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er》王陵子

25、第 25 章

　　　　25

　　5月4日星期四 20：30
　　『回酒店了吗？』
　　『今天玩得怎么样？』

　　5月4日星期四 20：30
　　『！正好我刚想问你』
　　『吃完晚饭我们几个去爬泰山，正好遇见几个男大，约我们晚上一起去酒吧』
　　『如果一个人，我就不去了，但这次是和室友一块儿出来玩。』
　　『你说我要不要去？』

　　5月4日星期四 20：31
　　『你那个关系不好的室友，也在吗？』
　　『在。』
　　『男生里有你喜欢的吗？』
　　『三个人都挺帅的，个高，肌肉男类型。』
　　『你喜欢肌肉男吗』
　　『怎么说呢。没有看对眼的。』
　　『那不去了吧？』
　　『我也这么想的，但如果我不去，就只有她们两个了。』
　　『对哦，对面是三个人。』

　　5月4日星期四 20：32
　　『你要不然找个借口吧』
　　『所见略同』朋友，『我正打算买根雪糕吃然后说自己肠胃不舒服』
　　『……没有更体面的办法了吗』她。
　　『要不然这样。』朋友，『你现在给我打个电话，然后说有急事，我开外放。』
　　『！』
　　『好主意。』
　　她站定公寓外街角，拨通了语音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听筒中有凌乱的杂音，朋友说抱歉我接个电话，那头男女声音交错，笑着在说没关系。她措辞片刻，说，『小石，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现在有空吗？』

　　『我正和她们爬山呢，你先说，发生什么事了？』

　　『啊，你有事就算了。等你回去再说吧。』

　　『别啊，你先说事。』

　　『嗯，就是我前几天…在酒店，产生一些纠纷，被一个男生推到水里了。』
　　『真的假的？！』
　　『嗯，前因后果有点复杂。等你回去再说吧。』
　　『不好意思朋友们，我朋友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抱歉各位，我先回去了，你们几个继续玩。——你俩要回酒店了跟我说一声，我先打车去了。』

　　一番推辞，行云流水。电话那头，一阵喧闹叹息，杂音渐渐远去。直至打开车门，咔哒一声按响，朋友才松了一口气，说黎潮，这是你发挥最差的一次。
　　『理由太离谱了，他们一定听出来是编的了。』

　　『不是编的呀。』她幽幽否认，『你还记得吗？这个假期，我和学长本来去酒店住的。』
　　『…？什么意思。真有人把你推水里了。』
　　『嗯，没事的，没有受伤。而且，他赔了很多钱。』她犹豫一下，说，『我想分手了，小石。』
　　『好我支持现在立刻分。』朋友。
　　『一秒都不犹豫吗？！』
　　『呵呵。我看不惯你对象很久了。』
　　『我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差啦…』
　　『他是挺好的。』朋友冷漠道，『但对你很差。』
　　『…』
　　『你先说推水里是怎么回事。』
　　『…五一在酒店，消防通道有个男生搭讪。我没有同意给联系方式，他可能有点记恨我，昨天，路过泳池的时候，他刚好在里面。有点故意扬起水花的意思。弄到我身上，一时脚滑，就摔进去了。』
　　『……这很明显是寻衅滋事吧！你告他啊我操。』
　　『然后，他道歉了，说是因为喜欢我。然后赔了我六万。还送了一款最新的○○手机，一套很华丽的新衣服。』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我是不是不该收呢。』她半分消沉，身体后靠，公寓路灯之下，垂眸低下了头。『好像只要收了钱，那些事，就什么都不算了。』
　　『正因为收了钱，那些事才能算什么吧。』朋友说，『如果连赔偿都没有，才是什么都不算。』
　　『可是他的态度…』她抿住唇，『…不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了。』
　　『这种人怎么可能觉得自己有错？』朋友吐槽，『他能干出这种事，就说明不可能有悔改之心，只有要钱才能让他们知错。只有真实的损失才能让他们肉痛吧。』
　　『但是，对方的态度，也像是这些花销对他不算什么。』她的脚尖点地，轻轻在地砖上滑动，书写无意义的符号。路灯下影子投得远远的，好像有十米长，触碰到路口扎根的斑马线。绿灯了，斑马线人影穿梭。她的影子轻晃，穿插在那些人影之中。与陌生人的暗色交融。
　　『我在想，我会不会助长了什么风气呢？』
　　她呢喃着，声气轻得像风。
　　『那男生…年纪很小。我觉得，他可能还在上中学。…遇见事情，就算冒犯了别人，也可以轻易用金钱解决……会不会我的态度，反而更让他觉得，这世上一切都如此轻松呢？会不会我的接受，对他来说，就是普通人低人一等的证明，而让他更加轻视自己的错误呢？我在想…是不是，我当时其实该报警，然后在警局，用更正式的方式调解，更堂堂正正地拿到这笔钱呢？』
　　『……黎潮。』
　　『嗯？』
　　『我有时候真觉得你的社会责任感很诡异。』
　　『有吗？』
　　『社会风气就因为你被推进水里并接受私下调解收钱就变差了？怎么可能啊。』
　　『也不是社会责任感…』她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掌纹，和低处路灯中的影子。『我觉得可以做得更好。』
　　『怎么做得更好？把钱和手机退回去再起诉他？』
　　『…嗯。』她说，『差不多吧。』
　　『我就不说这行为有多荒谬了…』朋友叹了口气，『这种坏小孩家里一般都很有钱吧。你可以和律师团队对打吗？』
　　『学长应该可以帮我，他选修了民法典。』她说，『然后，我也可以研究法条。』
　　『然后呢？起诉的目的是什么。让对方记住教训？』
　　『…嗯。』
　　『那你打算要多少钱呢？』
　　『……正常的市价吧。』她说，『再让他正式道歉。』
　　『但他不是已经道歉了吗？』
　　『…我觉得，他不是真心的。』
　　『能真心道歉的人就不会做……』朋友深吸一口气，『你觉得起诉之后他就能真心道歉了吗？』
　　『……』
　　『我隐约觉得他甚至可能会更不真心吧。』朋友说，『市价也不一定比这个数更高吧，黎潮。你折腾这个，麻烦的是你自己。对方有律师团队，有家长，有钱，是未成年，有各种理由兜底，你只有你自己，不是吗？』
　　『……』
　　『你想让他获得教训，』朋友说，『最坏的办法，就是退钱起诉他。』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可能只会让你自己获得教训。』
　　『……小石。』
　　『怎么了？』
　　『你这样讲话有点像学长。』
　　『…抱歉。』朋友说，『你在哭吗？』
　　『这样更像了。』
　　『…行吧，你告诉我几句语录，我继续学。』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说，『他永远是对的。』
　　『……』
　　电话那头，智能语音播报，朋友的目的地到了。她擦去眼泪，站直身体，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也要回去了。还有一些事，我们晚上再说。

