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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5&16 我怎么就, ...
chapter15(上&下)
我没有回答。
我不是不想回答。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些压在喉咙里的话,每一句都在往下坠,坠到胃里,坠到脚底,坠到这条走廊的水磨石地砖底下。
鼬说了什么——他说了很多。每一句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我骨头缝里,到现在还没拔出来。但这些我不能告诉你。不能。让你知道你哥来找过我,让你知道他认为是我毁了你,让你知道他在替你清理障碍——这算什么。让你夹在我和你家族之间,让你和你哥为这件事起嫌隙,让你再因为我多受一丁点不该你受的东西。
我不能。我不该。
“鼬跟你说什么,你不要信——”你的声音又响起来,语速还是很快,字句之间没有空隙,像在往回抢什么东西,“他说的都是假的。我没做过那些事——”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
地砖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条裂缝,从墙根蔓延到走廊中央,被拖把擦过无数次,缝隙里嵌着黑色的灰。这道裂缝横在我们之间。刚才你抓我手腕的时候我退了一步,现在又退一步。我和你的脚各自踩在裂缝的两边。看似一步就能跨过——只要抬脚,只要往前迈,只要伸手。
但在这一秒,这一步就是天堑。
你的声音卡住了。断在半空中,像磁带被按了暂停。
我看见你低下头。你的视线落在那道被我后退的步伐隔开的空隙上,落在那条灰白地砖和另一块灰白地砖之间的接缝上,好像在看什么看不懂的东西。你的肩膀还是那个姿势——微微往前倾着,刚才伸手抓我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你的手指还张着。然后你抬起头。
你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沉静的、永远无波无澜的眼睛。我见过它冷淡的样子,见过它厌恶的样子,见过它戏谑地眯起来揶揄我时眼底那道微光的样子。我从没在里面见过现在这种东西。那种神情中没有厌烦,没有漠然,没有居高临下。震颤。是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毫无防备地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之后才会流露出来的——受伤。像幼兽被抛弃一样的受伤。
我的心被那一眼绞碎了。碎得拼都拼不起来。我下意识想伸手去够你——我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指节蜷着,不知道要往哪里放。然后我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它,把它攥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指甲掐进肉里,掐得发白。
够了。压下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下那些想要从喉咙里、眼眶里、胸腔里喷薄而出的酸涩,那些痛得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抖的东西。压回去。按死。
我不能再看。再看一眼,再看到你的眼睛,我就走不了了。我看不得你那种神情。看不得你皱眉,看不得你受伤,看不得你因为我的后退而露出像被什么突然抽走了支撑一样的表情。我心疼。我疼。
我移开眼睛。偏过头。把你的脸、你的眉心、你微张的嘴唇、你那双让我整个人都溺进去的眼睛,一起挪出我的视野侧面。不能再看了。我不能再看。我得走。必须走。不能再次阻碍你。不可以。我就是你路上那块最大的石头,你绕不过去,但我不能挡你的路。
你是我这块石头能拥有的最高的梦和渴望。
也正因为高,我才不能把你拉下来。
我转身,迈开脚步。
第一步最重。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低着头,后背对着你,每一步都像在往深水里走,脚踝以下沉得发软。但我必须走。我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把你扔在这场骤停的对峙里,让你干干净净地留在原地,不用再沾染我一丁点的气息。
“漩涡鸣人!”
