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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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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止不住地在发抖。
像进入原始社会,丛林深处,原初的雄性气息覆压而下。在这里现代社会的规则不存在。她被紧盯、埋伏、狩猎、侵入。什么?想不通。为什么?想不通。不给他联系方式,然后,投诉酒店,怎么了吗?就得罪到他了吗?为什么?认真的吗?至于吗?全然无法理解。与其说是不理解,甚至到了恐慌的程度。本能地被仿佛另一物种盯上的恐惧侵蚀。水里太冷了。她全身发抖,指尖麻痹,拼命想压抑情绪,嘴唇却愈发哆嗦起来——只因为冷吗?不。不。——他离得太近,穿的太少,身上的热度太明显了。他盯她的表情,起初还是轻蔑、恶意的,在她睁大眼睛,发着抖与他对视、哆哆嗦嗦掉下眼泪之后,就渗出了一种古怪而晦暗的、使他喉结上下滑动、视线慢慢向下滑动的意味。他轻拍她的脸颊的指尖,依然黏连地停留在她侧脸,这一次轻轻下滑,变成了细微的、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抚摸——抚摸。她瞬间哭出了声。这声音也是细小、断续、淹没在游泳馆涌动的水浪中的。这声音只有他听见了。他闪电般松开了手。
——她眼睛睁得更大,一瞬间迸发出极尽惊恐的神光,发出了半声绝望的呜咽——他这才反应过来,即刻攥住扶手,卡着她的腋窝上提。未及动作截止,女生已彻底失控,语无伦次,哽咽流泪不止,紧搂住他的脖子,全然崩溃地缠紧了他。
他听见她在哭,语无伦次地,在他耳边说话,哭,求饶,道歉,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应该多管闲事不应该拒绝你。
……说实话他没太听清她在说什么,
泳池里水声太大了,她又一直在哭,抽噎,讲得断断续续。
而且她只穿了一条米白色的长裙。
她身材确实很好。
手臂纤细,胸脯柔软,腰身匀称,腿根有肉。
现在,她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胸脯紧贴他的心口,小腹压在绷紧的腹肌,大腿挤压他的胯骨,小腿勾缠在他腰身。
她那张漂亮的、冷淡的、拒绝他毫不犹豫的高岭之花的脸,此刻因为濒死的惊恐,被泪水与恐惧淹没成一张狼狈不堪、十分难看的哭泣的颜面。
“……”
这其实不是他的癖好。
至少这个岁数,他的阈值没高到这个地步。
他只是,因为这几天和暧昧对象吵架,被她甩脸色,被大家嘲笑,而对一切的导火索感到浓烈的不快,想恶作剧一下。而已。
在她攥住他之前,他确实有点感觉。——长得漂亮,性格又冷;这么一个高傲的、瞧不起人的、完全在他取向上的姐姐浑身湿透,在他面前掉眼泪,他很难没感觉。
但也就仅此而已。
他有经验,今年寒假,和暑期集训群里认识的女孩,大概算是,没有确认关系的女朋友。他并不是那么……他不像叶青那么受欢迎,但也不算是……
她还在哆哆嗦嗦地道歉。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对不起。求你不要松手。
他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干涩到发痛的喉结。
他知道自己这方面比同龄人早得多,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是个正常人,但话说回来——
他难不成这方面有点变态吗?
这姐姐濒死,不停道歉,哭得这么难看,搂他搂得简直像要窒息——头发浓黑湿透,脸色一片惨白,嘴唇哆嗦得厉害,这幅样子,他居然——
他想说在她变成这样之后,那点感觉就消失了。
但并没有。
……完全没有。
“……你哭起来,很让人有感觉诶,姐姐。”
不知不觉间,他的声气变得,黏黏糊糊起来,恶意渐渐消散,变成了一种古怪、黏连的甜腻。他不由自主地,把她抵到岸边,腰身微微前倾、贴在她的脸前,掌心慢慢下滑,掐住了她的大腿。
“……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回去了也不能和男朋友交代,对不对?要不然,我们去我的房间…我帮你挑一条新裙子,当做赔礼道歉,好不好?”
