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er》王陵子

17、第 17 章

　　17

　　5月3日，夜里十一点，酒店房间。
　　她的脑子昏昏沉沉。
　　投诉、被锁、落水，调戏、洗澡、采购，返校、自习、高数。整日跌宕，晚饭至此，精力透支。
　　她困得昏昏沉沉。
　　床上软枕松凉，风声断续遥远，像飘摇的催眠曲。玻璃蒙着水雾，流淌渐花水纹。须臾，浴室风声停歇，脚步规律踏近。灯光熄灭，寂静蔓延。温度夹杂湿气，从床的一角降落。男友单手撑床，拎起被角，替她盖紧了被子。枕下手机渗热，金属外壳隆起。她昏聩地，像一只柔软的猫，缠进男友胸膛；任他指尖轻抚，断续压在脊背，偎进了他的怀中。
　　他身上气味干净，沐浴露像飘落的木屑。
　　睡吧。他说，声气低哑，一点罕见的柔情。
　　明天我留下陪你。
　　…为什么要叫「陪她」呢？
　　她这么想着，仿佛是一种哀冷的怨怼，又仿佛本能作祟，不过须臾杂念；渐渐陷入了更深的沉眠。消散沉底的杂念，仿佛浸透了记忆的河水。她像婴儿顺流而下。河水的尽头是梦境。她遁入沉梦，摇曳踏入了幻境之中。那幻境是原木的色泽，光影寥落，像随时熄灭的灯盏。烛火摇摇欲坠。她渐渐忘记一切。于是烛火与暗蓝的色块，也一并纠缠点燃，化作翻卷的碎屑，粼粼没入河水，变作了沉底的灰烬与金纹。金纹是泥沙汇聚的纹路。像日光下振翅的蝴蝶。湖面有风，春风涌起波纹。波纹蜿蜒向远，她追随蝴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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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3日星期三 22：41
　　『是关于租房的问题。』
　　『这个月起，我打算搬出宿舍，自己租房独居。明晚就要签订合同。我没有过经验，就想着，找您帮忙，看一眼租房合同。』
　　『如果有空，明天下午，您可以陪我一起去签吗？』

　　5月3日星期三 22：42
　　『……』
　　『我不懂这些。』
　　『我是学工程的，不是法学专业，给不了你什么帮助。』

　　5月3日星期三 22：45
　　『…明白了。』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

　　5月3日星期三 22：47
　　『不是打扰。』
　　『只是我帮不上忙而已。』

　　5月3日星期三 22：48
　　『其实，您来了就是帮忙了。』

　　5月3日星期三 22：49
　　『但我不了解相关法条，看不出问题所在。』
　　『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自己找成熟合同做参考，会比我过去添乱好很多。』

　　5月3日星期三 22：50
　　『您说的可能是对的。』
　　『但我总觉得，』
　　『只要您在身边，我就不会心慌了。』

　　5月3日星期三 22：50
　　『…让您为难了吗？』

　　5月3日星期三 22：51
　　『不是为难。』

　　5月3日星期三 22：51
　　『你很想要我陪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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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3日星期三 22：55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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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3日星期三 22：56
　　『可能我只是想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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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梦见喷泉与玫瑰池。池水花瓣鲜红，荆棘中有灰色的蛇影。高处雕塑巍峨，投落庞然阴影。她双膝跪地，注目神像，掌心日光炽热滚烫。此后荆棘刺破裙摆，灰影攀爬而上。客人。谁覆盖她的肩头。客人。谁在她耳后吐信。客人。谁诱惑她口舌生津。客人。它呢喃舐过她的魂。——这不是工作。它说。
　　这是我的个人时间。
　　烈日高悬，池水深蓝，眨眼天旋地转，她倏忽跌落入水，冷意骤然渗透。高处天空蔚蓝清澈。流泉飞溅水花，仿佛琉璃折射，细碎流光溢彩。下一刻视野淹没，杂音刹那消弭，水面蓝如天际。她看见天际池水摇曳，雕塑移形换位，天使拉满弓弦，箭矢金光锐利。
　　潭水幽寒，视野蒙眬。