你在身后大声叫我的名字。
我停住了。
脚不听使唤。它们钉在地上,膝盖锁死,整条脊椎绷得硬邦邦的。你的声音——我没有听过你那么大的声音。你从来不大声说话。你的音量永远克制着,不紧不慢,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现在这个声音是吼出来的,声带震到极限,尾音破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弹回来,振得灯管都在嗡嗡作响。那里面混着一点从喉咙深处颤出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听到那个声音,我这双不听话的脚就再也迈不动了。
我没有回头。眼眶是烫的发疼。热意在眼角聚集,越聚越多,烧得眼珠都在发酸。我死死忍着,咬牙,牙关咬得发酸。不能回头。回了就完了。
你又叫了一声。这次没有带姓氏。只叫我的名字。
“鸣人。”
我的心在那一个音节上碎开了。它怎么这么听话。你叫它它就会碎。你只说了两个字——没有“漩涡”,没有距离,没有任何修饰。你只叫我的名字。像在叫一个你已经叫了很久的人,叫一个你不觉得生疏的人,叫一个你不想他走的人。
“我就问你。”你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它在抖。那种细微的、被拼命压着但压不住的哆嗦。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最后一刻被指尖拨了一下。“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把你当什么。
我的嘴巴动了一下。喉结滚动,干得发涩。
什么时候需要你质问我把你当什么了。什么时候,需要宇智波佐助站在教学楼走廊里,声音发抖地问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喜欢你啊。我一直都喜欢你啊。从高中第一天,你走进教室,肩膀上沾着樱花花瓣,我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你从我眼前走过去,从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喜欢你。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这根本不重要。你讨厌我,你甩开我的手,你说我的存在让你厌烦,也不重要。你是我每天来学校的唯一理由,是我拼命从吊车尾爬到大学录取分数线的全部动力,是我在窗帘后面枯坐一整个月时,脑子里唯一还能想起来的画面。
你从来不是“什么”。你是我的全部。
但是我不能说。我不能喜欢你。我不该喜欢你。我不配站在你身边。你是宇智波家的继承人。你的人生被我耽误过一次了,不能再耽误第二次。今天你哥说的话我每一句都记住了。你不是我的。你从来都不该是我的。
“漩涡鸣人。”
你又叫了一遍。这次是全名。从背后传过来,穿过走廊昏暗的空气,穿过我一动不动的脊背,穿过我眼眶里积蓄的全部热意。我站住了——不,我早就站住了。我的脚步一直没有真正迈出去过。你一叫我,我就像一条被拴在某个固定半径内的狗。跑不掉。
我转身。
你站在后面。我们的距离很短——那几步路的距离。
以前我什么都不在意的时候,觉得三步路,一伸手,一往前,什么都可以触碰到。我曾经想过我可以越过这张成绩单的距离。我可以站到你面前,我可以碰到你。
现在我很明确地知道,那不是几步路的距离。那是我跨越不了的东西。差的是身世,是家庭,是地位,是认知。是鼬坐在我对面喝咖啡时背后那整座我看不见的社会网络。是我永远也不懂的规则。是我使劲仰头往上看,也看不到全貌的星图。
我沉默了很久。走廊很安静,那盏坏掉的灯还在闪。我们之间隔着那条裂缝,横贯在我们中央,一道刀痕一样,把什么东西完全割断了,切碎了。
你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站在原地不能动。
我硬生生压下那些在我喉咙里翻涌的东西。嗓子被它们磨得生疼。我说了。声音有点哑,有点干,尾音破了,像砂纸磨过干树皮。
“对不起啊,佐助。”
我终于叫你的名字。这个名字在我舌尖上转了好几年。以前我不敢叫——太近了,近得让我害怕。我从来只敢在心里叫,在被子里、在枕头上、在凌晨没人醒着的黑暗里无声地张着嘴念这两个字。
现在我说出口了。
干巴巴的,破音的,难听的。但我说了。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当面叫你的名字。也可能是我最后一次。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继续说,声音像不是从自己声带里发出来的,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音。“我不该纠缠你。不该看你。不该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漩涡鸣人。”你又叫我的名字。这次你的声音变了。更抖,更颤,里面掺进了某种我不敢去想的东西。我不敢往那个方向分析一毫米。因为哪怕我只分析出一点点可能性,我这些好不容易垒起来的“该说的话”就会全部塌掉。“你看着我。”
