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er》王陵子

24、第 24 章

　　　　24

　　她醒时身边人还在睡。
　　窗帘缝隙，光带消散。夜色笼罩，室内寂静昏沉，像真空抽离噪音。肌肤黏腻湿润。先于意识苏醒，是体内不清爽的、黏着的焦躁感。周身温度缠绕。腰间有轻盈的重量。她闻到凉柔的气息。
　　梦醒时分，睁眼是对方恬静的睡颜。
　　靠窗床榻边缘，暗暗的有一点月光。
　　月光倾落他的脸，勾勒出一角柔和的轮廓。

　　长而翘的睫毛，阖眼愈显精致。
　　鼻梁很高…鼻尖也很精致。
　　嘴唇，有一点生来的弧度，不说话也像微笑。可是，实在很薄。唇角轻轻一勾，又流露出几分薄情的轻佻。

　　……好帅气。

　　是她，在日常生活中，从没有遇见过的帅气。

　　……很好看。

　　睡觉的样子，也很好看。
　　白皙细腻的皮肤，有种无害的、不设防的漂亮。
　　和清醒时不同。
　　看起来年纪更小。

　　……让人更想靠近。
　　然后，也把他拥进怀里。

　　体内残留黏腻的温度。他凉柔的体温，反向地、引燃了深处湿热。睡梦过后，小腹拧着一股未疏解的缠结。他们依然贴合。缠结愈发绞紧，仿佛拧干喉咙里最后一点水分，让她忽感干渴。这阵干渴之间，心脏又忽跳得很重。全身的肌肉组织、不自然地缠紧了。被他触碰的地方，好像受过标记，也渴求地轻跳起来。…还不够。可是，不能更进一步了。她极力遏制地，移开视线，调整微颤的呼吸，拿开他放在她腰间的掌心——他指尖的触感也在轻跳——尽可能小幅度地，从他的怀中离开；滑至床畔，抱起衣物、拿起手机，足尖轻轻点地，踮着脚尖，走出了昏暗卧室。
　　露台玻璃之外，地面街灯亮起，车辆穿梭交织。隐有引擎震动。光影稀薄，更多出一分寂寥的空旷。她进入浴室，点亮镜灯，正对上镜中人湿润的眼眸。
　　她的脸颊绯红，嘴唇嫣然半张，神情姿态之间，仿佛轻纱掩映，水雾迷幻朦胧。
　　一种影绰的、煽动性的诱惑。
　　她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
　　她视线低下，解开衣带，望见半松的死结，忽而想起了他解开的指法。掌心滑入衣摆，抚过腰身，碾着肌肤，轻柔滑动下按；而后，待她呜咽出声，再勾起尾指，沿着死结边缘，随意扯松衣带。——也只是扯松了。没露出半分肌肤。方便他探入更深。
　　回忆诱发更多细节。
　　她想起那时他在耳根的轻笑，细吻她的情话，与发丝轻蹭侧颈的痒，仿佛血液烧干，渴得简直古怪，燥热得受不住。她按捺着、已经不能说是腿软，而几乎僵在原地的、不受控的肢体，低低喘息着，以她能做到的最轻，快速换上衣物，拿出手帕纸巾，小心叠成三层，垫进了里层深处。这一次，她拿稳手机，走到玄关，换上鞋子，推门而出，最小幅度地关上了房门。

　　空调冷气关在身后。外界初夏的温度，逼得人更加燥热。回廊内部无风，只有走廊尽头，一道半开的防火门。太热了。吹些风吧。她走向防火门去。到了极接近处，才透过暗色门缝，发现这里直通室外。
　　门外夜风萧瑟，铁架平台狭窄。
　　在她之前，已经有一个女生，长发盘起，酒红短裙，独自静立边缘，撑在金属铁架。夜风吹起她的发尾，火光明灭，烟雾溢散，朦胧照亮了浓妆一角。
　　她闻到浅淡的茉莉香。混杂着烟雾气息。一种雅致的淡香。
　　她走出去，站在了女孩身侧。

