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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院子里,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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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自行车已经推出来了。很破旧的一辆车,车身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铁。后座上绑了一块旧麻袋,算是坐垫。
陈大柱把英子的布包挂在车把上,说:“上来吧,坐后面。”
英子走过去,侧坐在后座上。后座很硬,麻袋也很薄,坐着不舒服。但这是家里唯一的车,她没得选。
“坐稳了,” 陈大柱说,一脚蹬在脚蹬上,“咱们走了。”
车子动了,摇摇晃晃地往前骑。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陈大柱弓着腰,使劲蹬着车。他的背影在英子眼前晃动,很瘦,但很有力。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上已经湿了一片,是汗。
英子回过头,看向院子门口。母亲和弟弟还站在那儿,看着她。母亲在抹眼泪,弟弟在哭。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很温暖,也很遥远。
车子出了院子,拐上村道。英子一直回头看着,直到院门消失在视线里,直到那栋土坯房变成一个小黑点,直到整个村子都被抛在身后。
她才转回头,手紧紧抓着车座下的铁架子。
路很颠簸。自行车在土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身体跟着摇晃。但她坐得很稳,眼睛看着前方。
前方是山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盘绕在山间。路两边是山,是树,是田地。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人影。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这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树,她都认识。但今天,她要离开这里了。
“英子,” 陈大柱在前面说,声音有点喘,“抓紧了,这段路不好走。”
“嗯。” 英子应了一声,手抓得更紧了。
车子开始上坡。坡很陡,陈大柱站起来蹬车,身体左右摇晃,很吃力。他的背弯成了弓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车把上。
英子看着父亲的背影。这个她叫了十六年 “爹” 的男人,这个决定让她辍学、让她出去打工的男人。她对他有怨,有怕,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他是她的父亲,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把她养大的人。
现在,他要送她离开。送她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让她去挣钱,去养这个家。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恨他?怨他?还是该体谅他?
她不知道。
车子终于上了坡顶。陈大柱停下来,一只脚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脸涨得通红。
“歇会儿。” 他说,声音很哑。
英子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这里地势高,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是连绵的群山,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头。山是青色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那就是咱们村,” 陈大柱指着山脚下,“看见没?那个白点,是咱们家的房子。”
英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群山的怀抱里,有一个小小的村庄,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她家的房子在最西头,是一个小小的白点,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那就是她的家。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现在,她要离开它了。
“英子,” 陈大柱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冷,“到了那边,机灵点。厂里的活不比家里,手脚要快,眼睛要亮。老板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挑三拣四。”
“嗯。” 英子点头。
“挣了钱,别乱花。该寄的寄回来,家里等着用。你自己…… 也留点,别饿着。”
“知道了。”
“好了,” 陈大柱站起来,重新骑上车,“走吧,还得赶路。到县城还得骑两个钟头。”
英子重新坐上车。车子又开始往前走,吱呀吱呀的,在土路上颠簸前行。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远处有鸟在叫,清脆悦耳。
英子坐在车上,看着这一切。她要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树,这里的人。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再回来。
车子骑了很久,从清晨骑到快中午,终于到了县城。
县城比镇上大多了。有好几条街,路是柏油路,很平整。街两边是楼房,高的有三四层。街上车也多,有公共汽车,有货车,有好多自行车。人来人往,很热闹。
陈大柱把车骑到汽车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门口。旅馆很破旧,门面很小,上面挂着一个木牌子,写着 “迎宾旅社” 四个字,字都掉色了。
“今晚就住这儿,” 陈大柱说,声音很疲惫,“明天一早去火车站。”
“嗯。” 英子从车上下来,腿都坐麻了,站了好一会儿才能走路。屁股也被硌得生疼。
陈大柱去开房间。旅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们一眼,问:“住几天?”
“一晚,” 陈大柱说,“明天一早就走。”
“两块五。” 老板说。
陈大柱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两块五毛,递给老板。老板收了钱,递给他一把钥匙:“楼上,203。”
房间在二楼,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是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已经发黄了。被褥很旧,有股霉味。窗户很小,糊着报纸,光线很暗。
陈大柱把布包放在床上,说:“你歇会儿,我出去买点吃的。”
“嗯。” 英子坐在床边,打量着这个房间。这是她第一次住旅馆,第一次离开家在外面过夜。房间很简陋,很破旧,但她不在乎。她知道父亲花了两块五毛钱,这对家里来说不是小数目。
陈大柱出去了。英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但窗户糊着报纸,看不清楚。她用手指捅破一个小洞,凑过去看。
外面是街道,人来人往,很热闹。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挑担子的。街对面是个小饭馆,门口挂着幌子,里面坐着几个人在吃饭。
这就是县城。这就是她离开家后到达的第一个地方。明天,她要去更远的地方,去火车站,去广东。
她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陈大柱回来,手里拿着两个烧饼,一包咸菜。
“吃饭。” 他说。
烧饼是刚出炉的,还热着,很香。咸菜很咸,但很下饭。父女俩坐在房间里,默默地吃着。谁都没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
吃完,陈大柱说:“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嗯。” 英子躺到床上。床很硬,褥子很薄,硌得背疼。但她累了一天,很快就睡着了。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家里,在灶房做饭,母亲在烧火,弟弟在写作业。梦见李老师来家访,说她成绩好,应该继续上学。梦见父亲说 “丫头读书没用”,把她从教室里拖出来。
她惊醒了,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她坐起来,听着屋外的动静。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车声,和更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呜 ——
汽笛声很长,很悠远,在夜空中回荡。那是开往远方的火车,载着无数像她一样的人,离开家乡,去往陌生的地方。
明天,她也要坐上那样的火车,离开这里,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但再也睡不着了。
她就那样躺着,睁着眼,等着天亮。
等着那个改变她一生的日子,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