　　语音挂断，对侧又是一个绿灯。斑马线人流络绎。接近夜里九点，这里的人更多了。周边药店餐饮，渐渐升腾了属于人的热气。路灯亮如白昼，似乎比白日更加明亮。她怔怔地，望天出了一会儿神，垂眸望向前方，正要向前迈步，余光扫过街角，忽感到一点微妙的被注视，下意识侧眸望了过去。
　　街角药店门外，静立着一道高挑瘦削的身影。
　　一身黑衣，卫衣外套，兜帽扣在发顶，露出一点冷调的下颌线。嘴唇薄而锋利。
　　站姿挺拔，肩背单薄，稍显紧绷的冷淡气场。

　　他没有在看她。
　　黑色兜帽之下，下颌线条流畅，侧颜鼻梁挺拔，嘴唇薄淡微抿。皮肤是病态的苍白。

　　…距离有些微妙。

　　不远不近。
　　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
　　应该，也能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

　　他从什么时候站到那里的？
　　她稍感不适，抿唇环视了一圈。
　　街角左邻马路、右侧直通公寓楼，面前街道绵延向远，店铺招牌并列。左侧马路对面，夜店街灯光明亮，多是酒吧、Club与KTV，外景华丽绚烂；这一侧，则是烧烤、餐饮居多，更远处有商场的影子。公寓楼正下方，是一间与药店合并的超市。

　　那男生就站在药店下。
　　不买东西，也没有进去的打算。

　　他站立的姿态，很难用松弛形容。
　　分明是朝向她的，脸颊却偏向另一侧，双手揣进衣袋，身体一动不动。
　　被她看了几秒，身体肉眼可见，愈发挺直紧绷。

　　……好可疑好拙劣的跟踪狂。

　　但看起来是瘦高的年轻男生，长得也蛮好看的。
　　再说，她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移开视线，转过身去，选择视若无睹，点开搭车软件，召唤了返程的车。

　　……
　　……

　　……

　　5月4日夜，九点，公寓楼下。
　　药店门外，光源冷调苍白。他点开电话，选择号码，拨通了署名『秦秘书』的通讯联系人。

　　『你好，秦秘书吗？打扰了，我想要一下我和哥哥这个月的账单。…不，不是具体流水，总数额就好。妈妈下个月过生日，我们想合送一个礼物，但有点记不清具体花销了。』
　　『…是的，我知道可以在线上看，但卡太多了，我们两个都有点分不清。可以麻烦您登一下我父母的账号，拉取副卡信息吗？』
　　『……我会和父亲说的。您先做就好了。』他语调淡下，礼貌推进，『能麻烦您现在就去看吗？我们看中了一颗帕拉伊巴，正在拍卖期间，时间紧急。如果您还有疑虑，我可以把礼物照片发您。』
　　……
　　『……好的，谢谢，深夜打扰了。秦秘书。』

　　他收起手机，挂断电话，回首看向了身后公寓。
　　高处雪色的冷光，投落在精致面颊，愈显出眼眸锋利，目光如刃。

　　他一动也没有动。
　　直至数分钟后，亲眼目睹修长身影走出公寓、倚靠路灯，随意敲击着他屏幕，仰颈饮下了杯中饮品。

　　神色，混杂着浓烈的厌恶与费解，终于，慢慢地，化作了一种冷漠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