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er》王陵子

11、十一

　　　　11

　　五月三日，下午两点，学长接到通知，去往实习公司。她独留酒店，坐卧难安，想同朋友发些消息，思及昨夜看见的旅行日程，一时有所顾虑，担忧让她不能尽兴，还是退出界面，走下了床。
　　算了。她想道。就自己出去走走吧。
　　难得出来一趟，也不能，因为学长离开，就什么事都不做了。

　　西餐厅、中餐馆、酒吧；泳池、健身房、SPA馆；图书室、行政走廊、儿童乐园。站在指引地图，细细看去，酒店设施，一应俱全。这样选择繁多，却让人犯了难。仿佛越是罗列，越让她意识到，这些功能性的去处，与这处奢华的酒店，不该是她的所在之地。那些可能被服务的地方，让她感到局促；那些可能有人流的地方，让她感到不安。她真正想要的，不是在哪张柔软的床，享受至高无上的舒适服务，而是和恋人一起，找一处阳光草坪，坐着、躺着、趴着，看一会儿天，吹一会儿风，再晒一会儿太阳。
　　……学长，大概，不会喜欢这种日常吧。
　　……去哪儿呢？这处酒店，哪里能让她晒到太阳呢？这么想着，她自然而然地，想起前天的餐厅，想到了投诉之时，透过餐厅外窗，看见的漂亮的空中花园。
　　她在地图上找到了它。
　　刚巧，客房区电梯，直通顶层花园。

　　酒店占地庞大，比她印象中的存在，更像一个假日山庄。顶层不仅城市花园，还有两处餐厅、一处阳光房，和一方蔚蓝的无边泳池。或许时间赶巧，她上楼时，花园里几乎无人，只稀稀拉拉地，零星坐着几个金棕色头发的异国女生，身着泳衣、肩披浴巾、脚踏拖鞋，似乎是从无边泳池那头，闲逛来找太阳的。
　　这里太阳光最好。
　　她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走到遮阳伞下，挑选合适沙发，心满意足地趴了下去。
　　反正都是趴着，干嘛不在房间？床还更软一点。
　　朋友知道了，一定会这么吐槽。而她会回复，因为外面空气不一样。
　　想到朋友可能发的消息，她感到一点轻盈的快乐。与此同时，又止不住地，想起了离开的学长。
　　无法和朋友说的，另一层原因是，房间里没有学长。
　　她不想一个人待在酒店房间。

　　不仅是空荡。
　　她感到…空虚。

　　异国面孔的女孩子们，用英文在一边谈笑。不久，声音渐远，隐没在泳池方向。这个角度，能看见泳池尽头的一角。边缘水色蔚蓝。她枕着手臂，侧头注视，许久，没有见到她们下水，只看见零星住客，日常锻炼，泳道中穿梭来回。其中一个，很危险地，靠在玻璃泳池最边缘，双手撑着边台，眺望远方建筑。她能够看见他身体的轮廓。
　　……无论从隐私还是健康角度，靠在那个位置，都让人有些担忧。
　　男孩子在泳池里，看起来简直是裸的。

　　她真的担忧起来了。

　　就这么，担忧地注视片刻，那男生转过头，戴银白色泳镜的脸孔，直直地朝向了她。
　　她吓了一跳。
　　在看她吗？还是没有？既是泳镜，又是泳帽，又隔着一段距离，视力再好也看不清。
　　银白色的金属泳镜，设计像未来的机械眼，远远地在日色下，镜面般折射着金光。

　　金光刺眼散射。
　　额头、鼻梁、嘴唇、下颌、与流畅的肩颈线条。
　　一种神秘而张扬的冰冷。

　　她被晃了眼睛，不由得低下了头。

　　再抬起头，戴未来风金属泳镜的男生已经不见了。

　　……应该是错觉吧。
　　隔了那么远，又在水里，能看见她吗？

　　原本轻盈的心情，这时稍微消散了。她坐起身来，不再趴在沙发，走向了更加角落、遮阳伞下的摇椅。木质的躺椅，可能更多起到造型上的作用，也可能她坐姿有误，硌得大腿发痛，并不比沙发舒服。这一次，坐了不久，她心情杂乱，坐卧不安，便决定即刻回房。
　　——原路返回，才发现自己进来时的室内门，从内部上了锁。似乎是方才进出的间隙，工作人员锁上的。

