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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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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3日,时近下午四点,商场一层熙熙攘攘。旗舰店内,顾客挤挤挨挨,似乎时值假期,都想更替设备,内景嘈杂热闹。
男公关和她,对此都不太适应,尽量挑边缘小路,绕至员工身侧,选中最新型号,很快便结了账。进门到离场,总计不过三分钟。商场对面,不远处是营业厅,他带着她,驱车前往,出示证件,五分钟不到,已换好了新电话卡。此后回到车上、启程返校,一路设备激活、填写信息,男公关便在身旁,轻声细语,提醒她功能如何使用,选项如何填写;如此一路通畅,待到激活结束,路程还尚未过半。
新设备,新系统,指尖的触感、和屏幕的显示,都鲜明与过去不同。新奇设备前,消沉的情绪与回忆,都仿佛无声淡化了。她又是好奇、又有一些新鲜地,点开Store,一连下载了两款社交软件、三个学校要求下载的作业类APP。下载到第六个,男公关终于打断了她的思绪,语调细心体贴,提醒她最好先拨一通电话,检查账号健康。如果有问题,也好当场换下,不必反复重来。
……现在,给朋友,拨电话吗?
这让她有些为难。
无论多亲密,她和朋友,也从没有一个电话打过去,只问一句话的情况。不如说,正因为关系太过亲密,一旦电话拨通,少说要聊半个小时。眼下她的情况,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只说换了新手机,朋友一定好奇原因——可是,从楼梯间的搭讪,到下午的落水,这整件事,前因后果,太过复杂,要叫她说,她一时间、好像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加上情绪雪崩、尚未恢复,就连自己,也没有理清头绪,又怎么能和她讲得明白呢?总归,这也不是个合适的时间。
那么,要跟男友打电话吗?
……这个念头让她厌恶。
她不想细思原因。
于是,男公关顺理成章地,提出了当下最合理的一个建议。
“那么,给我拨怎么样?我就在您身边,检查起来,也更快些。”
“……”
她转过头,看向他。
车辆行驶,车窗外是掠过的春景。他对她微笑,神情平和温柔。
他是,想借此要她联系方式吗?
……上一次,她答应他,如果下次有机会见面,就给他自己的号码。
而现在,他们真的见面了。
……无论如何,她应当信守承诺。
她轻轻点头,向他递出了手机。
拨出、接听、回拨、挂断。男公关细心地,检查就绪,方才递回设备,拿起自己的手机。
他找到她的号码,点开了新增联系人。
“怎么称呼?客人。”
语调,也是平和温柔的。
“……”
她没有说话。
“不想说么?”他问。
“…是工作么?”她说。
“我没有钱给你。…这样没有意义。”
“现在不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
“现在是,我的个人时间。”
他狭长的眼瞳,
映出了车窗外翠色浮掠的春景。
与她模糊的倒影。
“……”
她垂下眼,望向他指根的戒指。
银白色,造型简洁奇特,有种冷冽的艺术感。
衬得他的手很漂亮。
现在那双好看的手,正握持设备,等待她的回应。
车内的空间很宽敞。
前方司机,仿佛不存在一般,安静驾驶车辆。
这是那男生的司机吗?还是,他叫来的,专车,或者代驾人员呢?
