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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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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为她会哭。
      或者至少,靠近他,依偎他一会儿。

      但她没有。

      她拎着购物袋,抬起眼,恍惚看了他几秒,便转过身,走回泳池区,换衣服去了。

      ……
      5月3日,下午两点,午餐后自由活动,朋友们分头行动。两个女生要去行政酒廊拍照,要他做摄影师;男生们,起初打算打牌,然而赵癸想玩斯诺克,三缺一,凑不成局,便决定去打台球。打不成牌,又对台球不感兴趣,向锦昀便跟着他,要一块儿去酒廊拍照,但两个女孩都不待见,横眉冷对之间,便一左一右地,挽着他的胳膊,把摄影师架走了。
      甩了整整三天脸色,表演生再怎么有耐心,到那时也不乐意了——再说,本来就是没耐性的人,只是爱演而已。——转头便拎着泳镜,到泳池边拍了一张湿发半裸腹肌照。画面俯瞰而下,突出上扬唇角,露出半颗虎牙,暧昧BGM间,伸出舌尖,轻舔尖端,湿发卷曲掠过眉眼。配文:『不来陪我玩玩么?』
      加酒店定位。
      下方一排飙升点赞。
      照片拍到一半,特别关心提示响起,女生神色冰冷,目不移视;他专心摄影,无暇他顾。到了下午三点,要陪她们吃下午茶,走在餐厅路上,才和女孩们一起看到朋友发的动态。

      ……他对此有些厌恶。
      并非对朋友的行为,也并非他们的争吵。
      而是对他恰好身在其中,不得不前往调停,那一刻无法推脱的责任。

      他不想站任何一边。
      也不想替任何人「评理」。

      两个女孩儿,看见了,脸色都很不好。穆元澜尚且没说什么,曲卉莹已经怒发冲冠,拉着她要去楼上讨说法。这让他感到了一些轻松。——她就是这点让他喜欢。大多数时间,她在身边,他不必说太多话。她会推进事情的发展。
      尽管这让她看起来冲动少智。有时惹人厌烦,还常得罪他人。
      不过,对他是方便的。
      所以他也不会提醒。

      他跟随她们,坐上电梯,走向泳池。泳池外,瓷墙边,男生刚好擦着头发,走向一个男人,接过他送来的购物袋。他认识那个人,是常用到的掮客,最初是他母亲的熟人。到他中学时期,便私下里,悄悄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后来,他们这一圈人,不便做的杂事,都是交给对方来办。
      接过购物袋时,朋友越过掮客的肩,看见了他们三人。
      回忆起来,友人当时的反应不太寻常。
      他的表情,十分烦躁,仿佛被打搅了什么大事。拧眉看他几秒,又转过头,回望泳池;见休息厅风平浪静,方才更加烦闷地,回过头,把袋子递回给采购人,交代了半句「跟叶哥说清情况」——话音未落,便被长发女生紧扯胳膊,怒气冲冲地拉走了。她的另一边,短发女生被一路硬扯,脚步踉跄,依然一言不发。大概,内心中,对朋友的行为是默认的。
      曲卉莹就这么,像一阵风席卷而过,风风火火地把两个朋友集体架走了。

      留他一人原地清闲。

      直至他们走远,采购人才一脸抱歉,半弯着腰,对他低头,说叶先生,真不好意思,没跟您打招呼,您的朋友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女孩儿,我来给她送衣服。
      您看,是我在这儿等着,还是……

      泳池撞倒女孩儿,急着要送衣服。
      他只听了半句,便明白了真实情况。

      显然,那女孩被向锦昀故意弄进水里了。

      他对此并不惊讶。
      实际上,也并不觉得朋友做错了什么。
      他还在善后,就说明有分寸。既然有分寸,就能够独自处理。既然还能处理,这就不是一个「事件」。
      他很乐意帮朋友解决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麻烦。

      他只是没有想到,那个女孩是她。

      ……
      ……

      还好吗?
      ……
      我们先去附近商场,好么?先给您,买一个新手机。
      ……
      还是说,您想先回房休息?这样的话,我帮您买,再送您回去,可以么?