我不回头。不能回头。我僵在那里,全身上下所有关节都像被灌了水泥。我不敢看。
我怕我看见你的脸就无法做出任何正确的决断。
我怕我一看你的眼睛就会把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全都吞回去。
我怕我所有的理智在看到你脸的那一刻全线崩溃,跪下来拉着你的手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走了。其实我喜欢你,喜欢得想去死。
不行。不可以。为了你,我不能。
然后我感觉到你的靠近。不是听到了脚步声——你没走几步,我们之间本来就隔得不远。是你的气息,你的气味,那股雪松味道,冷冽的,干燥的,从后面接近。然后你的手落在我肩膀上。五根手指收拢,扣住我的肩胛骨,力道大得不像是宇智波佐助——那个永远不动声色的人会用的力道。你把我往后面掰。
“看着我。”
我转过来。
我终于——不得不——直视你的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让我那么喜欢、那么痴迷、那么多年一直想往里面沉的黑眼睛。现在它们正看着我。里面没有冷淡。没有从容。不复往日的无波无澜。它们在颤动。眼珠一眨不眨,瞳孔在昏沉的走廊光线下放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我太熟悉这种涌动了。我在镜子里见过。我在综合楼洗手间的大理石台面前抬起头时,从自己那双血红的眼珠里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你的眼底覆上了一片红。血红血红的,从眼白边缘往瞳仁的方向蔓延。
你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颜色。宇智波佐助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颜色。
我的心揪成一团。疼得我差点当场弯下腰。我的胃也绞起来,拧着,拧得我喉咙口都在发紧。别这样。求你了别这样。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见过你这种样子。我总是看你的冷淡,看你的骄傲,看你游刃有余地把一切都掌控在手心里。那才是你。那才是宇智波佐助。你现在这个模样——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因为我露出这种表情。
我算什么。我有什么资格。
我是那个耽误你的人,是那个要离开的人。你不应该对要离开的人露出这种眼神。你应该像高中一样——甩开我的手,厌恶地皱眉,居高临下地看我。
那才是对的。那才是你应该对待我的方式。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喘不上气。胸口像被什么闷住了,心脏在里面撞得太狠,撞得肋骨发疼。我抬起手按住胸口——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连带着手腕都在打颤。
但我得说。不说不行。再拖下去只会更糟。我张了张嘴,喉咙是哑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点往外挤。
“佐助同学。”
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我看见你的眉头皱起来。那一点细微的弧度,像有人拿针在我心尖上刺了一下。我又看见你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我,一眨不眨,眼珠微微颤着——小鹿一样,里面好像下一刻就要落下东西来。
我的心又揪了一下。不行。不能看。不能心软。我得说。我把视线略微偏向你身后那面墙,看着墙上贴着的宣传标语,上面写着“严谨求实”四个字,字体是宋体,边框已经褪色。不能看你的眼睛。不能看。我开了口。
“以前的事——”我的声音干得发哑,每个字都像从水泥地上刮过去。
“都是年少不懂事。其实什么都不是。”
你的眉越皱越紧。你眼下那一片红湿漉漉的,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和我在镜子里看到的我自己一模一样。
“你忘了行不行。”
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寂静。