她一句话也没有听清。
她一直在哭着道歉。
她看起来被吓坏了。
“别说对不起了,姐姐。好可怜哦,你哭得我心都碎了…”他甜蜜地、半搂着她,稍微弓起腰身,柔软地、哄骗着、擦去了她的眼泪。本质上,这是少年人一时上脑、为了哄女孩顺从,不做数的甜言蜜语。可是,对她,这是在恐惧与危险之中,唯一施加的慰藉。——尽管这慰藉意味着一种更加可怖的未知。
她难以解释地、被冰冷的池水包裹着,一面全身轻颤,一面更加地拥紧了他。而这行为取悦了反复无常的男孩儿。他那无辜的、鹿似的圆眼,几乎是情色地弯了起来,他倾得愈近,也盯得她愈紧了。
好乖哦,姐姐…,真的很可爱呢……他窃笑似的,难掩愉悦地,抚摸过了她的脸;软而腻白的指尖、沾染着水渍,将原本就狼狈的泣颜、擦拭得更加黏腻了。渐渐地,他贴近得仿佛要吻上她的唇角去——他身上的花果的甜香、也像要把她吞噬下去,愈发倾近浓重了。
“不是你的错,姐姐,……都怪我,好不好?我跟你道歉……都怪我脑子有问题,我想得太少,把你给吓坏了…。…总之,我们上岸去,好不好?这里是深水区,对你太危险了……”
……
……
……
……
……
她茫茫然地,站在泳池外的淋浴间。
衣服湿透了,手机掉进水里,热水浇淋下来,才好像发现活着。灵魂从高处渗入体内。肌肤发冷。热度交替。
……腿好沉重。脑袋好沉重。好冷。
意识完全中断。
只能感受到肢体。
水在头顶流淌。热热的。
总之先联系学长。……啊。手机掉进泳池了。
回来的话应该会找她吧。发现联系不上的话。
应该会吧。
其实也不太确定。
谢屿一直,态度都很。对她。
意识完全中断。
总觉得其实就是想上床。
谢屿。
性格比看起来恶劣得多。
骨子里好像有点瞧不起她。
断断续续地,冒出了毫无关联的念头。
其实门口还有人在等着。但就是在想和眼下的情况,危机,毫无关联的内容。
谢屿。
真的喜欢她吗。
还是觉得她很方便,是一个干净漂亮的工具呢?
总对她说很过分的话。夜里的时候。
出去。就算是去玩。最后也是早早回房。
反正就是待在酒店。
示好和道歉的方式是住更好的酒店。
除了上床,他还有其它需要她的地方吗?
好像觉得她很可怜,是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一样。
瞧不起她,也不说。就拧着眉头,不说话,然后要她过去,用肢体动作代替。
骨子里其实觉得她很傻吧。
觉得她幼稚天真,很讨厌那一面吧。
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些。
奇怪,明明还在冲热水澡。
奇怪。
指尖触摸到锁骨的形状,然后是温暖的金属链条,一道微笑的弧线。
还是温暖的。
被她的体温熨热。
全身上下的东西都丢了,项链还在。
思维的走向,好像要去恨他。可是到了恨的门口,却这么怔怔地停下了。
……
好像也没有那么恨。
多少是有点恨的吧。因为他从来没有夸过她。一直在说一些,提意见的话。否定的话。把她衬托得很蠢笨的话。说了,看着她自己去做,姿态又是放任和冷酷的。她不听他的,他就真的一点忙都不帮。投诉也是,让她自己就去了。自己继续在房间改论文。
只有完全听他的话,跟着他的建议去走,他才愿意帮忙。然后在这具体的事中夸奖她。
当然如果听他的话,他会帮得很尽心尽力。
就像那天的英文投诉信,一大半是他教她的。不然可能,要一一对照翻译,写到凌晨才结束吧。
与其说是恋人。
……她在谢屿眼里,其实更像,提供性价值的下属吧。
有时候会这么想。
但是没有明确想过,也没有对任何人说。
乱七八糟地想了这么多。原因其实还是。那男生说的话。
当时她很害怕,没有太听清。
但是,从水里到淋浴间,中央的那一条路,他一直很近地扶着她,在她耳边黏糊糊地道歉。
