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天界后》客十洲

7、第 7 章 栖梧初见，

　　凝光缓缓睁开一只眼睛，又睁开另一只眼睛。自己好像没事儿。

　　那女鬼痛苦的在地上抽搐着，头上被贴了两道符——一张在头顶，一张在嘴巴上——怪不得没声音了。旁边站着个身着白色锦袍的道士，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和凝光。

　　不过那道士并未停留，飞身掠入殿内，应该是在帮君清解决剩下的鬼婴鬼童。不多时，殿内的打斗声结束了，君清拎着一捆小鬼跑了出来，只见它们被缚仙索捆在一起，每只头上都贴着符咒。

　　见到凝光安然无恙，他才长舒一口气：“这些小鬼可真是难缠。”

　　凝光看着这姗姗来迟的君清，气不打一处来，若非这个道士及时施以援手，怕是她早已被那女鬼撕碎。她朝君清大吼一声：“君忆卿！”

　　还不待她有所行动，脑门上先被贴了一张符。

　　凝光傻了，随即，她一把将符咒扯下，怒火转移到给她脑门上贴符的那个人身上：“你干什么！”

　　一旁的君清见到这个情形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他一手指着白衣道士，一手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子，“他把你当鬼给镇住了哈哈哈哈哈。”

　　凝光翻了个白眼问他：“你们认识？”

　　君清连忙摆手撇清：“不认识。”

　　那个白衣道士见状有些尴尬，这女子分明是魂魄，符咒却镇不住她。

　　他有礼貌地问道：“二位认识？”

　　还没等君清作出反应，凝光怒气冲冲道：“不！认！识！”

　　那就是认识了。

　　君清在一旁撇撇嘴，完全不敢说话。

　　白衣道士问：“请问阁下是？”

　　凝光对救命恩人倒也不至于迁怒，好声好气道：“我叫凝光。”

　　至于旁边那位，她暂时还不想理。

　　白衣道人眼眸微微流转，变得幽黑深邃。

　　君清“嘁”了一声：“谁问你叫什么啊。”

　　他走上前，换了副正经语气：“这位是天阑城霜华神君之妹，曾经的司花女君。刚刚下界历劫归来，还未回天阙授册，我请她来帮我个忙。不知阁下是？”

　　那白衣道人忙对凝光作了一揖，道：“是小仙失礼了，在下乔松，是药君殿中的一名仙侍，因药君大人身体抱恙，小仙特来栖梧山中采摘灵药。恰好看到此地鬼气浓重，便顺道来看看，却不想在此处遇到了二位。”

　　凝光也向他作揖：“没事没事，你救我一命，还说什么失礼呢，该我谢谢你才是。不过，你这符咒好生厉害，有空可也教教我？”

　　乔松微笑道：“不算什么大本事，我飞升前曾在道观修行，因而会画些符咒，仙君若是想学，可以随时到药君殿来找我。”

　　“快别叫我这个。”凝光尴尬地摆摆手：“我早已不是什么仙君了，历劫回来后在冥界待了好几年，都不见文华殿的人来找我……算了，不提这个。你的名字是‘山有乔松’的那个‘乔松’吗？真好听呢”

　　乔松道：“正是这个，先师希望我如松柏一般顶天立地、不惧霜雪……女君的名字也很好听，应当也有与众不同的意义吧。”

　　凝光得意道：“是我在人界时的姐姐给我取的，她说希望从此以后世间所有美好的光芒都凝于我一人。”

　　乔松若有所思的模样。

　　凝光用胳膊肘捅了君清一下：“堂堂小冥王捉几只小鬼都这么费劲，传出去丢不丢人，你看人家药君大人手底下的仙侍都比你厉害。”

　　君清一向讨厌别人喊他“小冥王”这个诨称，但今日确是自己理亏，也不好因此发作。

　　但还是忍不住给自己辩解：“那是因为……因为……算了我懒得跟你解释。”转而对乔松说道：“药君大人还没苏醒吗？”

　　乔松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试过了很多方法，都没效果。我在古籍里翻到一个类似病症的仙方，这才来栖梧山采药，准备回去试上一试。”

　　君清还没开口说些什么，凝光突然用余光瞥到自己的“大肚子”，瞬间抓狂：“君清你怎么不提醒我我还是这副样子！快把我变回去！”

　　君清抱着手臂，幸灾乐祸道：“我不管，谁让你刚才打我来着。你这样子怎么了，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我看挺好。”

　　凝光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而恳求乔松：“小乔仙官，你快把我变回来，我没有灵力了。”

　　乔松虽然对这个称呼有些雷，但仍然忍俊不禁地把她变了回去。

　　“你你你……啊……怎么把我身体变没了！”凝光惊叫道——没错，乔松一步到位把她变回了魂魄。

　　君清笑得更厉害了，拍了拍乔松的肩膀：“好兄弟，干得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兄弟哈哈哈哈……”

　　凝光气道：“你们都是一伙的！”

