会那么紧地拥抱她呢?为什么从不会因为她而失控呢。
……为什么从不会对她生气呢。
爱我吗,恨我吗,对我有足够的情感投入吗?因为我而欲罢不能吗?冷静的性格会为我疯狂吗?平静的状态会为我打破吗?和我在一起的你还是你自己,为什么我却变得不再是我了呢?
……好恨他。
紧接着。
——我也不想的。
脑中涌现了厌恶的自我辩解。
我也不想出轨的。
都是因为你。
都怪你不足够爱我。都怪你不喜欢我。都怪你对我不闻不问。我和其他男生一起睡觉都是你的错。我和其他男生接吻都是你的错。我被其他男生弄到心动都是你的错。我会移情别恋都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问题。
朋友和我吵架是你的问题,喜欢的新人会拉黑我也是你的问题。全部都是你的错。
情绪波动那么少。好像和我在一起是对我的恩赐一样。一整天不发一条消息。很明显生气了也不去管,说要一个人出门问都不问一句,你这种人活该被女朋友出轨。以后谈恋爱也绝对会被出轨的。
烂人。烂人。烂人。
活该。
眼睛里涌出烫热的温度。她捂住眼睛,水液从指缝溢出。片刻,肩背蜷缩,趴在桌面,颤抖缩成了一团。
她拨通了男友的电话。
……
……
『…谢屿…』
『等一下,我戴上耳机。』
『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现在,自己在教室,我,』
『你冷静一点。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我和…我朋友,吵架,对不起,太晚了,我不应该,』
『你们半夜两点吵架吗?和谁?石象晗?』
『但是,不是她的问题,是我,自己,』
『你在哪个教室?』
『我不,知道。一教,那个,六层,最里面那个教室,我…呜,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
『为什么不说话?』
『……我现在去找你。等我一会儿。』
『不要。太晚了。而且外面也打不到车。』
『我有办法。等我二十分钟。』
『…哦。』
那头窸窸窣窣,传来了衣料的摩擦音。她细微地,啜泣着,擦去眼泪,因为即将分手的男友的到来,感到一点悲伤的安定。手机放在面前。额头贴在桌面。她的眼泪不再汹涌了。她抽泣地、轻哑地问。
『…你刚刚在睡觉吗。』
『嗯。』
『为什么醒了?』
『因为你给我打电话。』
『…哦。』
脚步响动,咔哒一声,对方打开房门。她的声音电流中回响。『但是睡眠模式应该…』
『嗯?』
『…没事。』她说。『…我饿了,谢屿。』
『晚上没吃饭吗?』
『嗯。你吃了吗。』
『回家吃的。你想吃什么?』
『晚上,我觉得,应该,没有店还开着、』
『有的。』
『…海底捞吗。』
『你想吃那个吗?』
『…不太想。』
『好。』他说,『我带你吃别的。』
『…哦。』她说,『但是校门落锁……』
『我有办法。』
『…哦。』
脚步安静,他的声音很轻,电话中有空旷的回音。开关门的声音穿插其中。电流短暂波动,像是信号不佳。而后脚步更加空旷。像在很宽阔的地方回响。
『…你出门了吗?』她问。
『嗯。』
轻微的摇晃声。电音回应响动。「咔哒」一声。微妙的下陷音。而后又是一声闷响。
『…?』
紧接着开启的引擎声。
『…谢屿?』
『嗯?』
『你…有驾照吗?』
『有的。』
『…我一直不知道。』
『嗯,等我一会儿。』
『…天太黑了。要不然,还是算了。』
『不相信我的技术?』他笑了。
『…没有不相信。太晚了,不安全。』
『没事的。』他说,『假期经常给我爸当司机。』
『……谢屿。』
『嗯?』
『……没事。』
『好。』
她怔怔地,垂下头去,脸颊贴合桌面。长发冰凉滑落。耳畔导航的指引,一路顺畅靠近。全程无话。到进校门,才传来对话错落的声响。他与保安交涉片刻,成功开进了校园里去。
『…怎么进来的?』她问。
声音比想象中干涩。
『出示学生证。』
『…就这样?』
『嗯,说我女朋友身体不适,我来接她去治疗。』
『……说谎。』
『送你去餐厅治疗。』他还开了个玩笑,『食疗,古老的中医疗法。』
『我才不是因为馋。』她闷闷地,『…不会被你家长说吗?』
『说什么?』
『半夜出门…之类的。』
『不会说的。』
『但是…』
『我到了。』他说,『一教楼下,从侧门走,路边的黑车。我们去吃饭。』
『……哦。』
她低低地,垂下头,擦干眼泪,站起了身。
窗外小雨已经停了,拨云见月,夜空晴澈,仿佛从未下过细雨。月光寂静,银辉静谧洒落。教室外门半开。阶梯幽幽回响。电话那头,男友呼吸平稳,没有再说一句话。
于是她的脚步,渐渐地慢下去。静止在三层楼梯,不再迈步了。
『……我不想去。』
『不想吃饭?』
『……不想去找你。』
『……』
『你回去吧,谢屿。』
『可以。』他说,『你先下来,我送你回宿舍。』
『回去吧。宿舍已经关门了。』
『门口有机器,刷卡就可以进。』
『可是我不想回去。』
『不回去,今晚睡哪?』
『我不困。』她轻轻说,『我不想睡觉。』
『——你在几层。』
电话那头,「哒」地一声,利落传来引擎熄灭音,而后车门开关,砰地一声巨响,声音骤然落地。她吓了一跳,到声音规律踏响,伴随晃动音效,才反应过来对方在上楼,下一秒便从现实中听见接近的脚步。走得不疾不徐,但步伐跨度极大,三步并作两步,已经跨步上到了二层——她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隙看见对方身体的一角,熟悉的户外运动品牌外套——不知怎么脊背发凉,像动物遇上天敌,瞬间转回身去,紧按扶手向上,蓦然逃去了阶梯上层!