　　一个非常巨大的、红色的U型锁。
　　锁头旁边，还拉了一道蓝色的线。特意挡住玻璃门，示意禁止擅闯。

　　“……？”
　　她非常困惑。

　　是她闯进了什么VIP场所吗？
　　可是地图显示这里是开放区域……

　　她站在门口，点开地图，上、下、左、右，跟随箭头，转了两个整圈，才确定自己真的没有走错方向。
　　这就是空中花园的唯一出口。
　　花园位于顶层中央，连接泳池与西餐厅。穿过两边建筑主体，皆可进入赏景。若想不经过其它空间，只有面前靠客房电梯的唯一入口。因此，倘若经过其它空间，回房只有公共电梯。
　　公共电梯，离客房区很远。她要绕一大圈。客房区走廊错综复杂，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找到。
　　实际上，她只记得来时这一条路。

　　……怎么这样？锁门之前不看看里面有没有人吗？至少要通知一下吧？
　　还是因为，她坐得太角落了？
　　她迷茫地，回头望去。
　　站在玻璃门边，遮阳伞下的躺椅，竟真的是视觉盲区。伞面庞然的阴影，将躺椅遮得严严实实。

　　……就算这样，也至少要喊一声吧。
　　她困扰极了。
　　可是，难道要打电话，让工作人员特意上来解救她吗？绕路经过前台，直接就能告诉他们了。
　　门前踌躇片刻，她终于没有拨通电话，轻轻吐出长气，转头走向了无边泳池。

　　西餐厅，她是去不了了。前台礼貌为难，客人错落打量，双方集体无视，好像她是一个谁都能推一下的不倒翁。连续三天，她写了六封举报信，投诉他们安全隐患。
　　其实，话说回来，她原本没有愤怒到要举报消防，那天的投诉，本意也不是针对那个男生，只是想告诉酒店有人室内吸烟，希望他们遵守规定，考虑住客的安全健康。是后来两边争相为难，互相推诿，客客气气地为难她，才真正把她惹生气了。在这之中，学长，对此的态度，是最开始就不赞同。——并非不赞同她对此生气、想讨公道，他更多认为她方式不对。
　　在他看来，首先，为这种事耗费心力，纯粹是浪费时间；其次，她这么做不会有用，更加是白费功夫。最后，她执意出门之前，他明确给出了更合适的建议。
　　一，不用找前台，直接邮件总部邮箱，投诉餐厅当班经理；二，不用找前台，致电市区火警电话，举报存在消防隐患；三，不用找前台，点进市民意见反馈入口，指出禁烟条例漏洞，要求该法规补全电子烟相关灰色细节。
　　当日通道相撞，听她讲完原委，男友就是这么、很平静地，一边搂着她，拍她后背，哄她别哭，一边反反复复告诉她不用下楼，不用出房间，让她老老实实屋里待着，等他忙完了帮她写英文举报信和投诉模板。
　　可是，他都要答辩了，正是交终稿的时间，她哪儿好意思？再说，她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可以写举报信投诉。她知道这么做更有用，只是当时，觉得没有必要而已。
　　那个时候，她坚持出门，本质上是觉得事情没他说得那么严重，没必要扯到报警、投诉、让责任人受罚的地步。本来，她对酒店并不生气，只是想着互通有无，告诉他们有电子烟这个消防问题，以及存在的消防隐患而已。
　　她当时认为没有必要。
　　她天真地以为，对方是「可沟通的」。

　　学长的看法是，没必要下楼，直接全套投诉即可；而她，当时认为没必要做得太绝，毕竟他们还住在这里。最终，事实证明，学长说得对。
　　她最开始就应当投诉。
　　她不想为难任何人。如果酒店方能真诚地告诉她，「这是规则中存在的漏洞，我们很抱歉为客人造成困扰，但是确实无能为力，后续会记录改进」，她虽然不高兴，但，感知到他们的真诚，也就认了。——可是，两边把她推来推去，又是什么意思呢？

