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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14 做个了断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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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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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4
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怎么反应。
周围的声音像潮水一样褪去。它猛地一瞬间被抽空的——咖啡厅低微的背景音乐、隔壁桌情侣的窃窃私语、吧台后面咖啡机蒸汽喷发的嘶嘶声,所有声音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走,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嗡嗡作响的寂静。然后耳鸣声炸起来。高频的,尖锐的,像一根细铁丝从左耳贯穿到右耳,把我整个颅腔钉穿。
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鼬的脸,他身后那面贴着复古海报的墙,墙上歪挂着的木质相框,相框里发黄的巴黎铁塔照片——所有东西像被扔进了一台万花筒,扭曲,旋转,拧成一团。颜色从物体表面剥落下来,红色变成绿色,绿色变成蓝色,蓝色变成黑色,所有颜色搅在一起,变成一团一团故障的、张牙舞爪的色块,朝我扑过来。
我伸出手,扶住桌沿。手指头抠进木纹的缝隙里,指节发白。
谈恋爱。
多好的词。谈恋爱。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那团东西在喉管里膨胀,撑得我呼吸困难。然后我意识到那不是哽咽——是笑。我想笑。我真的想笑。谈恋爱。要是真的,我能当场发疯。要是真的,别说之前那六楼,现在我从这儿爬到三十楼跳下去都行。三十楼不够高就五十楼,五十楼不够就电视塔顶上那个观景台,我爬上去往下跳,风在耳朵边上吹,我一边往下掉一边喊他的名字。漩涡鸣人这辈子值了。
但不是真的。
这才是最他妈操蛋的地方。这个词是他哥说的。他哥以为我们在谈恋爱。他哥以为那段日子——那些我趴在桌上歪着头偷看你的日子,那些我跟在你屁股后面故意恶作剧惹你注意的日子,那些被你甩开手、被你用厌恶的眼神钉在走廊上的日子——是谈恋爱。
这个词太奢侈了。奢侈到我连在脑子里想它一遍都觉得是玷污。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是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是你愿意和我待在一起,超过一顿饭的时间,超过一个聚餐的夜晚,超过你哥口中那些我毫不知情的楼下的时间。是你也伸出手来,掌心贴在我的掌心上,手指穿过我的指缝。不是我在洗手间里失控地攥住你的手腕,攥出一圈红印,你皱眉说很痛。
我们不是。我们从来都不是。
他是你亲哥。他不知道你有多讨厌我。他不知道你在楼梯间甩开我的时候,眼睛里装着什么。
那瞬间,从脊髓最底端蹿上来一股恨意。不是对你的。是对我自己的。我恨我自己。我恨我什么都不知道。
佐助每天都去你家楼下。鼬是这么说的。他每天去。每天。三公里,从学校到筒子楼,穿过那条窄巷子,穿过那些破地砖和废纸箱。而我在那扇薄窗帘后面坐着,呆呆地盯着墙壁,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那扇窗户后面缩成一团,对着那面白墙从天亮看到天黑。我以为他讨厌我。我以为他不想再看到我。我以为他转班是为了离我远一点。我以为他连我的名字都不想再听到。可他在我家楼下。每天。那么多个每天。他在楼下站了那么多个日夜,我在楼上枯坐了那么多个日夜。我们之间只隔了七层楼。他不上来,我不知道。我下不去,他不让我知道。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栋破筒子楼的垂直距离,白白耗掉了那么多天。
我恨他什么都不说。我更恨我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凭什么恨他。我有什么资格。是我自己蠢。是我自己笨。是我自己把他甩开我手的那一瞬间当成了全部的证据,然后把证据吞进肚子里,消化成“佐助讨厌我”这五个字,刻在骨头上一刻就是一年。他没有义务告诉我他在我家楼下。
就像我没有义务告诉他我偷存了他的号码,备注A。二十六字母的第一个。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恨他。我自私地想。因为他太耀眼了。太带劲了。往哪儿一站,哪儿就是聚光灯的方向。他什么都不用做,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我所有的理智灰飞烟灭。他从门口走进来,肩膀上沾着两片樱花花瓣,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他妈在放慢镜头。是他在勾引我——不对,他没有勾引我。他只是存在。他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勾引。这不是他的错。是我的。是我自己一厢情愿,从第一眼开始就完蛋。他不应该被恨。