谢屿:“?”
但他也没有跑。
他的步速规律,快而近似平稳,每步跨过三阶。既不主动拉近距离,也不让她脱离视线,始终保持半层间隔,不远不近地缀着。像鱼竿和摇晃的诱饵。
他跟随着她。
直至她跑到楼顶,停留在楼梯尽头。
通往天台的楼梯门紧紧闭锁。
她站在门外,气喘吁吁,背影轻微发抖。
她走到死路上,被他堵住了退路。
平台空间狭窄。光从门上的玻璃渗漏。银月投落冷调的凉光。她面前是铁色的外门。心跳过速,呼吸不稳。
而身后脚步渐近。
步速规律,定格在她的背后。
“走吧。”男友说,“我们去吃饭。”
“……”
“车灯还亮着。”他看向手机,“我跟门卫说最多二十分钟。你还有十五分钟时间。”
“……”
“你想自己待会儿吗?”他问。
“……你是人吗。”她说。
“…什么?”
“你是人类吗。”
“……?”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你说。”
“……就像这样。”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臂。
指尖攥在大臂,正在轻微发抖。
“你为什么从来不抱我?”
谢屿站在她身后。
不近不远,半步距离。
没有半点接触。
“你想让我抱你吗?”
“……”
她开始喘不上气。
“我不,明白…”
她没有说完这半句话。
她又低下头哭了。
她蹲身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
直至这时,他也没有上前碰她。
他更像是在观察她。
直到她开始攥自己的头发,才迈步靠近,伸手触碰她的发顶,按住了她的手指。
“不要抓。”
“……”
她发出一声绝望的抽泣。呼吸愈发不稳。肩头更颤抖了起来。
这一次,他站在她的身后,按住了她的肩头。她挣扎一下,要向前躲——前方是坚硬的铁门——他及时抬手,护住她的头脸,按肩向后一拉。一瞬重心颠倒,她扑通跌坐在他脚上,抵住了他的小腿。
这个小小的失败瞬间击垮了她。
她捂住脸,更加崩溃、绝望至极地呜咽起来。
……他这时才感到一点微妙的满足。
她哭泣的侧脸,漂亮而楚楚可怜,下颌线流畅清晰。他伸出指尖,抚摸上去,摸到她眼泪的痕迹,滑过了湿润的纹路。别哭了。他低声说,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柔。他半蹲下去,从背后拥住她,将她揽进了怀里。
她的肩背清瘦,像一张薄薄的纸片。跌进他的胸口,没有半分重量,冰凉如融化的水。感受到他的温度,她哭得更加崩溃,身体蜷成一团,像要逃避他的存在。他揽着她,微垂下首,靠近她的耳根。声气低而柔和,像一个真心的安抚。是这样吗?他问。她像要窒息了,呼吸不稳,频繁摇头,剧烈挣扎,抽泣反复而绝望。他神色平静,动作纹丝不动。寂夜太深、太长。十五分钟余暇,又太浅、太短。须臾,夜色依然静谧,黎潮哭得累了,挣扎不动,终于抱住他的手臂,软下僵直脊背,像一只筋疲力竭的幼猫,如水陷进了他的怀中。
“走吧。”他温声说。“我们去吃饭。”
“……”
可是,她抱着他的手臂,依然一动不动。
以往,这时她该言听计从了。
他稍感惊讶,垂眸望去。才发现她眼睫低垂,神色怔怔,正注视着他的指尖。
“……?”
他察觉到一些异样。
但在那一刻,他尚未发觉异样的源头。
他只是意识到她不对劲。
…和以前不太一样。
下一刻,她呢喃的声气,回响狭窄平台,传进了他的耳中。
“…我想要。”
“…在这?”他问。
学校楼梯顶层,门外通往天台,隐约弥漫尘灰。空气中有久无人烟的尘螨气息。
脏污不净。
监控录像清晰记录。
一个坏到极点的选择。
她靠着他,坐在他的腿间,脸颊微微偏过,轻轻抬起了眸。
她的神色朦胧,在月光中影绰。
半面他的阴影,半面映着弦月。
她眼睛里没有光,只平平地映着月色。
她就这么望着他,说。
“在这里。”
她的指尖柔软,细腻、冰凉,平稳得十分古怪。
她缓慢地缠住了他的手。
“——你要给我吗,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