　　真诚的态度，和推诿的礼貌，她是可以分清的。
　　总之，当晚回房，她就气冲冲地借用学长的电脑，全力以赴写下一封英文举报信，从态度、隐患、改进方案三个方面展开论证，引经据典、论据充足，洋洋洒洒一千词，写到夜里十一点，发给了酒店的海外总部邮箱。
　　当时，学长就在后面看着她，一面指导她更改措辞，一面开玩笑说她可以考虑海外留学。
　　申请留学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写邮件。

　　……是开玩笑吗？
　　当时，他看起来像是认真的。

　　但她还没有想到那么远。

　　她有些抗拒深造。
　　以她的成绩，能申请到高额补助，她知道。但。还是更想赚钱工作。
　　……她想早点独立。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花园灌木，走进泳池通道，沿着岸边，走向了边缘出口。这里，并非入口，而是供泳池客人通往花园的小路，泳道尽头，阶梯直通花园；边缘栈道细窄靠墙，零星放着必备杂物。设计之初，这里大概是一条单行道。而她在逆向行走。边缘细窄的栈道，地面有浅浅的一层积水；酒店拖鞋缺乏防滑，她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踏得很轻，生怕踩到谁的东西。大约走到第三步，忽闻“嗵”地一声，耳畔水声乍响，透明大片飞溅，水液蓦然漫岸，刹那染湿了她的裙摆——谁？！什么？！为什么突然？！有人溺水了吗？！——漫上小腿的冰冷，让她瞬间惊慌失措，猝不及防之间，又被接下来涌起的浪花，打了一个半身湿透！下一刻重心失守、足底不稳，踏上浸透栈道，便猛地失重下去——电光火石之间，视野骤然倒转，水液依然滞空，日光下喧腾碎闪，像一泼琉璃水晶，曼妙凝滞空中——天空仿佛近在咫尺——“噗通”一声，泳池骤然包裹，水液冰冷浸透、渗入了后颈耳道——她不会游泳！！！她尖叫起来，双臂胡乱挥舞，第一时间要向岸边挣扎，下一刻手臂一热，身下一滞，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像拎一只小动物似的，瞬间拎起上提，蓦然抵向了岸边窄墙！

　　“…哇。”
　　蒙昧地，听见谁好像很遥远的笑声。

　　热度靠得更近了。
　　阴影在发顶盘旋。

　　劫后余生。心跳过速，眼前一片模糊。睫毛水滴错落，滴答滚落而下。冷意渗透，颤栗不止。什么？意识还飘在滞空的云端。刚刚发生了什么？视野停留在水底的天空。嘴唇颤抖，喉咙干涩。模糊不清。好冷。好痛。是谁？本能地知道绝非善意。却冷得难以思考。然而，渐渐地，半空中的水液“哗啦”落地，她听见水中涌动的波纹，远方男女的打闹，看见了眼前银白的未来风金属横框，与镜面中苍白的落水者。视野渐渐清晰。感官渐渐回笼。她终于，渐渐意识到，自己是以什么距离，身在何方，被谁掌按手臂、膝抵大腿，——仿若情人一般，极尽亲密暧昧地，支撑在泳池边缘，免于溺入深水。

　　碧空如洗，日色浓金。无边泳池尽头，粼粼波光之中。支撑者随手摘去泳镜，任卷发湿润滑落，仿佛十分友善地，倾身拍了拍她的脸。
　　啪、啪。
　　两下，短促的轻音。

　　轻慢、恶意、侮辱地。
　　睥睨与俯视。

　　“——不想溺水，就别在河边走呀，姐姐。”

　　他的指尖湿润，柔软修长。
　　触及浸水的脸颊，触感微微黏连。

　　水液溅射到她的睫毛，和颤抖的嘴唇。

　　镜面消失了。
　　而在更高处的镜面，
　　这是一个，确认溺水者意识的合理动作。

　　他的嘴唇，柔软、饱满、边界模糊，暧昧不清。
　　正在她的眼前，极小幅度地轻微张合。

　　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遥远的声音，花费极长的时间，仿佛越过耳道，一字一顿，极慢速地，响彻在重跳的心脏。
　　又在回过神的刹那，在沙沙的背景音中，抽离真空，变作了正常的语速。

　　“——对了。”

　　咫尺之间，男生神色轻薄，唇角上扬，倾至她的脸前，饱含恶意地取笑道。

　　“你身材不错呢，原告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