　　君清道：“你不是让人家把你‘变回去’嘛，你就说回没回去？你不本来就是个小鬼儿嘛，这个样子有什么不对吗？”

　　乔松一脸愧疚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君清转过身走至那女鬼面前，揭了她嘴上的符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此作乱？”

　　那女鬼嗷嗷乱叫，痛苦嘶吼，对君清的话没有一点儿反应。不知是不想理他还是听不懂他的话。

　　凝光看着她这样，道：“她可能是疯了。”

　　君清若有所思道：“这样的话可就难审了……先带回去再说吧。”

　　这时乔松在一旁出声道：“不若试试附魂之术，虽说不能问出什么，但窥得此鬼生前执念，许多疑问也就迎刃而解了。”

　　所谓附魂之术，便是以己之魂魄代彼之身，重历一遍被附魂者的生前遭遇。虽说会有魂魄无法抽离的危险，但身旁守着灵力高强的仙官，风险便也可控。

　　凝光道：“那就赶紧试试呗。”

　　空气中一片沉寂……

　　凝光发现旁边的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凝视着她：“……看我做什么？”

　　君清道：“你来。”

　　凝光后退半步，舌头都有些打结：“我……我又不会，我怎么来。”

　　君清道：“所以才让你来，若是有什么危险我们还能救你。再说，你现在是魂魄，做这事儿正好方便。”

　　凝光还想反驳，君清已经拉过她的手，往那女鬼头顶一按，另一只手结印。凝光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魂魄便被推了进去。

　　凝光感受到了一阵眩光，紧接着是长时间的天旋地转，再睁眼，她已身处在一顶摇摇晃晃的大红轿子里。

　　她仔细感受着周遭的一切，花轿十分简陋，轿身窄小，没有任何装饰，覆盖轿子的红布是她从未见过的破烂料子。身上的嫁衣也只是粗制红布裁剪而成，外面吹吹打打的声音毫无半分美感可言，呕哑嘲哳的，刺得人耳朵疼。

　　轿子一颠一颠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晃得人头晕眼花，思绪都被拉远了。

　　她想起自己与驸马大婚那日，半个京城都被轰动。宝马香车，满绣华服，随便扣下一块雕饰，便能养活一户人的一生。

　　凝光此刻感受不到一点成婚的喜悦，不仅是因为她在嫌弃这粗陋的迎亲，而是这轿子里的新娘也并没有为自己的新婚而开心，反而多了许多忐忑、恐惧和不安。

　　也不是不能理解，世人成婚大多盲婚哑嫁，女子生存本就不易，即将开启一段未知的生活，任谁都会紧张。

　　凝光试着探寻这女子的记忆，但她不会。她就像一片躺在水中的落叶，随波逐流，波涛涌动她亦涌动，风平浪静她也停驻。

　　不知过了多久，一摇三晃的轿子终于停下来，一只手伸进来拉她下轿。她看着那双手，逡裂黝黑，手指又粗又短，看不出年纪，她一点儿也不想碰那只手。

　　但这由不得她，她只能旁观这具身体的一切，喜悦她的欢喜，哀痛她的苦难，却无法改变哪怕一毫。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将手递了过去，落入一个温热厚实的掌心。她压抑着内心的不适，继续体会着下面的流程。

　　接下来是“坐福”，她被架到高凳上，盖着盖头，脚不沾地，规规矩矩地从天亮坐到天黑，不吃不喝不动。

　　凝光难受极了，这具身体的痛苦却都一丝不落地传给了她，她现在又饿又渴，并且很是气愤，却对这一切都无可奈何。

　　不知等了多久，虽然她觉得这辈子都要过去了，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真正的苦难还没有登场。

　　那天夜里灯火喧嚣高朋满座，但这一切好似都与她无关——准确地说，是跟这具身体的主人无关。

　　她从那高高的凳子上下来，拖着麻木的身体被人搀着行了礼，又送进了她的新房——也是她从今往后的“家”。但这一切，都是在一顶红盖头下进行的，她什么也看不到。这一天，她的世界全部都变成了血红的颜色，红得刺目，红得她心疼。

　　在婚床上坐了不知多久，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后面跟着个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吉祥话。可她只觉得很累，什么都听不清。

　　盖头突然被揭开，那昏暗的烛光刺痛了她的眼，那尖锐的疼痛瞬间让泪水盈满了眼眶。紧接着手里又被塞了一个酒杯，她同那男人交杯。辛辣的液体灌进胃里，像火烧一样疼。

　　她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但似乎并没有人在意这一点。

　　待所有人走后，那男人也有些紧张的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听着自己用娇怯怯声音回答道：“芸蕙。”

　　原来她叫这个啊。凝光还在思考，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这两人已经滚到了床上。

　　凝光脑子里一炸。

　　不会洞房也要从头看到尾吧。

　　她拼命地想闭上眼，可她做不到，就算闭上也不是闭的她的眼睛。挣扎半天她也只能在心里把君清翻来覆去骂个八百遍，却一个字都传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