那种寂静是声音完全被抽空了之后留下的真空。像有人把这条走廊连头带尾地按进了深水里。你的瞳孔震颤着,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有什么话卡在齿缝里没来得及吐出来。你的皮肤在灯光下被照的惨白一片,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白纸,底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
那只坏掉的白炽灯在你旁边忽闪忽闪,把你的脸切成一段一段的——亮,暗,亮,暗。你的表情在这明灭之间反复断裂,我看不清。
其实现在我也没法看清。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我不知道是不是灯的问题,那些黑色像墨汁从视野边缘往中间洇,越洇越大,把你最后一点轮廓也吞进去。
我喘不上气。
揪着胸口衣服的那只手越收越紧,指节蜷进布料里,把T恤领口扯得变形。心跳快得像加特林,突突突,撞得肋骨都在震。空气进不来。我想呼吸。空气就在我嘴边,凉凉的,有走廊里常年不散的灰尘味和墙皮受潮后的霉味,但它进不去。
我的肺像被人攥在手里使劲捏着,死活不松开。
我张大嘴,用力吸,吸进来的气流只到喉咙口就散了,到不了肺里。我越使劲呼吸,越吸不到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石板,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压得我整个人往下坠。
腿软得像被人从膝盖后面踹了一脚,骨头撑不住,往下塌。
“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喘着往外蹦,声音含混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腿麻了——膝盖有点软——我蹲下去——休息会——”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灯灭了吗?我不知道。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撑不住,膝盖往下弯,身体往前倾。
然后,我听到一声闷响。
重物落地的声音,我感觉不到我的身体。下一秒,你的皮鞋在地砖上急促地响动,咔哒咔哒咔哒,快得乱了节奏。我第一次听到你的脚步声这么乱。它冲向我的方向,越来越近,然后停在我耳边。很近。非常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你的呼吸喷在我的耳廓上,急促的,滚烫的。
“漩涡鸣人。”你的声音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你那只曾经轻轻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此刻也在什么地方抖着。“漩涡鸣人。你醒醒。”
那声音朝我逼近,离我越来越近,然后停在耳边,很近,非常近。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热热的,打在我的耳朵上,打在我的后脖颈上。然后是你的手,从后背翻过来,托住我往下栽的脑袋。你喊我的名字。鸣人。你的声音离我太近了,嘴唇贴着我的耳廓,气流震动着我的耳膜。那个声音在抖。你喉咙里的某个音节像踩在薄冰上,裂缝从那个音节开始往外蔓延,整句话都跟着一起往下坠。
你别死。你说。你别死。
我的心又揪起来了。本来已经揪成一团的心,被你这句话一攥,攥出了水。我想睁开眼。想告诉你别担心,不就是走廊灯坏了吗,我没事。我想说我真的没事,你别慌,别用这种要哭的语气叫我的名字。你别这样。你这样会让我多想的。
你这样,会让我那颗因为那些距离、那些身份家世天堑一样的东西好不容易按灭了的、被我死死压回胸腔最深处的心,重新死灰复燃。它那里现在被压进灰烬盆子里,盖子扣得紧紧的,上面还压了块石头。但你的声音像一滴油,从盖子的缝隙里渗进去,渗进那堆灰烬的最底层。
我看见灰烬底下还有一颗微弱的火星,红色的,忽明忽暗的,和你头顶上那盏坏掉的灯一样闪得让人心慌。别让它烧起来。求你了。你别再往里面浇烈油了。再浇一点点,它就会烧穿盆底,烧穿胸腔,烧穿所有我用来自我保护的铠甲。
我还想荒谬地问你一句。
我瘫在这里,浑身上下最要紧的器官都濒临停摆,上下嘴唇却还在发痒,想把那点压在舌根底下的东西吐出来。那点酸涩的、龌龊的、明明已经宣判了自己死刑却还在苟延残喘往上翻的东西。从牙根往外渗,混着酸,也混着甜。
我想问,佐助,你怎么这么担心我啊。
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稍微,有那么一点,在乎我?
