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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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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5月4日,下午两点,宿舍六楼。
校园路上,男友身影渐远,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半开放式走廊,宿舍门前,衣物悬挂整排,遮挡了正午最盛的日光。假期未过,寝室尚显冷清。她推开门,宿舍只有一个北方室友,没有旅游计划、也不打算回家,和她一样,独留在这座城市。似乎刚刚约会回房,室友提着餐厅的赠礼,正在桌前哼歌卸妆。见她回房换衣,立刻回身问候,热情塞给她一份果切。是餐厅打包的柚子,看起来鲜嫩可口。约会时间将至,打车还要一段时间,她急着要出门,只好感激婉拒。对方遗憾收回果切,表情十分不甘,仿佛偏要送点儿伴手礼似的,翻找红白纸袋,硬是搜刮出一把薄荷糖,强行塞给了她,要她和男友一块儿吃;热情得她难以招架。这样一来,好像不收却给人添了麻烦,她只好笑着道谢收下,走在下楼路上,便拆开糖果包装,浅浅含进了口中。
水蜜桃味。
味道冰凉甜美,炎炎夏日,渗透丝丝清凉。
同专业院系,基本住同一栋楼,上下楼有许多熟人。走在开放走廊,迎面有同班同学,对她笑着招手,说刚刚就在楼下看见她和谢学长,远远地就特别登对,一对璧人,佳偶天成。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神色有些不自然,只好也笑着道谢,低头走下了楼。隐约地,还听见身后有人轻声交谈,大概内容在说,没听说她男朋友保研的事吗?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宿舍楼下,到打车点,还有一段距离。她顶着太阳,低头匆匆行走,不多时便冒出一身薄汗。走到校园路边,急急忙忙,钻进了树荫躲太阳。钻进之后,才发现树下原本站的,同样是同班的熟人。——也正常,这一片同院系宿舍楼,碰见多半都是熟人。
树荫之下,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头发有些乱,半垂着头偷偷看她,和她视线对个正着。这才有些尴尬地,对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巧。…你去哪?”
他们成绩相仿,一起做过小组作业,经常在图书馆相遇。昨晚高数作业,也是他坐在她对面,和她一起学到了晚上八点。其实,他们不常说话,只是偶尔遇见。话虽如此,对于她的性格,也算是难得面善脸熟的朋友了。
“有个朋友。”
于是,她对他笑了一笑,友善地这样说道,“陪他出去逛逛。”
“…哦。”男生说,表情有些失落,“谢屿学长吗?”
“是其它朋友。”她摇摇头,抬眸看向他,问,“你呢?这个时间,要出去玩吗?”
“我,电脑有个键位坏了,假期学校维修店关门,打算去校外修一下。”戴眼镜的男生磕巴起来,大概天太热了,树荫下脸颊通红,鼻尖和额角都冒出了大量汗珠,“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留校,我没有事。我意思是我不是,我回来就去图书馆。”
“…?”
她迟疑片刻,说,“你学习真认真,贺同学。”
贺同学:“……”表情灰暗。“谢谢。”
校园路角,树荫之外,一辆白色电车在打双闪。她检查手机,这才发现,网约车已到了半分钟,静音中错失了一个电话;急急忙忙地,挥手与同学告别,便转回身去,小跑着坐上了车。
车内冷气激荡,冷热交替,汗珠滑落脖颈,湿痕半分黏腻。她拿出纸巾,擦拭脖颈到胸口的汗珠,指尖划开屏幕,停在了消息界面。上午十一点,男友回房之前,对方发送了最后一条消息。她没有回复,他也没有再发。
据他的说法,他刚刚搬出公司宿舍,如今无家可归,倘若她不陪同,就要露宿街头了。言语之间,感情真挚、内容诚恳,试探之余,又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暧昧。种种言论态度,主动权看似在她,实际又全由他在主导。她明白,他的这些可怜作态,多半是骗女孩的鬼话;她也明白,这样的男生,不知道要说过多少句情话,才能这样技巧娴熟、让人不知不觉,就着了他的道。他话语间那种真诚,本质上,也是一种更高超的表演。尽管她都清楚明白,可是,总归她不是要和他恋爱,他对她,是不是表演,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她确实感到快乐。
驶出校园,人影渐稀,车辆穿梭。行至大路中央,一个长久红灯,中年驾驶员终于按捺不住,问及了她的学业。她礼貌回复,他越问越多,讲着讲着,就聊到他高中的女儿,聊到将近的高考,又聊到了她的目的地。
太阳正盛,怎么想起去那儿了?一般我们司机,都是晚上接这片儿的单的。
哦,去找朋友呀,这边确有几个热门景点,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你们去早啦。
对了,这个定位不好,姑娘,下回你朋友来,记得换个定位哈。
为什么?哈哈,你下去看见就知道了。那一片儿上夜班的,都住在HL大厦。
你们大学生,脑子都聪明,不如自己想想,周边都是酒吧夜店、餐饮景点,就它一栋公寓楼,离写字楼远,房租又高,还能住些什么人?
