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附魂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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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威胁起了作用，画面一转，已然来到了芸蕙身怀六甲的时候。
凝光看着自己的肚子，颇有些无奈——这快进得未免太多了。
单看这时，芸蕙过得似乎还算舒心。丈夫虽然面容粗陋，但对她还算温柔体贴，公婆顾及她有身孕，也不让她沾手家事。
日子固然清贫，但家人和睦，也算温馨了。她常常坐在树下的椅子上给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服，幻想着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模样。温热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映照出她嘴角浅浅的微笑。
第一个孩子生下来时，她才十五岁。
孩子生得很艰难，肚子痛了一天一夜，耗尽了她所有气力才勉强生下来。是个女孩儿，小脸皱皱巴巴的，不太好看，但这是她拼死生下来的孩子，她发誓一定会要好好爱她。
在昏睡过去之前，她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她婆婆和丈夫的对话：“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她，折腾了这么长时间，费了这么大劲儿才生下来个丫头片子，咱们家哪养得起这赔钱货，依我说，浸死得了……”
她的丈夫倒是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却也没有反驳。
芸蕙几乎是摔下床的，她匍匐到她婆婆和丈夫的脚边，声音都在发抖：“不要杀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不要杀她，我一定生个儿子，我下次……我保证下次一定生一个儿子……”
许是看她浑身是血的样子骇人，许是也心疼那是自己的血脉，最终，那个女孩的命保住了。不过，她有了一个近似诅咒的名字，叫“夭梅”。
从那之后，那层虚情假意的和睦便褪去了。装久了，也就不屑于再装了。丈夫并不温柔体贴，婆婆也不是大度贤良的人。
她在这家里做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还要时常忍受打骂。受丈夫的打骂，受婆婆的打骂，有时还要受公公的。
公公打骂她的次数最少，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好人，仅仅只是因为他最常打骂的人是婆婆而已。
而她的丈夫，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在自己面前被揍的死去活来，却连半分触动都没有。他不仅不会阻拦，还会在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完一切后，把自己的脏衣服扔给自己伤痕累累的娘洗。
没过多久，芸蕙又怀孕了。然而这次却没有了第一次怀孕时那样欢天喜地的气氛，丈夫嫌她夜里翻身，把她赶到牛棚去睡。白日里，她仍要挺着大肚子干一家人的活，趁着婆婆不注意时，才能偷偷缝几针小孩子的衣服。
日子过得苦，但总还算有点盼头，她希望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儿，这样的话丈夫和公婆就都会开心，自己和女儿的日子也会变得好过起来。
然而，上天并没有眷顾她，第二个孩子出生了，仍然是个女儿。她还没来得及看那个孩子一眼，她的小女儿就被溺死在尿桶里了，她辛辛苦苦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女儿，她甚至连女儿的尸体都没见到。
她哭着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杀死她的孩子，即使是个女孩儿，难道就不算他们的血脉吗？
但她没有得到回答，她得到的只是一阵拳打脚踢，被打了好一阵，她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护住脑袋。就在这熟稔的挨打姿势里，突然与回忆中的一幕重合了，凝光终于探寻到了芸蕙的记忆。
这回忆说起来也乏善可陈，她嫁过来之前的日子多是晦暗的阴雨色。
她的母亲是个落魄了的小姐，读过一些书，她出生以后给她取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芸蕙”。
父亲酗酒好赌，常常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对她们娘俩拳打脚踢，母亲受不了这苦楚，在她四五岁的时候投井死了。
没过多久，父亲给她娶了个后娘，后娘肚子争气，头一胎就给她添了个弟弟，从那之后她的日子就更难了。
她那时总安慰自己，等自己长大了，嫁个好人家，就能脱离这样的日子了。可她从没想过，连自己的亲爹都不爱她，一个素昧谋面的陌生人，凭什么疼她？
父亲败光了家产，收了二两银子就把她嫁给了山里这户人家。