但是问不出口。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不是被你掐住,是被我自己掐住。我把那些话连根拔起来,带着血带着肉,硬生生吞回去。咽下去的时候嗓子被划得生疼。然后意识就像一片被抽走支撑的布,轻飘飘地落下去,沉进再也托不住的黑暗里。
那片黑暗很暖和。软绵绵的、温吞吞的,像冬天裹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凹陷处的那一小片黑暗。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你,不用想鼬,不用去想那些我跨越不了的距离,不用想我是不是该退学,不用想我是不是该去死。黑暗中没有梦。没有你的脸,没有你的背影,没有任何我需要去追逐或者逃离的东西。
我可以一直躺着,不用动,不用说话,不用做出任何决定。
真的很舒服,很想就这么睡下去。
但是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没有你。
我翻遍了这片黑暗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没有你的侧脸,没有你的后脖颈,没有你的味道,没有你念我名字时嘴唇开合的样子,没有你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的白衬衫。没有你站在走廊灯光底下,头发微乱、额角带汗、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的样子。什么都没有。
我睡不着了。
我想去有你的地方。
意识开始从最深处缓慢上浮。像从水底往上蹬,水压一层一层从身上剥开,光线从头顶的混沌中渗下来。喉咙很干,很痒,还有点甜——像血的那种铁锈味一样的甜。
我在黑暗里咳起来,翻身,身体侧躺,头歪在一边,嘴里涌上来的腥甜往旁边淌。我咳,咳得昏天黑地,每一阵咳嗽都撕着胸腔,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在肋骨里面来回刮。
然后我开始吐。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些温热的东西从嘴角溢出去,落在头边,浸湿了我的头发,贴着我的脸颊往下淌。我吐了好几次,吐到胃里的东西都空了,只剩干呕。浑浑噩噩又睡过去。然后又咳,再咳。循环往复,像被扔进洗衣机滚筒里,醒过来吐,吐完了晕,晕完了醒。
后来终于不咳了。呼吸平稳下来,肺里堵着的东西好像被那把咳嗽给清出去了,空气终于能平顺地流进流出。
我缓慢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我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久到眼珠发酸,久到白色不再只是白色——它有了层次,有了纹理,有了一点一点微小的涂料颗粒。是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
旁边探出一张脸来。轮廓从模糊渐渐对焦清晰,是老师的脸。我的福利院老师。她戴着那副旧眼镜,镜腿有点歪,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还是高中时候看我第一次躺医院时的那副表情——担忧,焦急,又有点恨铁不成钢。
她先看了一眼我旁边的仪器,看到一个什么数值,舒了口气,然后开始训我。鸣人,你怎么不早说你还患有呼吸碱中毒这种病?你躯体化的时候这个会并发。你生病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你知道老师有多担心吗?
我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呼吸碱中毒。这四个字被她说出来,我听懂了,但我不认识。我有这个病?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连我自己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福利院出来的小孩没有矫情的资本,病了扛一扛,扛不过去就算了。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有没有病,我自己也不会问。反正活着就活着,死了也没人太在意。
老师还在絮絮叨叨。说她怎么被通知的,怎么买了票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这座城市,找了多久才找到这家医院。她被吓坏了。她大概以为我也要死了。她上次撞见我倒在地上是高中,那次是胃出血。
这次我直接休克在走廊里,被一个同学送进医院,她接到电话的时候差点犯了心脏病。
她当时说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接,我说我都晕了。她又絮叨了些什么,我没太听清。
老师在旁边叠那些从包里翻出来的日用杂物,一边叠一边嘴上不停。我没有听。我盯着天花板,那片白色的、空无一物的、边缘有一道细小裂纹的天花板。
我开口了。声音是哑的。
“老师,佐助来了吗。”
老师的声音明显愣了一下。我缓慢地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向她。她手里叠到一半的毛巾停在半空中,手指停在布料上,拇指压着对折的缝,表情浮出一片茫然。佐助,谁是佐助?
我闭了闭眼。没事,我说。我没什么事。我很好。之前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病。
老师又训了我几句。大多都是不爱惜身体、乱吃东西、把身体造坏了却不告诉老师、把老师吓坏了之类的。我听着,又没在听。她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广播,字句清晰,但进不到脑子里。
我在想别的事。
你是不是又给了我希望,又把它掐灭了。你的声音在我昏迷之前那么担心我——你叫我“鸣人”,你没带姓氏,你的声音抖成那个样子,你在我耳朵边上说“你别死”。那不是假的。我听得很清楚。那不是我的幻觉。
可现在我醒了,你又不在这里。
你到底是真的担心我,还是在若有若无地敷衍我。给我希望,又不完全显现。每次都这样。高中到现在,一直是这样。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我闭着眼睛,不想睁开。眼皮太沉,心里更沉。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做。只要你说。求你别再这样了。不再让我猜。别再让我在“你讨厌我”和“你在意我”之间来回翻滚,每一次翻滚都像把我扔进洗衣机里不停转,骨头都甩散架了。
只要你说一句——哪怕是“我讨厌你”,哪怕是“滚远点”——不,你让我滚,我就滚。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这辈子别再出现在你面前,我现在就拔掉针头去办休学。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到底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喜欢我。
“啊。”老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好像想起什么。
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她的手指停在保温箱盖子上,歪着头想了想,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又变成一种小心斟酌的审慎。
“如果你说的‘佐助’是那个送你来的男同学的话——他突然有事,已经走了。我刚接他的班。”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手表。“你住院手续上写的应该是昨天被送过来的吧。他是你的什么人?我看他好像没怎么睡觉,眼底全是血丝。是鸣人你很重要的朋友吗?”