还能住些什么人?
……
大厦楼下,先她一步下车的男公关,正是因此选定了这里。
……
……
……
5月4日,下午两点半,大厦一层。
大厅玻璃透明,等候区桌椅俱全,茶几摆放瓷瓶。内部一角,半开放咖啡厅,弥散咖啡与榛果浓香。店员正在叫号。他拿起两杯拿铁,落座行李箱边,随意划开了屏幕。
屏幕上消息滚动,朋友在聊夜间日程。酒店行程尚在,下午自由活动,众人各玩各的;等到傍晚时分,再要聚集起来,共进晚餐。倘若时间太晚,耽误了吃饭,有些人会闹。因此他时间有限。至于夜里,安排未定,倒是不急。目前的计划,可能是打牌,也可能再去一趟club,无论行程如何,都要通宵到凌晨两点,去机场接机朋友,带上他玩最后一天。
消息里说等到夜里,实际上,和「潮」的见面,他预计不会超过三小时。下午这段时间,对朋友,他的理由是家里有事,回去见一个表亲;对她,倘若傍晚分别,理由更好解释:上夜班,下午五点,也该开始收拾了。
仿佛一切周全,万事俱备。
然而。
见面前夕,他心浮气躁。
与叶堇的相遇让他有些不快。
他身边的表妹,更加让他不快。
最让他不快的,还是她所说的,要举家前往海外,短时间难以回国的消息。
据她所说,
她的母亲,方女士,要晋升去海外分公司。
听闻消息的当下,他只是意识到,她与叶堇未定的婚约大概要取消。然而,坐上后排车座,吹着空调冷风,从低处看见自家建筑那一刻,他忽然间发觉,这意味着叶岳奇和沈韵甚至根本没有查清——或者说,根本没有打算查清,沈氏那庞大的家族集团的内部动向。
这意味着,他们是因为喜欢那女孩,才想要把她和叶堇凑成一对。
这意味着,叶堇的这个婚约,并不像他之前想象的,因为表妹是崇辉集团董事长二房下第三代颇具竞争力的一枚棋子,而她母亲方女士又是远近闻名的一个运营高手,父亲想要借此强强联合,提升晟奇在国内的市场占有率——这一类他勉强理解的商业原因。
他们就单纯是喜欢沈初曦,觉得她家世样貌,样样出挑,正好和他们同样出挑的小儿子很般配。
而已。
——他们甚至不知道方女士要晋升。
任何一件事情,如果叶岳奇不知道,就意味着他不想知道。
他不可能在因为儿媳的家世决定联姻之前,不去查清对面的身价背景。
如果他不去查,就意味着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在乎那女孩身后的东西。
他就是喜欢她那个人,觉得她配得上他一手养大完美无缺的小儿子。
这是一种他表达对年轻女孩的最高肯定的方式。
固然他考虑了一部分家庭因素,然而,对于这个白手起家的创一代,家世实则远不如性格和个人因素受他重视。因此,这个决定,归根结底,就是一个简单的「个人喜好」问题。
这比商业联姻更加让他无法接受。
有一瞬间他对此感到恶心。
因为在做出这个决定的瞬间,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想到,这一次心血来潮,会让长子的处境变得多么尴尬。
这件事情的主体是「表妹」。
最让他恶心的导火索也是她。
因为他早已经接受家人的偏心。
在有一个合适对象时,他完全接受他们先想到叶堇而非自己。因为叶堇确实比他辛苦。他完全有自知之明。让他像叶堇那样,被无形架在高处,样样必须最好,他觉得累。太辛苦,太麻烦,他做不到,也不想做,甚至觉得可怕。升入高中之后,某种程度上,他很庆幸当初被选中的人不是自己,对叶堇更感到同情。尽管他和叶堇关系很差,但在那之中,最大的原因其实不是父母的偏心——当然这是一部分因素——而是他们鲜明的生活习惯和性格的差异。
总而言之,他完全能够接受,父亲为了利益,为弟弟订下一场婚约,并绕过他的存在,让他的立场变得难堪。
但,因为,对一个同龄人的,「个人喜好」?