可我还是恨他。我恨他什么都不说。我恨他把我的心从胸腔里拽出来,拴上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他在那头牵着,我在后头跟着。他往左走一步,我的心就往左扯一下。他转过身不理我,我的心就悬在半空没着没落。他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不用看我,我的心脏就跟着他的步伐一缩一缩地跳。他拽着我心脏延伸出去的绳索,像拽着一条狗。
一条狗。
我应该恨他。他让我变成了一条围着他脚边打转的野狗。他有骨头,不给。他什么都没有。我就蹲在他脚边,饿得肋骨凸出来,尾巴还是拼命地摇。
但是我愿意。我甘之如饴。是我自己把绳子叼到他面前的。是我自己趴下去,把下巴搁在他鞋尖上,等着他低头——低头看我就行。不用摸。不用抱。看我就行。看一眼,我的尾巴就能摇一天。我就是狗。我贱。
现在坐在这里,听他亲哥用那种冷静的、居高临下的、毫不留情的语气,把我和他的世界之间的联系一根一根地剪断,把这段“谈恋爱”当成一个荒谬的误会、一个低俗的笑话、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我听着。低着头。视线落在面前那杯咖啡上。深褐色的液体已经彻底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我在听,但我听不进去。
因为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卑劣的、无耻的、在被鼬一层一层剥开之后还在苟延残喘地跳动的念头——他在意我。
他在意我。他在意我到每天都去我家楼下。他在意我到因为我的存在而没能考上他本该考的学校。他在意我到连他亲哥都看出来了、都觉得有必要亲自出马,在这样一个早春的上午坐在这家咖啡厅里,对着一个吊车尾说这么多话。
他在意我。
我竟然还在狂喜。
我真是个畜生。
我的手指抠在桌沿上,指节僵硬。鼬的嘴唇还在动,他的声音还响在耳边——我听到了几个碎片,什么“不合适”,什么“到此为止”,什么“你应该明白”——但那些字句流不进我的大脑。它们撞在一堵透明的墙上,弹开,碎成无意义的音节。我盯着鼬下巴底下那截竖起来的衬衫领口。
现在几点了。
这个念头从乱成一锅粥的脑子里浮上来,毫无道理的,荒谬的,但我抓不住别的。现在几点了。
我低下头。我的视线从鼬的领口往下落,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桌沿上松开了,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我盯着自己的手指,我另一只手猛然抬起来,掐住虎口,死死压着那种神经质的颤抖。
现在——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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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咖啡厅的。
没有告别,没有鞠躬,没有“我先走了”之类的场面话。大概鼬说了“到此为止”,大概他说了“你买单的就不用了”,大概他拿起椅背上挂着的风衣站起来,看我的眼神里残存着一丝讶异和说不清是不是怜悯的东西。我不记得了。那些画面像被泡过水的报纸,字迹洇成模糊的灰团,时间顺序全乱了。
我刚才失手打碎了一只咖啡杯。手肘撞上去,杯子翻倒在托盘上,滚了半圈掉在地上,碎了。瓷片溅开,褐色的咖啡液在地砖上铺成一小片形状不规则的水洼。服务员跑过来,蹲下去收拾。我听见自己说对不起。声音很闷,像不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鼬看了地上的碎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我来吧。他付了杯子的钱,提起公文包,理了理风衣的领口,从我旁边的走道经过。皮鞋踩在碎瓷片旁边的地面上,一步,两步,三步。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他走了。
我在街上走。我的脚在走路。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条路。我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来的时候记住了早餐店、水族馆、游乐园、电影院、观景台——我把它们拼命记下来,标在脑内的地图上,但现在那张地图被撕碎了,碎片在地上乱飞,我捡不起来。
街道被泡在强光里,正午的太阳很刺眼,把楼房的边缘照得发白。自行车从我旁边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一辆汽车在我旁边猛刹住了,轮胎磨在沥青上拉出又尖又长的嘶鸣。司机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嘴在动,表情很激动。旁边有个大妈拉着菜篮子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泡沫一样浮在我周边,从左边漂到右边,漂到听不到的地方,破掉。
