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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她表姨给 ...

  •   “她表姨给了个地址,” 陈大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英子,“她说到时候在车站等你,万一没接到你,就去这个地方找她。”
      纸条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很潦草。英子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个地址,在广州市的一个区,她没听说过。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收好,” 陈大柱说,“别弄丢了。”
      “嗯。” 英子点点头,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和那八块七毛五分钱放在一起。
      “去收拾东西吧,” 陈大柱说,“明天一早就得走,去县城还得坐半天车。”
      “知道了。” 英子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屋里又只剩她一个人了。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这个她住了十六年的房间,很小,很破,很暗。一张床,一个破箱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就是全部家当。
      但这是她的家。是她出生、长大、做梦、哭过、笑过的地方。
      现在,她要离开这里了。
      她没有马上收拾东西,而是在床上坐下,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想起弟弟出生那天,家里热闹得像过年。想起八岁那年,她蹲在学校后墙外,踮着脚尖听课。想起李老师把她叫进教室,说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读书可惜了”。想起那些偷偷抄书的夜晚,煤油灯下,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手都写酸了。
      想起父亲说 “丫头读书没用”,想起母亲说 “妈没办法”,想起弟弟背着新书包,在堂屋里走来走去的样子。
      想起昨天父亲说 “这个家我说了算”,想起自己说 “我去”。
      她去了。她答应了。后天就要走了。
      可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选择。就像田里的庄稼,春天种下,秋天收割,这是它的命。她是陈家的闺女,是陈大柱的女儿,是陈家宝的姐姐,这是她的命。
      命就是这样,由不得你选,由不得你挑。给你什么,你就得接什么。是好是坏,是甜是苦,都得咽下去。
      她想通了。
      或者说,她认了。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旧的,打了补丁的。一双布鞋,鞋底磨薄了,但还能穿。一条毛巾,用了好几年,已经发硬了。一个搪瓷缸子,掉了不少漆,但没漏。还有一把梳子,木头的,齿都掉了几根,但还能用。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那个旧布包里。放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和它们告别。
      最后,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她的全部家当 —— 八块七毛五分钱。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没错。然后重新包好,放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扣子扣好,按了按。
      收拾好了。一个旧布包,就是她的全部行李。很轻,很寒酸,但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把布包放在床边,在床沿坐下。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母亲做饭的声音,菜在锅里翻炒的声音,油爆开的滋滋声。能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斧头砍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能听见弟弟放学回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子里停住,然后跑进屋。
      “姐!” 家宝冲进来,书包还没放下,“爹说你要后天走?”
      “嗯。” 英子点点头。
      “这么急……” 家宝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布包,又看看英子,眼圈有点红,“姐,我不想让你走。”
      “我也不想走,” 英子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但我得去。家里需要钱,你要上学,爹妈要过日子。”
      “我可以不上学,” 家宝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去打工,我挣钱……”
      “胡说,” 英子打断他,“你得上学。好好上学,将来考大学,给咱家争光。姐出去挣钱,供你上学。”
      “可是……”
      “没有可是,” 英子的声音很坚定,“听姐的话,好好上学。等姐挣了钱,给你买新衣服,买新书包,买好多好吃的。”
      家宝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点。
      英子看着弟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但她没哭,只是把弟弟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她那样。
      “不哭了,” 她说,“姐会好好的。你在家要听话,要帮妈干活,要好好上学。等姐回来,看你考了多少分。”
      “嗯,” 家宝抽噎着点头,“我一定考一百分。”
      “好,” 英子笑了,眼里有泪光,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姐等着。”
      那天晚上,晚饭很丰盛。刘玉梅杀了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一锅汤。还炒了两个鸡蛋,煮了一锅白米饭。这是过年才有的伙食。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陈大柱给英子夹了一块鸡腿肉:“多吃点,路上辛苦。”
      “嗯。” 英子接过来,放进嘴里。肉很嫩,很香,但她嚼不出味道。
      刘玉梅也给英子夹菜,夹了好多,把她的碗都堆满了:“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今晚多吃点,补补。”
      “妈,够了,我吃不下。” 英子说。
      “吃,必须吃,” 刘玉梅的眼圈红了,“到了外面,想吃妈做的饭都吃不上了。”
      英子不说话了,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饭很香,菜很香,但她吃得喉咙发紧,每咽一口,都像吞刀子。
      家宝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吃饭。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他赶紧用袖子擦掉,继续吃。
      这顿饭吃得很慢,很久。吃到天彻底黑了,吃到煤油灯都点上了,吃到碗里的菜都凉了。
      吃完,英子站起来收拾碗筷。刘玉梅说:“放着,妈来。”
      “我来吧,” 英子说,“最后一顿了。”
      刘玉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坐下,看着英子端着碗筷走进灶房。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但她没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陈大柱坐在门口,抽着旱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烟袋锅里那点暗红的火光,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
      家宝坐在桌边,拿出课本,想写作业。但翻开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看着书上的字,那些他认识的字,突然变得很陌生,很遥远。
      英子在灶房洗碗。水很冷,碗很油,她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但她洗得很慢,很仔细,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还用清水冲一遍,用抹布擦干,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
      就像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告别的仪式。
      洗完碗,她走出来。刘玉梅已经擦干了眼泪,正在给英子的布包里塞东西 —— 几个煮鸡蛋,几块烙饼,一包咸菜。
      “妈,够了,” 英子说,“路上吃不了这么多。”
      “拿着,” 刘玉梅说,“路上吃。到了广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家里的饭。”
      英子不再推辞,看着母亲一样一样地往包里塞。每塞一样,她的心就沉一分。
      收拾好了,刘玉梅把布包的带子系紧,打了个结。然后她看着英子,看了很久,才说:
      “英子,到了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天冷了加衣,饿了吃饭,累了休息。别太拼,身体要紧。”
      “嗯。” 英子点头。
      “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 刘玉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没钱了也说,妈…… 妈想办法。”
      “知道了。”
      “还有,” 刘玉梅压低声音,“你表姨…… 她人是不错,但毕竟是外人。防人之心不可无,知道吗?”
      “知道。”
      “好了,” 陈大柱在门口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英子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屋里很暗,她没点灯,直接躺到床上。布包就放在床边,她能闻到里面烙饼的香味,和咸菜的咸味。
      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很乱,像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想了很多。想明天,想后天,想广东,想表姨,想工作,想未来。想得头疼,想得心乱。
      最后,她不想了。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死。像要把这辈子的觉,都在这一晚上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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