      ……卡。
      身边人的声音,像从灵魂的高处,空灵地飘出去。
      我要回去,拿身份证…补办电话卡。

      她的神情怔忪,发尾湿润卷曲。走出更衣室,露背长裙雪色及踝,钻链薄底细跟闪耀,一套极合身的时装,更衬得身形高挑、背薄腿长,肌肤腻凉。她脚下的鞋子,至少有十厘米高,因而走起路来,踏在地毯,步伐并不平稳,稍有一些摇晃。
      走着走着,
      她的半边重量,都压在了他搀扶的小臂。

      不比搭着一条浴巾更重。

      他差不多清楚朋友为什么给她挑这样一套裙子。

      好。他说。
      那么,我在门口等您,方便么?

      ……
      她无声摇头,走出电梯,安静刷开了门。

      再开门五分钟后,女生褪去长裙高跟,换上衬衫长裤,运动鞋颜色粉白,又恢复了学生装扮。
      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背着厚实的黑色双肩包,径直走向了电梯口。

      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怔了一怔。抬头望去,女孩行至电梯,按下「下行」,脸颊埋得很低。
      她的双手,同时捏攥着书包肩带,流露出一股消沉的学生气,背影清瘦,挺拔单薄。她的发尾半干,黑发低束,部分滑落肩头、蜿蜒湿润;另一部分,或许是时间匆忙,凌乱压着书包,渗透棉质衬衫,浸润了深灰的水渍。

      ……
      其实,他不喜欢被人无视。
      固然,他不是那么乐意参与朋友们的活动,群聚场合,时常心不在焉。可倘若人群的目光不时刻集中在他身上,他更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快。

      然而,此时此刻。
      ……
      他抬脚迈步,慢慢走近,停在了她的身后。

      “您带了现金吗?”
      他轻声问,“或者,银行卡。”

      她的脸垂着,看自己的鞋子。
      耳后湿发滑落,摇曳遮挡了侧颜。

      “外面天太热了。”
      他耐心地,柔声劝说,神色温和真挚。
      “让我陪您吧。这是…雇主的要求。”

      “不用了。”
      她轻轻说,“我自己回去,不麻烦你了。”

      “……我不觉得麻烦,客人。”
      右手边,男公关无声靠近,倾身张开手掌,绕至她的身后,托起了沉重的黑色双肩包。肩膀两侧,被宽大厚实的减压肩带、压迫到闷热的皮肤,稍微轻盈起来。连同脖颈、也感受到一点虚无的支撑。她安静地,抬起眼睫,看见电梯模糊银白的金属门。女孩子的身侧,青年依然半弯着腰,微垂着首,用一种仿佛谦卑、又仿佛怜惜的姿态,温柔地注视着她。

      “您还记得么?”

      他贴在她耳根的声音,
      像是最体贴的情人,熨帖柔暖,关怀备至。

      “……这是我的工作。”

      他倾在她的耳畔,轻柔地说:

      “今天,您就是我的工作。”

      她看见电梯的下行按钮。
      白色光圈闪烁,数字变化停歇。
      冰冷的金属门,也染着阳光的金色。

      是什么工作呢?
      要有多少额度,才买得到这样的人,这样去服务另一个人?
      那男生,说是对不起她,要赔礼道歉。
      道歉的方式,就是找这样的人,过来陪她一天吗?

      ……感觉到不齿。
      不是对他,更多是对自己。
      居然有一瞬间,觉得对方是真的多么喜欢她,一见钟情,才这么大费周章。
      居然有一瞬间,天真地想到如果是「喜欢」——如果有人真能这样强烈、这样高浓度的喜欢她——
      ……好恶心。

      厌弃自己,也厌弃那一瞬间的,被选择的满足。

      不要了。
      她压抑地说,声音细微地发着抖。
      “不要碰我,离我远一点。”

      她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要回学校去。
      远离漩涡中心,来压下这强烈到恶心的情绪。

      男公关:“……”

      电梯到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被她再度丢下,甩到了远处去。

      她独自走进电梯,按下关门按钮。
      双开门静静闭合。日色淡金,高挑俊秀的身影关在门外。电梯下行,她看向低处的按钮,金黄华丽的电梯地毯,和穿了很久、刷得很干净的运动鞋;睫毛越垂越低。
      眼前渐渐模糊、蒙眬。
      温热浑圆的水珠、失控渗出眼底,大颗大颗、掉落下去,砸在了金色下落的电梯地面。