对不起嘛,我真的错了。不应该吓你,原谅我,别哭了,求你了。对不起嘛,好姐姐,真的是觉得你太漂亮太有魅力才会这样——
她知道他只是想哄骗她。
可是。
……她在理智之余。
忽然想到,此前从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夸赞过她。
此前也,
从没有人,这样直白到冒昧地,表示出被她吸引。
淋浴间里有浴袍,和全新的鞋袜。她穿上它。把浸湿的衣服递给工作人员,麻烦对方帮忙送洗。交接时,忽然想到锁上的花园门,怔怔片刻,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可能这件事只对她造成了困扰。
正常人都会从西餐厅走的。
她为什么不去那边呢?那男生说得对,偏走深水区,摔倒了也是活该。本来,她不走那条路,什么事儿都没有。正常人谁会走在水边呢?那条路还那么窄。
那男生确实让她摔倒了,可是,没有他,她就不会摔了吗?那条路本来就有积水。她的鞋底还不防滑,没有他,也可能有别人吧。他是故意的,这样还好些。如果是一个无意的孩童,或者初学者,不是更危险吗?至少他还能接住她。
至少他还真心……她知道没有真心。但至少他道歉了。
她有点麻木地,吹干头发,走出泳池区域。门外休息区,客人三三两两,穿浴袍的不只有她。仿佛在这里,穿着随意一些,反倒更好融入似的。她想着摔掉的手机,心不在焉,目光放空,到走出休息区,方才后知后觉,刚刚说要在门口等她的卷发男生,已经消失不见了。
“你好?”
与此同时,近处传来轻柔的声音,“我听说你掉进水……”话到半途,声音忽而一顿。她依然放空着,怔怔目视前方,虚浮路过对方,没有停留半步。于是身后的声音追上来,“是你掉进水里吗?”
“啊。…嗯。”她喃喃地说,依然没有回头,“我…不小心摔了一下……抱歉,……”
“……我来给您送衣服。”身后人安静片刻,轻声说,“您还好吗?”
“嗯…嗯?…嗯,不用的。”
她慢了半拍地,摇了摇头,“已经送去洗了。很快就好…我回房间待一会儿……”
“和朋友,一起么?”身后人柔和地问。
“……啊。”
她慢慢地,张合眼睫,脚步渐缓,原地站住了脚。
对方随着她的步伐,也无声停下了步。
电梯间,下午,日光正好。
她回过头,男公关衬衫半敞、微微弯腰,胸口吊坠轻晃涟漪,正手提橘黄纸袋,站在她的身侧,垂眸对她微笑。
日光洒在他的侧脸,长而微卷的睫毛,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投下了一道柔和的浅金阴影。
他狭长的眼睛,
好像也被窗畔的日光,映成了柔和的浅金色。
在那之中是她苍白的脸。
“不…,”她轻颤着唇,勉力对他,笑了一下。又摇了摇头。“不。……我一个人。”
“那么,我陪您,好吗?”
他轻柔地,靠近向她,五指张开。他下探的手臂,依然戴着那条漆黑的珠串,指尖白皙修长,温度像柔软的白瓷。他握住她的手,像脱去一件衣服似的,将手腕的购物袋,褪至了她的掌心。
“先把衣服换上,好么?我在门口等您。”
“我陪您,把丢失的东西,买回来。”
……
这一次,他的脸,仿佛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是…你们的,工作吗?
她喃喃地问。
……
……是。
男公关指尖收拢,慢慢地,裹住她的手背,替她握合了掌心的纸袋。许久,方才松开掌心,凝望着她,温柔说出了半句解释。
“雇主临时有事,所以,我来陪您。”
这样说着,
他仿佛心满意足似的,
垂下淡金的眼睫,微微地笑了一笑。
“看来我们很有缘,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