　　直至这时，对方才转过头，侧眸望了她一眼。

　　她今日穿得少。
　　短袖短裤，版型宽松。
　　夜风灌进衣物，布料猎猎鼓胀，愈显得身形清瘦高挑，侧颜薄淡静谧。
　　夜色朦胧，神色仿佛愈发渺远。

　　疏离、冷淡，格格不入。

　　让人见之难忘。

　　“……”
　　对方收回了视线。
　　回首眼睫低垂，倏忽滑过了一抹水光。

　　“…你还好吗？”
　　她轻声问，拿出扁扁的口袋纸，凌乱塑料声中，抽出最后一张，递给了身边的女孩。

　　对方没有接，也没有理她，只低下头去，含泪又吸了一口指尖烟草。
　　雅致淡香弥漫。
　　夜色浓稠，对方的睫毛，浓密得看不清表情。

　　……对方好像不太喜欢她。

　　她稍感莫名，不过，也并不算生气。——毕竟对方没有发疯去摔防火门，没有把她推到泳池里去，也没有在室内吸烟。
　　晚风凉爽，远方街道光影绵延。这个插曲，倒让她体内缠紧的绳结松开了些。她收回纸巾，又望了一眼红裙女孩，正要提醒她铁架中空，小心安全，便望见白烟无声溢散，对方先开了口。

　　“来找人？”
　　女孩声音沙哑，犹有哭过的痕迹。
　　语调是偏冷的。

　　“嗯。…不，也不是，已经找过了。”她纠正道，“我正要回去了。”

　　“朋友吗？”
　　“…不算朋友。”她说，“只是认识的人。”
　　女孩笑了，嘲讽的意味。“你认识住这里的人。”
　　“…”她抿住唇，不再接话了。
　　“看起来不像。”对方说。
　　“…是么。”她平平地回应，语调半分冷淡。
　　空气沉寂片刻，对方吐出烟雾，声气低软下去。
　　“……纸，还在吗。”
　　“还在。”她递给对方。
　　女孩垂头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
　　一点细微的凉。
　　她的指尖，长得惊人，红得扎眼，款式精致复杂，甲面钻石排列，美丽像艺术品。她拿纸的方式很特别，是挟着半支烟尾，捏住塑料包装，再剥开包装外层，用指腹捏出纸巾。她擦眼泪的方式，也是不太一样。要捏着纸面一角、靠近贴至眼下，再用那一角纸张吸附，直至水珠渗透，浸湿一角，再换一角靠近眼眸，轻轻垂睫吸附。她没有见过这样精致的女生，不由得看了许久，一直看到对方擦干眼泪，抬起浓黑睫毛，与她视线相对。
　　她的妆容完美，这样抬眸望来，精致复杂的长甲，还横在下睫毛外。
　　这是她第一次望见女孩的正脸。
　　她生得非常漂亮。脸颊小巧，五官却极有存在感，眼眸大而清晰，山根精致高耸，美得很有冲击力。她的脖颈上，有一条短裙自带的黑色飘带，正被夜风吹起，与盘发垂落的一缕卷曲发梢一同浮动。

　　她怔了几秒，才回过神，
　　继而发现女孩也在盯着她的脸看。
　　表情，说不出是喜欢还是讨厌。不像打量，也不像欣赏。
　　只是视线盯得很紧。

　　……她不觉得那目光是善意的。

　　“…你很漂亮。”她错开了眼。

　　“我整过。”女孩说。
　　“…啊。”她半分无措，“我看不出。…很自然呀。”
　　“卧蚕和眼角都微调过，取耳软骨做的鼻综合。嘴唇做的M唇。”
　　“…很自然呀。”她不太懂这些，不过，考虑到女孩刚刚在哭，还是支持理解，“效果真的很好，你非常漂亮。”
　　“花了三十多万。还要定期维护。”
　　“…应该是物超所值吧，很好看呀。”
　　“上学的时候做的。”
　　“…大学吗？”
　　“我男朋友出的钱。”

　　“……这样呀。”