她因为环境中的第三人,
而感到一点细微的排斥。
学校距离遥远,窗外是一条陌生的单行道。
道路两侧,绿化苍翠,树叶在日光中融化。
“不想说么?”他问。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新设备的金属外壳。磨砂质感。有一点冷冽的摩擦力。
指腹蔓延针刺的凉意。
“下一次。”她轻声说,“下一次吧。”
说着,又一次拿出手机,打开了扫码界面。
“对了,上次的甜品钱……”
应该是,六十元。她还记得要还。
他像是早有预料,神色、说不清失落还是妥协,出示收款码,收下了这一笔钱。
这一次,没有换成他的账号界面。
而后,方才想起似的,告诉她雇主对落水的意外很抱歉,提前说过要付赔偿;要她也出示屏幕,操作片刻,转去了备注『5.3 意外精神损失费』的六万元人民币。
……好多啊。
收到时,她的思绪和念头,都怔怔地停住了。
…比她想象中多很多。
大概也有意识到,对方确实有些歉意。路上一直在道歉。事后的,裙子和设备,也都是有价值的物品。加上现金补偿,现在,大概,就是要把这件事抹去的意思吧。
毕竟,没有实际上的肢体接触,只是故意激起水花而已。
事后回想起来,从监控视角,甚至有可能是他救了她。
现在收下赔偿金,更没有去追责的意义了。
因为对方「认错态度良好」。
她愈发地感到消沉。
越是回想,越觉得自己愚蠢。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更早的时候,就从花园里看见他了。明明因为他投诉了酒店整整三天,回过头却连责任人都认不清吗?其实,都怪她自己吧。为什么不去认真思考,好好考虑后果和路线呢?为什么偏要上楼去晒太阳呢?为什么没有认出他呢?为什么在他盯着她的时候不率先警惕呢?难以遏制地,不断在心底责备自己。好像责备自己比责备他人简单得多。只要不断回想、审视,用一个高处的超我以最恶毒的认知和言语审判本我,先去最严苛地唾弃自己,日后被他者注视和审判,就不会被他们的失望与轻视再次伤害。——那个人知道了,一定会烦闷地说「早跟你说了不要出房间」吧。
……她不想再思考了。
车辆轰鸣间,校园渐渐近了,道路变得熟悉,她想起背包里雪色的长裙,想到自己穿上它后,在镜中的样子,又油然生出了一阵羞耻。室友,寝室,男友,撞倒她的男生,身边的男公关,脑子里乱糟糟地,思绪连不成线,这一次不是要掉眼泪的情绪了。是止不住的焦虑。她的双手攥紧了,胃部无规则收缩,小腹绷得发痛,指尖到掌心渗出麻痹的冷汗;艰难的呼吸之间,腿根也无意识地夹紧了。——从高考过后,她就很少这样了。那一段时间,家长和老师说她可以试着冲清北,而她知道自己真的不行,每一次被充分肯定,都感到极其的恐慌焦虑。固然她的成绩优秀,可,TOP?差太多了。他们认为相信她的能力是信任和鼓励,然而有些东西不是信任可以弥补的,这反而更助长了她的焦虑——可能她宁愿不被信任,先搞砸一切,在废墟里还更好重建——
“客人。”
好像隔着水面很遥远的声音,伴随着冰凉的温度,轻柔覆盖在她的手背。
“客人。”男公关说,“您还好吗?”
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他没有松手,也没有动。
他的指尖,从她瑟缩的手背滑过,停留在她的虎口,依然是冰凉的。
“……”
她的呼吸没有平复。
然而,方向悄然转移,变作了对他的指尖、骨节、戒指,与白皙流畅的手臂线条的凝视。
很漂亮。一动不动。只是放在她的手上。
不握住她,也不移开。
这让她渐渐冷静了下去。
“…我该回学校了。”
她喃喃的声气,像高空悬浮的风筝的线。
“谢谢你陪我这段时间。…但我该走了。”
……
……
……
她独自离开了。
回到酒店,时间刚过下午五点,坐至行政酒廊,窗外烟霞似火。他斜卧沙发,视线垂落,无意识地,又望向了喷泉外的玫瑰园。不久,服务生询问点单,眼见菜单酒水齐全,他冷不丁地,忽又涌起了一星酒意——仿佛还没有喝,就有些醉了,因而要用更多的酒精,来压下这一抹虚幻的醉意。这样想着,不知怎么,他却毫无缘由地,无声微笑了起来。他指向了一瓶干白。
须臾,服务生送上餐品,替他斟入酒杯。酒液渐升,折射晶莹流光。年份不佳的白葡萄酒,味道不过差强人意。不过,今日他心情好,可以多喝几杯。如此窗畔独酌,回味着午后那一星朦胧的醉意,不多时,朋友们便聚集过来,争相抱怨起了他的消失。
他的身边,又一次热闹起来。
不吃下午茶了?他问。
叶哥不在,我们几个吃有什么意思?