我在里面。世界在外面。我和外面的所有东西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厚重的凝胶。行人,车流,红绿灯,电线杆上的麻雀,所有东西都在那层凝胶的外面动。我被裹在里面,脚步飘的,踩下去没有实感。太阳很暖,但我感觉不到热。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道鸿沟的存在。不是以前不知道——以前是知道的,你是天才,我是吊车尾,你家是名门,我是孤儿。
但那些概念是纸上的。写在成绩单上的名次差距,被牙他们开玩笑时提到的“少爷”两个字,论坛帖子里扒出来的家族背景。这些东西我一直都知道,但从来没有切身的实感。以前我不在意。什么都不在意。那些身份、家世、财富、地位,都是虚的。
我觉得只要我喜欢你,只要有一颗心就够了。心又不分高低贵贱。我喜欢你,跟你是什么家族没关系。人喜欢另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但是命运不满意。它不满意我绕过那些东西。它不满意我从一开始就跳过了那些差距,直接看向你的眼睛,以为靠心的热度就能融化一切。它逼迫我把跳过的课都补回来。一节一节补回来。今天坐在这家咖啡厅里,对着你的亲哥哥,补了一整个上午的课。
它告诉我,我是错的。它告诉我,你一开始就不应该直接看他。你应该先看他的姓,再看他的家,再看他的身份,再看他和你的距离。你把这些都跳过去了。你以为不看就不存在。但它们一直都在。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它们一直在那里。现在它们被一个人亲手端到你面前,叫你直视。
宇智波佐助是你伸手够不到的。你是野狗。野狗在路边叼到一根骨头,护着不放,以为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但骨头不是你的。骨头的主人来要回去,你没有资格不给。你连站在他面前摇尾巴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碍了他的路。你不配喜欢他。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不配。我很早很早就知道了。但那些东西太远了,远到我可以假装看不到。我只需要聚焦在你的侧脸,你的后颈,你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就可以把那些东西都模糊成背景。
而且你已经给了我一点东西。不多,但够我活。你无意间扫过来的一次目光,你念我名字时舌尖弹出来的尾音,你在洗手间里问我“还好吗”。这些东西换个人可能什么都算不上,但对我来讲就是全部。你给一点,我就活一阵。你再给一点,我就能再活一阵。
我就是这么贪。用几秒钟的目光撑几天,用一句明天见撑一整夜。我太贪婪了。想的太多,得到的太少,把那些少得可怜的东西反复嚼、反复品,品出其实根本不存在的甜味。
我根本就——
意识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公共洗手间里。学校综合楼一楼,靠操场的那栋。我怎么走回来的,完全不记得。大理石台面冰凉,冷光灯嗡嗡响。我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指尖抵着冰凉的瓷,弯着腰,低着头。
我抬起头,面前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直直地看着我。我几乎认不出那是我的眼睛。眼眶是血红。眼球表面爬满了红血丝,从眼白最边缘抽出来,一条一条往虹膜的方向蔓延,像干裂的土地上龟裂的纹路。我从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子。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从指缝间漫过去。我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滑过鼻翼,沿着下巴滴进领口。凉得我一激灵,脑子终于稍微清明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够想清楚任何复杂的事,但够我做一件事。
做个了断。
我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脸白得没有血色。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神这么清醒。像一场持续了很久的梦突然碎掉,碎片还在空气里飘着,人就已经从床上坐起来。
我得和你做个了断。就像鼬说的一样——我存在,只会挡你的路。以前我不知道,算我蠢。现在我知道了。以前我以为对你的纠缠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我配也好,不配也好,不会影响你。以前我以为你是宇智波佐助,你是谁也撼动不了的挺拔的雪松,你结实得很。我往你身上扑两下,顶多蹭下来一点树皮。
现在我知道不是那样的。我影响到你了。你的考试,你的升学,你的前途。你哥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忘。
我不知道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感觉。鼬说有。
可我不信。
不,不敢信。不能信。我宁愿相信你就是嫌恶。因为嫌恶才更合理。因为嫌恶才和我对你的影响对得上。讨厌一个人讨厌到影响学习,这事说得通。可他在意到每天去我家楼下——这事说不通。他为什么去。他去干嘛。他站在哪,我在楼上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底下。他也不知道我在上面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想他想到差点闷死。