我的呼吸停了。没睡觉。眼底全是血丝。他守了我一夜。
“他好像守了你一夜。我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了。”
我心神剧烈震颤。从内向外正在爆裂。像有一颗核弹在我胸腔正中间起爆,冲击波从心脏往外轰,轰到指尖,轰到脚尖,轰到每一根头发的末梢。
我整个人被这几个字夷为平地。
守了一夜。他守了我一夜。宇智波佐助在我床边守了一整夜。那些我对鼬说的话产生的质疑,那些我拼命让自己不要相信、不要多想、不要自作多情的防御,在听到从我老师嘴里说出的这句“他守了你一夜”的时候,全部碎成了渣。
他来了。他没有离开。没有消失。他来了,只是不是以我以为的方式。
他没有出现在我的计划里,但他出现在我的意料之外,就在我生命中,往快消熄灭的灰烬中扔下一把稻草。于是那团火呼地烧起来,星火转瞬滔天。
他跑得额头上全是汗。他的领口扣子都散开,在我即将倒下去的时候抓住了我的手腕。他在我昏迷的时候一直在我旁边。
他守了我一夜。一整夜。
我的眼眶滚烫。那种烫从眼窝最深处往外烧,烧到眼珠,烧到眼睑,烧到眉骨,烧到额头,烧到脑髓。我张开嘴,胸口又开始大幅度起伏,空气吸不进去,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炭。你怎么就这样。你怎么就这样。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你总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我一点什么——一点点,就够我活。
可你的“一点点”每次都这么重,重得我根本接不住。
“哦对了。”老师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箱,放在床边的小桌板上,拧开盖子。“临走前他给你买了粥,就放在这里。”
保温箱的盖子掀开,热气从里面漫出来。粥是刚熬好不久的那种状态,米粒几乎完全化在汤里,软烂的,上面浮着切得细碎的火腿丁和青菜丝,温度透过碗壁烫着我的掌心。
老师舀出一碗递给我。我几乎是抢过来的。勺子没拿稳,有几滴溅在被子上,老师皱了眉,说怎么饿成这样?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没听。我喝得很快,非常快,一股脑灌下去,烫得舌头都麻了,还是接着往下灌。呛了一下,咳得肩膀都在抖,咳完了继续喝。
滚烫的粥落进胃里。我其实从当初那个几乎不吃不喝的月份之后,就对食物升起一种本能的反胃感。我吃什么都吃不下去。但这口粥进去,我第一次没有那种条件反射般的反胃感。胃没有搅。没有往上翻。没有想吐。它安安静静地接住了这一口热粥。
米太烂了,吃不出来米的味道。粥明明没什么味道,但我却觉得又苦又甜还咸——妈的,这到底是粥还是人生。我甚至在里面尝出了一点其他的味道。冷冽的,清甜的,像雪山上覆盖着薄薄一层雪的雪松。和你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喝空的。碗底一点汤水都不剩,勺子搁在里面,斜斜地靠着碗沿。我端着空碗不动,盯着碗底那片残留的白色。我这辈子吃过这么多顿饭,喝过这么多碗粥,没有一碗比这个好喝。
老师伸出手来要把我手上的碗接过去。她的手指刚碰到碗边,突然顿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微张,眉毛往上挑,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她“呀”了一声。
“鸣人,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吗。我伸手去摸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液体,湿的,从眼眶底下一直流到嘴角,越摸越多,越摸越多,滴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看着指尖上的水珠,愣了好一会儿。原来这就是眼泪。我以为眼泪是烫的,但其实它是温的,温温的,在手指上很快就凉了。
我想说没事,想说我没哭,可能是被粥的热气熏的,可能是咳出来的生理泪水。我的嘴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我根本束缚不住。
那里堵着一团东西,把那些违心的话全堵死在嗓子眼里,能出来的只有一声很轻很闷的、被死死压在牙关后面的呜咽。那声呜咽从我胸腔最深处往上挤,挤过喉咙,挤过齿缝,挤过嘴唇,落进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
我趴下去,把脸死死埋进被子里。
医院的被子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在一起,闻起来很冷,很干净。我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把那团被单揉得皱巴巴的。肩膀在抖。整个后背都在哆嗦。没有声音。我把声音全吞进被子里,吞进胃里,和刚才那碗粥搅在一起。
宇智波佐助。你这个人真的、真的太恶劣了。不告诉我,不见我,从来不给我一点多余的希望——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你沉默得像一堵墙,让我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然后又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翻墙进来,守我一整夜,买我最能咽下去的粥。
我差点退学,我差点有一次想要死掉,你就在你床边陪你到天亮。你让我怎么想?你让我怎么能不再想下去?你让我怎么能死心?