他觉得很荒谬。
他们可能觉得没差。
但对他来说,性质完全不同。
这意味着,连一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陌生女孩,在叶岳奇那里,地位都高过他。
比不过叶堇,他能理解。
叶堇很辛苦,他应得的。
但。她?
——谁?
今年之前,
叫什么名字他都记不清。
越是深入思考,他越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而这厌恶让他愈发觉得反胃,让他感到毫无意义。这甚至不是憎恶,或者妒忌,或者恨意,这些具体化落到某个人身上的情绪,而是单纯的「不理解」和「厌憎」。他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太过不足,还是对方太过优秀,以至于在叶岳奇和沈韵心中天平倾斜,甚至到了连一个陌生女孩都重过他的地步——说起来,沈韵。母亲也姓沈。那么她一定是促成婚约的一环,而非之前表现得那么抽身事外——
意识陷入到更加灰暗、厌憎、令人作呕的深渊之前,他的面前,落下了一道黛蓝的阴影。紧随其后的声音,将他倏忽拉入了现实。
“——抱歉,我来晚了!”
女生身形纤瘦、声气带喘,大幅度倾身而近。行李箱暗绿宽大,紧邻窗畔沙发,隔离他的存在。她说着,手撑箱面,探出臂去,向着他面前餐桌,张开了腻白指尖。
色泽缤纷的包装纸,沿着她松开的掌心,柔软滚落而下。骨碌碌地,在雪白的桌上散开了。
是餐厅赠送的薄荷糖。
柠檬、草莓、水蜜桃。水果缤纷散落。融汇进她倾落的气息。
“我、前面堵车,刚刚,从那边路口,跑过来的,房东,还在等吗?我室友,送的薄荷糖——”
女生还在说话,一面气喘,一面擦汗,声音比上句更加断续。他原地坐着,听她讲话,妥善收起糖果,慢慢回过首去,向她抬起了眸。
女生身形修长,肩宽背薄,侧影长发卷曲,下颌分明。来不及看他一眼,她已直起腰身,握住行李把手,转身要推向电梯——没推半步,动作猝然停止!像险些闪了腰,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响。
“呃…!”
…这一次,她脱掉老土的衬衫长裤,换上藏蓝色的短袖T恤,身下是宽松的白色短裤。服装设计简单,青春洋溢之余,显露出几分与实际不符的…运动风。
他目光下移,流经她扶住腰身的掌心、盈盈一握的腰线,最终落在了大腿中部,雪白肌肤之上、久坐压出的那一抹褶皱红痕。
“……”
“…好沉。”
不远处,女生手撑箱面,声音还是在喘,到了这一句话,终于缓过神来,想起转头看他,表情犹带急切,“你,自己推,怎么还坐着——我不来,你真要等到十点吗?!”
她的眼睛又亮又凶。
就连生气的催促,也是断续气喘,
让人听了…耳根发热。
掌心的包装纸,还残留她手掌的温度。
他拿起咖啡纸袋,起身走向了她。
她站在原地,表情嗔怒,瞪着他一路走近。
离得近了,她的额角和鼻尖,都挂着细碎的汗珠,透出晶莹粉白。她的身上,那一点浅淡的香气,透过汗液挥发,也仿佛绽放的花苞,愈发昳美秾艳了。
他轻微倾过身去,环绕她的腰身,覆盖她的手背,自然握住行李箱扶手,垂首到她的侧颈,不由自主地,轻轻嗅闻了一下。
洗发水、沐浴露,
夹杂着属于她的,混合香气。
湿漉漉的水果甜香。
周围有人在看。
他知道,她也知道。
但他还是做,她也没有躲。
他站在她的身后,握着她的指尖,清晰感觉到她脊背绷紧,指尖颤栗攥住了扶手。
“最多等到五点吧。”
他贴近她的耳畔,声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柔。
“毕竟,晚上我还有工作呀,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