朋友说着,也斟上一杯他同款的白葡萄酒,坐至了他身旁沙发。
其实,我们是刚刚吃完。他身边女孩补充道,吃甜点的时候,刚巧看见楼下的车,就来找你了,青哥。
她又开始替他说话了。
看来,他们和好了。
他这么想着,先瞥了一眼朋友的脸色。对方也在观察他。视线相对,先对他眨了眨眼睛,一脸的无辜相。他的心情,尚还在空中飘着,见对方这样,忍不住笑了,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解决了。——他的本意是这个。但对方的理解,似乎有些偏差。后来直到晚饭,全程心浮气躁,险些又惹女孩生了气,不得不耐着性子,又哄了她半天。直至回到套房,夜间活动之前,才找到机会,摸到他的房间,按捺不住地问起细节。
怎么处理的嘛,叶哥。要到联系方式了吗?我当时马上就…呜哇,亏死了,就差那么一点儿,曲卉莹每次就在关键时候出来捣乱……
“不是和好了么?”
他独留房间,挑选配饰,神色不辨情绪。
“你心思这么花。”
“新人才有新感觉嘛。”
朋友听出他的意思,也不当回事儿,反坐在他房间椅上,环抱椅背,头枕手臂,歪头看他,嬉笑玩世不恭。“再说,那姐姐真的是我喜欢的类型诶。难得遇见,不玩一玩好亏哦。我觉得她不讨厌我呢。”
「不讨厌」。
他挑选配饰的动作,顿了一顿。
朋友还在喋喋不休,语调充满回味。
“呜哇…叶哥你不知道,她当时溺水怕得要命,就贴在我怀里,一边哭,一边还抱着我道歉——那个身材、那个表情,声音就贴在我耳根——我当时就——本来都哄她陪我回房了,谁知道曲卉莹突然又跑出来——”
“不是你先发的动态么?”他平淡打断。
“何况,这是套间,你把她带回来,被他们看见,怎么解释?”
“好嘛,我不说了。难得见你维护莹莹诶…”朋友声音弱了,“而且那时候你们都在外面嘛…总之,有没有要到嘛,叶哥。我真的很喜欢那种类型耶。”
“哪种?”他问。
“嗯~叶哥你也看得出来吧?表面冷冰冰的,实际上一戳就碎呢。”向锦昀说,“就很让人想反复戳碎…?不会有这种冲动吗?像解压玩具一样的。看起来手感就很好呀。——而且,她好像也不讨厌这样呢。”
“……”
像解压玩具。
他压力很大吗?
叶堇都没他这么扭曲。
………不过,他说的也对。
她的确给人一种,期望他人去侵入打碎的,玻璃般纤细脆弱的界限感。
或许她喜欢这样…么?
如果她连向锦昀这种程度都能接受……
他奇异地,回过头,看向了朋友。
卷发男生一脸无辜,嘴唇勾起无害的笑容,好像方才所说,不过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玩笑。
“…没有呢。”
他思忖着,微妙地,扬起唇角,对朋友露出了一个微笑,“她不同意。……赔偿通过二维码,不愿意加我*信,到了最后,也没有告诉我名字。”
朋友坐在低处,抱着他的椅背,盯他看了几秒,笑容渐渐淡了。对视片刻,方才若无其事地,对着他又笑起来,“~这样呀,看来也有叶哥拿不下的女孩子呢。好吧,那我回头问问酒店好了。”
“——对了,还有赔偿,叶哥你给了多少?我转给你。正好月初我还有钱。”
“不用了。”
他无视对方假面下的怀疑,神色波澜不惊,自然转回了头去。
首饰盒中,黑蓝白青,错落摆放。他保留黑曜石手串,挑挑拣拣,拿起了颜色最接近深海的青金石。
回应对方的语调,像通知一个结局。
“她要得不多。”
水晶碰撞,一声散乱杂响。
他合上了首饰盒。
手腕青蓝交织银黑,
光下色泽流转,深邃如海中礁石。
……
……
……
转账时他看见她的名字。
……
姓氏未知,
单名一个「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