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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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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5月3日,星期三,傍晚六点。寝室空无一人。
自习两小时后,夜里八点,她收到男友的第一条消息。
『去哪了?』
新手机的屏幕,比旧设备清晰很多。不套手机壳、也不贴屏幕膜,收到消息,清晰如仪器对焦的一瞬。
去哪儿了呢。她想。
他不在的时候,她都去哪儿了呢?
去楼上花园晒太阳,被锁在花园里。从泳池绕路回房,被摔进泳池里。全身东西都丢了,去商场采购。现在回到学校,正在图书馆,写高数作业。
高数作业,已经做到下一周了。
『想起作业没写,回学校做题了。』
她拍下作业本照片,发回给了男友。
她喜欢学数学。
高中的时候不喜欢,但大学,高数的内容,比高中有趣很多。解题时思维安静流淌,念头会沉静下去。
化学工程专业书就不是这样。
心浮气躁的时候,越是推理实验,心情就越浮躁。
『好,我去接你。』
这一次男友回得很快。
『你晚上吃饭了吗?』
她心不在焉,滑动屏幕,指尖上下游移,没有回复这条消息。
她没有吃饭。
但她暂时也不想见他。
还有一个月,他就要毕业了。
在他毕业之前,她不想影响他的状态。
『我不喜欢吃那里的饭。』她回复道,『也不想再在那里住了。』
说这话时,她抱着和他争吵的心,屏幕上绿色的文字,有一种冷冰冰宣战的意味。她从未这样对他讲话。她以为他会生气。然而,界面上方,输入中显示几秒,最终收到的消息是一句『好』。
『好。』他回道,『你吃饭了吗?我退房去找你。』
他们最后在食堂吃晚饭。
假期夜里八点,食堂竟还开着门。二层的灯,已有一半熄灭了,桌椅沙发皆笼罩进半昏半亮的光影。一些商家离场,一些商家还在张灯做生意。时间太晚,吃正餐要睡不好觉,便在食堂角落的沙发角,端上了两碗拌面。沙发颜色暗绿,隐没在灯光熄灭的阴影。她坐在里侧,注视对面的男生。他始终是平静的表情,夜晚坐在将落锁的食堂,与前夜酒店的餐厅,神色从未改变。他端上两人份的餐食,将筷子放在她的面前,便低头吃起了饭。
她有些复杂地意识到,他一样没有吃晚饭。
“今天很忙吗?”她问。
“中间遇上点事。”他咽下食物,说,“晚上又改了改论文,查重结束,明天会清闲些。”
“…这样啊。”她说。
“今晚想出去吗?”他问,“还是你想睡宿舍。”
“我…不知道。”她说,“你想出去吗?”
“我想。”他说。
工作人员在他身后走动。
远处灯光之下,零星两三桌小组讨论的学生。拌面窗口后方,穿深色围裙的阿姨卖出最后两份,收拾桌台,关掉了窗内的灯。角落光线更暗了。餐桌左上方,木色吊灯散发暖光,光影打在他的左脸,勾勒出了清晰轮廓。
他的脸型偏窄。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立体,骨相有几分像雕塑,皮肉又是均匀的;眉型浓而微挑,眼尾有扇形的弧度。嘴唇形状很漂亮。
他生得是俊秀的。
都是偏向俊秀的男生,他的气质更沉静、稳定;而下午遇见的男公关,眉型更柔,眼眸更狭,嘴唇更薄,睫毛也更纤长,气质更加多情温润。撞到她的卷发男生,眉眼之间,则多是雌雄莫辨的少年气。
“……”
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尚未拿起筷子,始终在盯着男友的脸。
而男友还在吃饭。
他用餐的样子,称不上秀气文雅,不过,也还是讲究的;安静、无声、随意、干净,拿筷子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此时此刻,认真填饱肚子,头颅低垂向下,发顶映着侧边暖光,蔓延了一层轻薄的浓金。
他的头发,是很浓的黑色,晨间精心打理、全然露出额头,模样一丝不苟;到了晚上,换过衣服、忙碌一天,显露出一种私密的随意。
他的额前、掉落的一缕碎发,正稍微弯旋地,轻晃着触碰眉头。
状态半分凌乱,
更显出一种,独属于她的,
随意、私密与放松。
“……”
她出神地,又想到午后巧遇的男公关。
他的头发,颜色更浅,日光之下,泛着一层比黑色更淡的浅光。或许是特意吹过,层次恰到好处,又不显得刻意,连额角的碎发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
那个人的全身,都是精致轻盈的。
……大概是,职业原因吧。
也听说过,有一些工作,对外貌要求极高。
男友的实习单位,就要求正装上班,对外貌、礼仪与体态,有严苛的日常要求。她常看见他涂香水。
然而,那种正式工作附带的要求,与男公关只靠脸吃饭的情况,似乎也不太一样。
他给她的感觉,…也不太一样。
“不想吃吗?”
男友的声音打断思绪,“还是不饿?”