短短几句话就能概括尽她的半数人生，但那些苦楚，多少字也诉不完。
凝光看完她的回忆，只觉得窒息，偏生她又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觉得再不结束自己怕是要随着芸蕙一同死掉了，不，甚至芸蕙还没死，她就要被这种痛苦扼到魂飞魄散了。
似是感受到她的心思，后面的时光在凝光眼前飞速轮转，转眼间，已来到了七年之后，她还在怀孕，腹中是她的第八个孩子。不出所料，她前面的五个孩子都是女孩，一出生就被溺死了。
芸蕙如今的样貌苍老、瘦削，一脸疲态。头发像一蓬枯草乱糟糟地堆在她头上，才二十出头的年纪，面上爬满了皱纹，活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妪。若不是凝光一直待在她的身体里，她几乎认不出这是十年前的那个稚嫩的少女。
她行将就木的活死人模样倒是跟栖梧山上的女鬼越来越相似了——也对，那本来也是她。
这天，村子里来了一个算命先生，婆婆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欢天喜地地把那算命的请来家里给芸蕙看胎。
那算命的捋着山羊须问了芸蕙生辰八字，又问了些不着边际的话，最后给了她婆婆一包药，说连在祖坟前做七天法事，将此药服下，此胎必诞男婴。
婆婆大喜过望，大方地给了那算命先生五吊钱。甚至杀了两只鸡，邀了邻里亲朋大摆筵席，恨不得向全天下张罗着这件还不见影的“喜事”。
十年了，她已经有十年的时间没得过夫家人的笑脸，十年没有人替她办一场像样的庆贺。即使，这喜庆的原因并不是她本身，但她腹中的孩儿，多少跟她也是有一点关系的吧。
她肚子大到连起身都困难的程度，但还是每日被逼着一步一步走上山，来到祖坟前拜了又拜。
她呆滞地看着婆家人的举动，若说生前几个孩子的时候她还心存希冀，那么现在的她就只有麻木。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了，就算生下一个男孩，她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快乐。
她每天都很痛苦，身体从上到下由内而外每寸肌肤每块骨骼，无时无刻不在疼痛。她想解脱，可她却又不甘心，明知道这烂透了的一生不会再有任何转机，可她偏偏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这七天，她感受到了来自婆家人的已经很久很久都未曾有过的温情，她不禁幻想着：若是一直都这样便好了，若是往后也能这样便好了……她要的从来都很少，可是哪怕一点点，她都未曾得到过。
第七日，她依言喝下了那一碗黑乎乎的苦药。很难喝，但她并不在意，接过碗一仰头，一大碗药她就全部咽下去了。虽然她日日被病痛折磨，但她并没有喝过几次药。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芸蕙开始感到腹痛，刚开始只是丝丝缕缕地绞，不多时，便如同排山倒海般的痛。以她的经验，她知道这是要生了。
好在早就跟接生婆打好了招呼，没多一时她婆婆便引着接生婆来了。这次的感受跟以往都不同，她从未疼得如此严重。
虽然之前生产时也是痛不欲生，但是这次仿佛有一只手在她的腹中疯狂搅动、按压，死死攥紧，又骤然松开。那种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一次又一次的死过去、又活过来，再死过去……
这种疼痛持续了一天一夜，她觉得自己要死了，但是她不想死，她还有个女儿没有长大，她还没有过到一天好日子。
天将明的时候，她已经筋疲力尽，随时都要昏死过去。就在她意识涣散的时候，她的耳畔突然响起了低低的嘀咕声：“这孩子死活出不来啊，再生不下来，怕是就要死在里面了。您给拿个主意，这大人和小孩儿怕是只能保住一个了……”
“保小！我们保小！好不容易得来一个孙子，可不能就这么没了。”她婆婆激动地喊道。
芸蕙用尽所有的力气，声音嘶哑地喊道：“娘……救我……我想活……我不想死……救我……”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婆婆闻言没有一丝心疼，反而咒骂道：“这没用的东西，吃我们家那么多东西，怎么连个儿子都生不下来……”
下身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她想大喊，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她感到身子一点一点地变轻，噬心的剧痛也慢慢消失不见，耳畔的声音逐渐变远，直至消失不见……
随着“哇——”的一声婴孩响彻云霄的啼哭，太阳金色的光芒跃出了地平线。而芸蕙却永远停留在了她生的第八个孩子的夜里。
她死时，眼角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很久之后才慢慢干涸，只剩一点微不可察的泪痕。
其实，那日高朋满座的欢声笑语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死后，也没有几人为她感到哀伤，她就像是夏日里烈阳下的一滴雨，落下后，了无踪影。一卷破草席，草草埋葬了她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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