我以为我能斩断。
我以为我能舍弃。
我以为我避开你,撇开你,就可以不再耽误你。
我以为我自己去死就可以一了百了。
在走廊里我跟你说“佐助同学”——我叫你佐助同学,我说“以前的事都是年少不懂事”,我说“你忘了行不行”。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做到舍弃了。我把心挖出来放在地上,踩了两脚,踩得稀烂,然后转身走掉。
可现在——他守了你一夜。他给你买了粥。我的心已经不在地上,我挖不出来了,它不听话,它自己飘回到你身边。
它很早很早就不属于我,它属于你。
我就是这么贪婪。贪婪到只是稍微接触到一点你的温度,就越想要更多。
以前是见一面,后来是单独相处,后来是想牵你的手,想抱你,想埋进你的颈窝闻那个味道。每次得到一点点,我就想要更多。永远更多。永远没有尽头。我亲自把你推出去了,站在走廊里看着你的脸。那张浮现着极其罕见的脆弱、受伤神情——像幼兽被抛弃一样受伤——的脸。我心疼得恨不得把自己碾碎在那里。
现在我想碾碎的不是自己。
是我和你之间的那些东西——那些身份,那些地位,那道天堑,那些鼬说过的话,那些“我不配”的理由,那些“为了你好”的借口。
我想把它们全部碾碎。我想把你抓在手里。我甚至贪婪到不想再管你是谁,你是宇智波家的继承人也好,你是天上的月亮也好,你是我不配拥有的梦也好——这些我都不想管了。我想抓住你。我想让你落进我的泥土里,再也不回去。我想让你知道,你掉下来没关系,我接得住你。我这条命就铺在下面,你掉下来,摔不死,摔在我身上,是软的。
我甚至贪婪到把自己的生命捆绑在你身上。以前我说“死了也没人在意”,以前我说“活够了就去死”。
现在我不想了。我不想死。
因为你存在。因为你在意我——鼬是这么说的,老师也是这么说的,那碗粥也是这么说的,你在我昏迷之前那声“鸣人你别死”也是这么说的。
你没亲口说,但你不必说。
我想活。我想活着,继续感受你在我生命里落下的重量。你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没有你,我能活,但活得不像人。有你在,我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是有意义的,呼进去的每一口空气是有味道的。
因为你,我想活下去。因为想要你,所以也想因为你允许我自己活下去。
我趴在被子上,脸上的泪不停地往下淌,把被单浸得深一片浅一片。老师在旁边好像有点慌,手忙脚乱地在找纸巾。我在那片闷闷的黑暗里,想着你的脸,想着你走廊灯光下微乱的领口,想着你眼底的血红。
我想起你那不住震颤的眼睛。
想起你那幼兽一般,被刺痛了一样,受伤的神情。
我怎么就这么放不开手。宁愿死也放不开手。
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
鸣视角告一段落啦,下一章开始超级超级长的佐视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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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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