我不愿意想。我把那些鼬说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让我心脏狂跳的字——全都扔进一个铁盒子里,盖上盖子,使劲往下压。不许翻出来。不许打开。不许再想。你想那些跟吃毒药有什么区别。你在这里狂喜他“在意你”,你能把他被你毁掉的前途喜回来吗。你能把一分喜回来吗。你能把他该上的顶尖学府给他重新贴回去吗。不能。那你就别想。
我把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地、近乎凌厉地在心里对自己训斥。我按住胸口。那颗心因为鼬刚才那几句话还在狂跳。我使劲往下压,骨头硌着骨头。跳什么跳。不许跳。
如果他真的在意你——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丁点、一丁点在乎你,担心你,甚至只是没那么讨厌你——那为什么不见你。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告诉你。
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想起你的脸。你不知道我当时想你想得有多想去死。
我趴在大理石台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镜子在头顶上方,我不看。那个人的脸太狼狈了,我不认识他。疲惫,削瘦,没有血色的脸。
他不应该长成这个样子的。上一次照镜子的时候他还是个精神的小伙子,站在镜子前面压鬓角的碎发,对着镜子里那圈黑眼圈说还行。现在他像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地掏空了。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吊车尾。我只会挡他的路。我不该因为近期他对我的那些接触,那些短暂的、偶尔的、甚至可能只是礼貌性的靠近,就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一点点都不该有。你是少爷。你是宇智波。你是天上的月亮。我是地上的蚂蚁。蚂蚁生来就是在泥土里爬的。蚂蚁爬到月亮上,只会死在那里。
我又往脸上泼了一把水。我借着这点凉意终于让自己清醒过来。是的。就是这样。我要把他这段时间给我的那些东西,那些眼神,那些略微缓和的态度,那些我以为是的、其实可能什么都不是的信号,全部——碾碎。像碾碎蚂蚁一样碾碎它们。这才是应该做的。其他的什么都不该是我的。
连“靠近他”都不该是我的。
我直起身,抹了一把脸。我的眼神多久没有这么坚定了?我不知道。
我迈起步子朝着教学楼方向走。从综合楼出来晒了好长一段太阳,但感觉不到热。阳光照在身上,温的,软的,像一层盖在身上的棉花。但我骨头缝里在往外渗凉意。路上有认识的人朝我点头,我没理会。经过操场,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响了两声,足球踢出去砸在某个人的膝盖上,他们在我耳朵边笑闹。
我打算先把班长辞掉。然后退学。休学也行。理由是什么不重要——身体原因,家庭原因,什么都可以编一个。反正这个班长本来就是班主任那糟老头子挑的替罪羊,脏活累活我干,风评是他。辞了也没人会挽留。我走了,就会有另一个顶替上。女生们梦寐以求的佐助君可以当上班长,所有人都满意。时间像流沙一样散去之后,谁还记得第一学期的班长是谁。况且我走了,对你只有好处。班长只会是你,你的路不会再被我阻碍。也没有那么那么一个吊车尾不停的纠缠你,贪婪地注视你。你终于可以清静了。
知道那些事之后,我的状态大概也不适合继续在你身边上学。我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力。每次看到你,我的心就全飞了。以前还能偷看几眼,现在连看你一眼都像是犯罪的证据。我怕我一看到你的脸,那些被我碾碎的念头又会重新发芽。它们很厉害,野草一样,拔了又长。
我等一年。一年后你升大二,换了新的班级,新的圈子,新的环境。那些新的东西里不会有我的影子。到时候我再回来,或者干脆不上了。反正本来这个大学就不是为我这种人准备的。我是扩招进来的。差一分我就进不来。那一分大概是老天爷给我开的一个不好笑的玩笑,把我推到你面前再推回去,让我再受一次折磨。
反正孤儿院出来的,本来就没有多大的前途。我考大学就是为了追上你。追不上,大学就没有意义。我不信邪,考上了又怎么样。还是改变不了什么。我大概一辈子就该这样。什么时候打够了工,攒够了钱,那些钱够我自己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我就去死。死之前把存的钱捐给福利院,给下一个小鬼买双新鞋。抱着对你的那些非分的念想,一辈子都不揭露。不让任何人知道。抱着它们去死,它们就和我一起烂在土里。反正我本来就是野狗,死了也没有人在意。
我进了教学楼。大厅的自动门关着,我从侧门进去。走廊很暗。周末,不上课,整栋楼都是空的。几盏白炽灯开着,有一盏灯管坏了,一明一灭地闪,把走廊尽头的一小段地面照成间歇性的惨白。