　　“那时候他家还没破产。”

　　“……”

　　“所以，现在我养他，是理所应当，对不对？”

　　对方盯视着她，无端地，倾倒出大量个人隐私，并抛出了一个非常复杂的价值观问题。
　　一时间信息量太大。她迟疑片刻，仔细梳理思考，想了想，才说，“也不是理所应当吧。”

　　对方还在盯着她，视线愈发专注。

　　“你说。”

　　“你愿意的话。”她思索着，慢慢回应。
　　“你觉得这样更好的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回报他，就可以去回报。”

　　“我不想，就不回报了吗？”

　　“因为，他当初送你礼物的时候，应该是自愿的吧。”她说，“不是抱着让你报答的心。”
　　“当初他不缺钱。现在他缺了。”女孩说，“现在，他需要我报答。”
　　“…你认为呢？”

　　她问：“你自己怎么想呢？”

　　“……”
　　女孩不再说话了。

　　空气再度陷入沉寂。
　　远方隐隐的嘈杂，在夜光中荡开。夜里八点有余，临近夜店开张，下方那一条街，也渐渐聚集人烟，徘徊热闹起来。初遇他的Club，此刻尚未开业，字母「M」花体斜纹，刚好亮起灯光，流淌了今夜第一道电流。
　　风灌进她的衣摆，穿梭空荡的冷意。
　　身边的女生，应当比她更冷吧。

　　这样想着，
　　对方微微沙哑的声音，再度划破了寂静。

　　“我愿意养他。”
　　女孩低低呢喃，烟尾压在铁架，缓缓碾灭了火烬。
　　“做什么都愿意。”

　　她最后吸附去眼角的泪光，转身走向回廊，擦肩而过之际，向上抬起眼睫，深深望了她一眼。
　　“谢谢你的纸巾。”

　　“没关系。”她微笑着，轻声说，“应该的。”

　　“但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女孩移开视线，平淡地说，“你不要再来了。”

　　“这一整条街，都不要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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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奇遇。直至走下电梯，仿佛抽离幻梦，不那么心神恍惚。帮助她人的成就感，让她感到一点轻盈的快乐。吹过一道冷风，某人带来的燥热，也不觉间烟消云散了。——如今四肢生寒，竟还有些发冷。
　　大片肌肤裸露，稍微失温的寒凉。
　　行至一层，咖啡店尚在营业，她想着喝点什么，暖暖身子，便走至近处，扫码看起了菜单。
　　时间太晚，咖啡是不能喝的。无咖啡因饮料，又只有一款纯牛奶。她想起夜店与他的初遇，也不知怎么，没来由地，点下了两杯纯牛奶。须臾，牛奶制作完成，她向店员道谢，捧起一杯转身，恰与少年擦肩而过。此后对话隐约，没入夜间厅堂，皆被她甩到身后远景，消弭进咖啡与榛果的浓香。

　　你好，请问您下午有见过这个人吗？这是我的哥哥，今晚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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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请问您下午有见过这个人吗？这是我的哥哥，今晚突然失联了。我有点急事找他。”

　　“好的，稍等我看一下…哦，我见过！下午和女朋友一块儿来的，推了个很大的绿色行李箱是吧？他俩看起来感情可好了，我多看了好几眼。”

　　“太好了，谢谢！您方便描述一下同行女生的样子吗？”

　　“我想想啊…我记得是挺高挺瘦一个女孩，看着挺文气的，应该没化妆，——对了，跟刚刚买牛奶那女孩就挺像。”
　　“…不对？好像就是刚刚买牛奶那女孩吧。”

　　咖啡店员说着，推回手机屏幕，抬首指向前方，引向了他的身后。转头望去，大厅人流稀疏，顶灯金色照耀。安检处门卫懒散，快递柜前，零星几个睡衣男女；夜间正门敞开，女生身形细挑，黑发凌乱微卷，背影挺拔，汇入人流，融进浓稠夜色，消失在了公寓楼外。

　　“要不你去问问她？她刚从正门那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