　　她看不清那金色是日光还是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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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
　　他名字里有一个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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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潮一觉睡到了下午。
　　她的睡眠一向克制，无论前夜多累，以往酒店共度，一定会和他一起，去楼下共进早餐。他对她的赖床有些意外，不过，也并不感到不快。见她睡得很熟，便拿起笔记本，关上房门，独自下楼用餐。餐后，在大厅插上了电源。
　　原本，他今天没有太多任务，论文昨夜查重，已经成功提交，只消假期结束、纸质稿交给导师，往后便只剩答辩了。实习单位那边，数据核对结束，假期暂无工作。如果黎潮醒着，他很乐意陪她待一会儿，但她睡着，他留在她身边，既没有必要，还容易吵醒了她，不如再整理一遍论文，考虑日后发刊。至于优秀毕业论文，位次是一定有他的，结果毫无悬念。他并不特别在乎。
　　只是想法落地，要梳理一段时间。
　　他直到十一点钟才回房。
　　原本，他想的很好。睡醒后，黎潮自然会同他发消息，像他昨夜问她去哪儿；等到她问，他再回去找她，不影响她睡觉，也刚好做自己的事。皆大欢喜。然而，直到午饭时间，聊天软件鸦雀无声，没有半条新消息。大概是又犯焦虑，怕打扰他学习吧。他这么想着，拎起电脑回房。推开房门，才发现房间昏暗，光源微弱，窗帘尚未拉开；床上女友睡姿蜷缩，黑发凌乱，仿佛甜梦酣然。怀中酒店的软枕，代替了他昨夜的位置。
　　中午十一点，黎潮还没有起床。
　　这对她是少见的作息。
　　他走近她，坐在床边，手背触碰她的额头。温度适中，不见滚烫。指节触碰，她静静睁开眼，仰脸望向了他。她的脸很小，睫毛纤长，瞳孔中有灰色的影子。饿不饿？他问，摸了摸她的脸。她轻轻摇头，依然注视向他。片刻，抱住他的手臂，吻了吻他的腕骨。
　　……她常会这样，表露对他的依赖。

　　没有什么特别理由。
　　只是喜欢接近，喜欢触碰，喜欢他的味道。喜欢和他亲密接触。喜欢他的一切。
　　也信任他的一切。

　　有时这份依赖让他烦闷。
　　并不是他不喜欢。
　　而是除此之外的，更加反方向的理由。

　　5月4日，下午两点，他送她回到宿舍。她在楼上对他挥手，周围多是认识他的同学，交错热情问候，他一一应对，去往社团，预备审核申奖资料。他同时还是校话剧团首席，临近毕业，要去准备交接。
　　中午他们吃酒店楼下的馄饨馆，她可能饿了，难得吃光一小份。回学校前，他们在校外牵手散步。从酒店到学校，同一条熟悉的路，他们已走了无数遍。白日春景盎然，两侧灌木翠绿，松柏探出伞状的叶片。她的手指细长，柔软细腻，缠进掌心，像藤蔓纤细的枝叶。有时他想搂住她，又觉得在外面，人太多，不太合适，最终只是牵手。她大概也这样想。所以他喜欢独处。房间狭窄，纱帘半拉，床畔浮动朦胧的光影。他们共处一室。他不必考虑视线，也不必考虑方式。她会贴近他、拥抱他，把脸颊贴在他的脊椎，任黑发如藻流泻，湿凉缠进臂弯。这时他会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一种静谧柔和的浅香。像她睫毛扇动，滑过他后颈轻微发痒。他喜欢她依赖他，将他视作神像，贴合进他的掌心，也喜欢她静谧温柔，仰脸眼眸映光，舞台下方憧憬注视。一段时间，他想到升学，就感到无声的压抑。他不想面对这件事。即便他明白结局注定。三年后他会回来，但她会等他吗？他觉得她会，因为她爱他，但是他不确定。或许毕业之后，她可以去找他，让他养她一年，但一年之后呢？要他养她一辈子？她不会同意的。何况，他会喜欢她一生吗？他更加不确定。归根结底，思考这个问题意义何在？他们大概率不会在一起，不会长久，也不会有结果。他甚至从未和父母说起她。
　　他的父母知道他有一个女朋友，知道她是他的学妹，知道他们在谈恋爱，也知道每一次假期，他是和她在一起；然而，他们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家世，她的学业，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出身哪里，性格如何。他不想和他们讲起她，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喜欢，不会满意，也不会支持赞同。他排斥他们的反应。而他们已经从他的态度中明白答案。本质上，他明白自己在做一件蠢事。
　　所以有时他厌恶她对他的情感。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如果他再多想一步，可能会意识到，
　　这份厌恶等同于他从未想过的责任。
　　意味着某些瞬间，他其实想过要负责。

　　下午四点，他整理资料结束，问黎潮晚饭偏好，想吃什么。她说有位朋友在上海，她去陪同，今晚就不一起吃饭了。

　　『今天我晚点回去，不用接我了，学长。』

　　『你先忙你的事吧。』

　　语气是她惯常的安静。
　　体贴，温柔，点到即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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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5月4日·潮&青·聊天记录01】

