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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陈大柱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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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柱是第二天一早去的镇上。
镇子在十里外的山脚下,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陈大柱天不亮就出发了,临走时对刘玉梅说:“我去给英子她表姨打电话,顺便把车票买了。中午能回来。”
英子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推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出了院门。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晨雾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后面。
她转身回屋,开始一天的活。
扫地,喂鸡,喂猪,做饭。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她干活的时候格外认真,格外仔细。扫地把每个角落都扫干净,喂鸡时多撒了一把秕谷,喂猪时把猪食搅得很匀。
刘玉梅在灶房看着她的背影,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切菜的时候,刀在菜板上剁得很重,咚咚咚的,像是在发泄什么。
家宝也感觉到了什么。他吃完早饭,背上新书包准备去上学,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拉了拉英子的衣角:
“姐,你要走了吗?”
英子正在洗碗,手泡在冷水里,已经冻得通红。她抬起头,看着弟弟。家宝仰着脸,眼睛里有关切,有不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嗯,” 她点点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过几天就走。”
“去哪儿?”
“广东。”
“远吗?”
“远,” 英子说,“很远。”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英子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她摇摇头:“不知道。可能…… 过年吧。”
“哦。” 家宝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新书包的背带有点长,拖在腿边,随着他的动作一摆一摆的。
“快去上学吧,” 英子说,“要迟到了。”
“嗯。” 家宝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然后才快步跑开。
英子继续洗碗。碗很油,水很冷,她的手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但她洗得很慢,很仔细,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还用清水冲一遍,用抹布擦干,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
做完这些,她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坝里的谷子还没收,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几只麻雀在谷堆边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看见她也不怕,只是往旁边跳了几步,继续啄食。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个家。土坯房已经很旧了,墙上的土坯有些地方已经松了,露出了里面的麦草。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塑料布盖着,在风中哗啦作响。院墙是土夯的,塌了一角,一直没修。鸡圈是用竹竿和破渔网围的,里面十几只鸡在悠闲地踱步。猪圈在院子最里面,那头黑猪正在睡觉,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这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每一寸土,每一块砖,她都熟悉。她知道堂屋的门槛哪里高哪里低,知道灶房的窗户哪扇会漏风,知道鸡圈的门闩不太好用,要用点力才能插上。
她也知道,过几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见完全陌生的人,做完全陌生的事。
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她。不知道表姨会不会真的照顾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能不能挣到钱,不知道能不能寄钱回家。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去。就像父亲说的,这个家需要钱,弟弟要上学,家里要开销。她是姐姐,是女儿,她得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即使这意味着,她要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离开她的家,离开她的亲人,离开她熟悉的一切。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腿都站麻了,才转身回屋。
屋里很暗,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一点光。她走到床边,坐下。手伸到床板底下,摸到那个角落。但这次,她没有拿出那个小包,只是摸着,感受着那粗糙的木头,和上面厚厚的灰尘。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屋角那个破木箱子前。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 几件破衣服,几团旧棉花,几个空瓶子。最底下,是那个用布包着的小包。
她拿起小包,抱在怀里,走到床边坐下。但没有打开,只是抱着,抱得很紧。
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听见院门响。是父亲回来了。
她赶紧把小包重新放回箱子底下,把那些东西盖上去,盖上箱盖,用破布蒙好。然后站起来,走到堂屋。
陈大柱推着自行车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土。
“电话打了?” 刘玉梅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打了,” 陈大柱说,声音很沉,“她表姨接了。说厂里现在缺人,让英子赶紧过去。她说到时候会去火车站接。”
“车票呢?” 刘玉梅问。
“买了,” 陈大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硬纸片,递给她看,“后天一早的火车,从县城走。明天得去县城,晚上在那住一夜,早上赶火车。”
刘玉梅接过车票,看了一眼。是两张小小的硬纸片,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她看不懂。她的手有点抖,把车票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
“后天……”
“嗯,” 陈大柱说,“后天一早。明天就去县城。”
刘玉梅手里的锅铲又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她没去捡,只是站在那里,愣愣的。
英子站在堂屋门口,听着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上。后天。后天她就要走了。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村子,离开她熟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