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来弹去,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走。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门牌是金属的,上面刻着“班主任办公室”几个字,边角有点生锈。我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回声从走廊那头弹回来,空空荡荡的。我伸手去转门把手,锁住了。转不动。门缝里没有透出光。我往后退了一步,看到门上贴了一张A4纸,用透明胶带粘着边缘,纸角卷起来,被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吹得一掀一掀的。上面用黑体打印着几个字:“本周六、日教师外出培训,不坐班。有事请周一前来。紧急事务联系教务处。”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读进去,确认意思,把它跟“今天就是周日”这个事实拼到一起,得出结论——老师不在。没人。白来了,运气真差。
我缓慢地、迟钝地转身,背对着那扇锁死的门站了几秒。走廊还是很安静。那盏坏掉的灯还在一明一灭地闪,一瞬惨白,一瞬漆黑。我就站在那个节奏里,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回宿舍。先回去。把申请书写好,明天带过来。明天周一,老师在。如果他不让——应该不会不让。我是最差的那个。我退学最好。
我往走廊另一端迈步。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很沉,鞋底磨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下都像拖着什么东西。我的速度越来越慢。走到拐角的地方,我的脚再也抬不起来了。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力感,像有人趁我不注意把骨髓抽走了,换成了铅。肩上压着的东西太多了。隔着的东西也太多了。我已经无法走了。我想蹲下来。我想躺下去。我想贴着冰凉的、沾着灰的水磨石地面,闭眼,什么都不再想,什么都不再管,再也不要醒过来。让我睡一觉。睡很久很久。从春天睡到冬天,把这一年的所有事情都睡过去。
我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了。
一只手猛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触感温凉。白玉一样贴上我的皮肤,握得很紧。五根手指环在我的腕骨上,力道大得骨节硌着骨节,像怕我跑掉。
下一刻,那股味道撞过来——雪的冷,松的涩,还有那种干净的、冷冽的、只属于你的味道。它兜头盖脸地罩下来,灌进我的鼻腔,灌进我的肺,灌进我全身的骨头缝。
我猛地抬头。
你的脸撞进我的眼里。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刘海有几绺黏在额角,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衬衫领子往外翻,锁骨上方那一片皮肤因为剧烈呼吸而微微起伏。你喘着气,嘴唇微张,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你的模样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永远云淡风轻、好像从头发丝到指甲尖都整整齐齐的宇智波佐助。你看起来像是跑了一整路。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拇指往里蜷,下意识地想去包住你那几根正紧紧箍在我腕骨上的手指。你的指节很凉,我的手也很凉,两截低温的骨头碰在一起。梦里做过多少回的动作都烂在心里。但我的骨头开始抖。从腕骨开始,一根一根往上传,手指抖,小臂抖,肩膀抖,连带嘴唇也在抖。牙齿磕着牙齿,发出很轻很细的声音。
我退后一步。把手从你的手指之间,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我把手从你的指节和我的腕骨之间的每一条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抽。我没有资格碰你。我不能碰你。我不该。我们什么都不是。
我的手从你的掌控中完全脱离的那一刻,我低下头,视线不可控制地往你的手指上落。你的手指在空中空留了一瞬,没有收回去。我看见它们条件反射般地蜷缩了一下,五根修长的指节往掌心合了一次,又松开。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像某种下意识反应。
我抬起眼看你的脸。
你的眉头皱着。你的嘴角往下抿。你的眼睛直直地钉在我的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沉了一整片的、黑压压的、我完全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没有平日的冷静,没有从容,没有疏离。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平静。你甚至看起来有一点慌乱。
然后你开口了。
语速很快,很急切。我没听过你那么快的语速。字句连在一起,不加停顿,不加修饰,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砸在我头上。
“鼬对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