　　5月4日星期四 10：01
　　『醒了吗？』

　　5月4日星期四 10：17
　　『…刚醒』

　　5月4日星期四 10：18
　　『我也是。』

　　『还困么？』

　　5月4日星期四 10：18
　　『…还可以。』

　　5月4日星期四 10：19
　　『那，您想出来逛逛么？』

　　5月4日星期四 10：20
　　『……』

　　『不知道。』
　　『昨晚，不是说下午吗』

　　5月4日星期四 10：21
　　『是下午呀』

　　5月4日星期四 10：21
　　『…我以为意思是现在。』

　　5月4日星期四 10：21
　　『您想的话，现在也可以』
　　『要出来吗？』

　　5月4日星期四 10：22
　　『不要，我不想。』

　　5月4日星期四 10：23
　　『那，下午会想吗？』

　　5月4日星期四 10：24
　　『…不知道。』
　　『你这样说话好讨厌。』

　　5月4日星期四 10：25
　　『您不喜欢吗？』

　　5月4日星期四 10：26
　　『不喜欢。』
　　『意思是下午要约我吗？』

　　5月4日星期四 10：27
　　『在约呀，客人。』
　　『您愿意陪我去吗？』

　　5月4日星期四 10：30
　　『……不知道。』

　　5月4日星期四 10：30
　　『好』
　　『今天下午两点半，我在这里等您来。』
　　『［定位］』

　　5月4日星期四 10：31
　　『我没有说要去吧。』

　　5月4日星期四 10：32
　　『我明白。』
　　『您不想来，就不来。』

　　5月4日星期四 10：32
　　『可是你说要等我』

　　5月4日星期四 10：33
　　『因为，我想让您来呀。』

　　5月4日星期四 10：34
　　『……』
　　『你讲话真的很讨厌。』

　　5月4日星期四 10：34
　　『更不喜欢了吗？』

　　5月4日星期四 10：34
　　『…也没有。』
　　『和刚刚一样不喜欢。』

　　5月4日星期四 10：35
　　『那我很荣幸呀。』

　　5月4日星期四 10：35
　　『…荣幸什么』

　　5月4日星期四 10：36
　　『在您心里留下了印记呢。』

　　5月4日·10：36·「潮」已读。

　　「潮」（正在输入中……）

　　「潮」（取消输入）

　　「潮」（正在输入中……）

　　「潮」（取消输入）

　　5月4日星期四 10：37

　　『不是吗？』
　　『始终如一的印记。』

　　5月4日星期四 10：38
　　『我不去了。』

　　5月4日星期四 10：38
　　『本来打算要来吗？』

　　5月4日星期四 10：38
　　『我讨厌你。』
　　『真的不去了。』

　　5月4日星期四 10：39
　　『我知道的』
　　『不管您来不来，我都会等您，到您来为止。』

　　5月4日星期四 10：39
　　『……什么意思，看不懂。』

　　5月4日星期四 10：39
　　『意思就是，』
　　『会等您到…大概晚饭时间？』

　　5月4日星期四 10：40
　　『…我们不是约的两点半吗』

　　5月4日星期四 10：40
　　『嗯，所以大概会等到十点吧』
　　『太晚的话，房东可能就睡觉了』

　　5月4日星期四 10：41
　　『…不要随便晾着房东，很过分』
　　『也不要迟到。』
　　『会没有房子住的。』

　　5月4日星期四 10：41
　　『如果见不到您，』
　　『那间房可能，和我没有缘分吧』

　　『无家可归的话，您愿意收留我吗？』

　　5月4日星期四 10：42
　　『……』
　　『那就不要让自己无家可归。』

　　5月4日·10：42·「青」已读。

　　「青」（正在输入中……）

　　「青」（取消输入）

　　「青」（正在输入中……）

　　5月4日星期四 10：43
　　『……其实，已经无家可归了，客人。』

　　『我刚刚从公司宿舍搬出来。』

　　『［照片］』

　　「青」发送了一张图片。
　　酒店背景，光线昏暗，地上一角蓝丝绒地毯，尽头衣柜暗蓝和谐。画面中心，行李箱散乱张开，衣物随意摆放，黑白凌乱分布；边缘项链覆压衣摆，轻柔探出了箱外。最尽头，吊坠悬挂轻晃，一抹淡金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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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4日星期四 10：43

　　『所以，』

　　『您愿意收留我，』

　　『或者，陪我找一处居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