不知什么时候,他放下筷子,面向着她,抬起了头。他的神色,还是那么平静,视线仿佛穿透的射线,要沿着她的眼底,看穿到她心底,去刺破更深处罪恶的杂念。
……知道了。
她轻轻说着,错开视线,拿起筷子,终于低下头去,夹起了一筷面条。
夜里九点,饭后,学校附近,他们还是睡在了一起。
从学校到旅馆,这一条长长的路,他们已走了无数遍。夜里晚风清凉,天空遥远而深蓝,星星与月亮散发微弱的光芒。她透过路灯的稀薄的光,看见空中漂浮的碎尘,碎尘边是她的恋人。他的侧脸,鼻梁、嘴唇与下颌的弧度,都完美得像标准的黄金画。她喜欢他。她想道。她喜欢他,不仅因为他的相貌。
他是那么高处的一个人。他的学业、成绩、事业、与所处的环境,都让她看见更高远、更恢宏的世界。仿佛,在她只知道宿舍、图书馆与食堂的时候,他就已经踏入一条更复杂的通天路,成为了这个她尚且没有搞清结构的城市上方2%的精英。他那举重若轻,永恒不变的镇定,让她止不住地感到憧憬,仿佛只要接近他,她便能同样地接近那片金色、绚烂的高空中的世界。可是,与此同时,无限接近的无数刹那,她又感到难以遏制的低下。她在他的面前,总像一个还没长大、漏洞百出的孩子,他对她的耐心,以看着她犯错,再平静地提醒为表现。他对她的喜欢,则以偶尔流露的、在她的面前、不设防的轻松为表现。然而,一方面,她清楚地明白他喜欢她,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喜欢她的那些笨拙,另一方面,她又对他们之间的差距,感到一种无望的悲观。
她明白,他的家庭,恐怕也是她难以企及的高度。
尽管他从未透露半分。
某种程度上,她对他的种种不似恋人的表现,或许,是全然接纳的。倘若他真的全情投入,将她当做爱人珍视,她只会对此更加悲观。他们不会长久。她越是了解他,就越明白。他对于她的浅薄的喜欢,和她对他是不一样的。她既喜欢他在她面前的放松,他脊背骨节蜿蜒的弧度,他后颈的气息与温度,也喜欢他在外周全的表现、他眼尾微笑的弧度,和他偶尔在众人前牵起她的手,那一刻自然流露的、仿佛天经地义的平和。她喜欢他的灵魂在他躯体中的形状,而他只喜欢她的安静、顺从与陪伴。对于他,是她,还是另一个他还算喜欢、还能接受的女生,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月光朦胧,沿着窗帘的缝隙,洒落了一点辉光。他半跪在她腿间,掌心撑在她的脸侧,指尖滑过她的脸颊,拨去了一缕缠绕的黑发。她握住他的手腕。于是他宽大的掌心贴合上去,像触碰一只撒娇的宠物,规律性地抚摸。慢慢地,他的指尖向下,从她的侧颊,抚摸到她的脖颈,停留在纤细咽喉,按住了她的动脉。供血不足。她稍微地眩晕起来,湿唇半张,不由得细喘微微,发出了半声脆弱的呢喃。
谢屿……
嗯?
你为什么…,……
说。
……你为什么,从来不,……
她的呢喃更弱了。
他听不清,俯身下去,倾至了她的唇边。她嗅到他耳根雪松香根草的气息。他的下颌流畅分明。耳后轮廓与天花板重叠。天花板是雪白的,昏暗中有一点灰调。他在等她说话,神色耐心,好像能等到天荒地老。
他就算这时候都冷静。
……侧脸,和眼睫低垂的弧度,实在非常好看。
……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轻轻咬住他,
并在紧随其后的刺痛中,
发出了一声断续的低泣。
……
……
……
室内灯还暗着。浴室光透出玻璃,色泽温暖泛黄。光色斜掠,照射在她的肩头,映亮了半边脸颊。玻璃上薄雾升腾,水色流淌透明的污痕。
她想到午后的泳池,男生掐在她大腿的掌根,令人颤栗的黏腻触感,与他轻拍她脸颊轻蔑的视线。水痕似乎还在流淌,一颗一颗,湿凉流经她的肌肤。不因为男友的拥抱覆盖半分。她在极端的疲惫中轻微颤抖,难以想象他得知的反应。她怕。怕他知道。怕他评判她。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或许,因为他早说过让她不要出门去。或许,因为当男生邀约时,她只差一点,就真的跟了他去。也或许,因为她直到如今,还反复想到下午男公关的相貌,想到他在电梯间倾身望她的微笑,和日光倾洒在他睫毛的蝴蝶般的碎影。这一次,她知道自己站不住脚了。她不能像上一次一样,全然正当、理直气壮了。这是不应当的自我苛责。这是意外。这不怪她。她明知道,可是她怕。她不必要说出内心的悸动。他不会说她什么。她在过度焦虑。她明知道,可她还是怕。仿佛只是说出这件事,就要克服如山高耸的向内的压力。何况,她还收了他们的钱。物品。衣服。鞋子。赃款。像出卖自己的费用。像○○。她在这焦虑中,再一次呼吸困难,蜷缩埋紧了软枕。
直至浴室水声之间,藏在枕下的手机,发出了一声,仿佛学生时代、教师轻敲三角铁的空灵锐响。
……
陌生号码,三条新消息,一次通话记录。
……
『打扰了,您在忙吗?』
『请问,明天下午,您有行程安排么?』
『我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
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戳是『刚刚』。
她刚刚在想的男公关,给她发了消息。
……
……
5月3日星期三 22:31
潮(正在输入中……)
5月3日星期三 22:35
潮(正在输入中……)
……
5月3日星期三 22:40
潮『刚刚在忙』
潮『没有安排』
潮『帮忙,具体要做什么?』
……
……
……
……
……
他注意到消息变成蓝色,
后方出现了『已读』小字。
她存下了他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