      她再也不要来这种地方。

      一路安静,电梯渐满,停至一层,人群穿梭络绎。她擦干眼泪,攥着书包肩带、跟随人群,闷头行走。酒店门外,视野开阔,喷泉水流晶莹,高处日光刺目投射,空气像蒸笼湿闷。双肩包压在背后,更一层难以忍受的闷热。走出正门,未及酒店外门,便晒得发顶生痛,不得不抬起手,用衣袖遮住阳光。如此一路向外,走到酒店大门,已经汗流浃背,被湿汗浸透了里衣。

      保安亭边,外界大路漫无边际。
      学校距离十公里。
      她怔怔望了一会儿,嘴唇轻微颤抖,又一次啪嗒、啪嗒地,掉下了大颗的泪珠。
      这一次眼泪断线,颤抖难止。她抬起十指,胡乱抹去眼泪,不多时,胸口揪紧、呼吸断续,变成了狼狈不堪的压抑呜咽。就好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与困境尽数撕裂、吞下咽进肚子里一样,这场日光之下情绪的雪崩,终究没有发出半声哀鸣。

      ……
      ……

      ……

      高层VIP室,台球声音错落,最后一杆结束,她靠在窗边,望向窗外,仰颈喝水;摄入水分之间,视线扫过地面,忽而有所感应,放下水杯,望向了酒店庭院。
      停车场边,喷泉左侧,人行路晒至模糊。
      喷泉、雕塑、玫瑰园。
      空中水流飞溅,折射着细碎金光。

      他站在喷泉与玫瑰园之间,雕塑的阴影之下。
      而他的更浓重的阴影之中,正蜷缩着一个更小、更脆弱的身影。

      她看不清。
      但她模糊地意识到,那不是她的任何一个朋友。

      她的最散漫冷淡、从不主动伸手、极其在意形象的朋友,在粉白玫瑰的簇拥中,半蹲下去,轻轻环住了女孩的肩背。
      他靠在她耳边,似乎在说什么。可她只是蜷缩,肩头颤抖,反复摇头。然而,她没有推开他,他也没有离开。许久,终于她不再摇头,只是低头啜泣。他便心满意足地,搀扶着她,双双起身,走向了临近庭院的停车场。

      他们坐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车。
      须臾,熟悉的属于掮客的黑车驶离外门,没入车流,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5月3日,下午15:50。
      叶青,和一个不认识的——大概率是那天被他们撞见、投诉向锦昀精神堪忧、被其骚扰搭讪的女生——单独上车,离开了度假酒店。

      “——打了这么久,终于累了?”
      或许她站得太久,也盯得太久了,身后朋友收杆走近,笑着也接了半杯温水。
      “不然我们去吃点儿下午茶?他们都在餐厅了,正喊我们呢。”

      “他们?”她手撑窗畔,视线下望,唇角勾起了一点弧度,“哪个他们?”
      “莹莹喊的,”另一个朋友也收了杆。“应该是叶青和穆元澜,下午他们一块儿去拍的照。对了,锦昀可能也在。”
      “他们两个吵架,他不一定在。”
      “锦昀吗?…想起来了,我日,他下午发的动态巨恶心。”
      “怎么样?癸,去不去?我也饿了。”

      “去,”哗啦一声,女生单手拉上窗帘,转身放下球杆,随手披上外衣,视线看向他们,露出了一点微妙的笑意。“我猜人不会齐。打赌吗?”
      “我不会再上当了赵癸,”朋友神情警惕,“每次你这表情后面都有坑。”
      “我也猜不会齐。”他笑着应道,“看来赌注要流拍了。”
      “行,那就流拍。你俩真是,连大锋现在都不好骗了。”她抱怨着,忍不住也笑了,率先迈步向外,推开了包间房门。

      “我刚看见叶青了。”

      “谁?”朋友跟随上去,“这么热,他一个人出去?”

      “谁知道呢。”赵癸随意应着,也不太当回事儿,顺手掏出手机,便笑着给朋友发的擦边照片点了个赞。“这几天吵得厉害,群里乱糟糟的,他可能觉得无聊吧。”

      ——人一无聊,就想去外面找点儿乐子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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