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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13 难道不是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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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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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
这家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太足。
我跟着鼬走进去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像某种审判开始之前的提示音。他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动作不紧不慢。我在他对面站着,膝盖窝抵着椅面边缘,没敢坐。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个眼神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但我还是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太硬。坐垫是那种薄薄一层的仿皮,坐下去就压到底,硌得大腿骨发酸。
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抬起眼看我。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呢。我张了张嘴,说一样的。其实我不喝咖啡。我喝不惯那玩意儿,苦的,涩的,喝下去胃里犯酸。但他看着我,我就说了。好像在这个人面前说“不用了”是一件需要资格的事,而我没有那个资格。
鼬没有急着开口。
他坐在我对面,背挺得很直,右手漫不经心地搅着那杯咖啡。那把勺子在他手指间转得很慢,瓷碰瓷,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叮声,像某种精密仪器的零件在互相啮合。我面前也摆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液体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一口倒扣的深渊。
我盯着那片深渊。深褐色的液面平静无波,在空调风口下泛起极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到杯壁又弹回来。波纹慢慢平静,液面重新凝固成一面黑色的镜子。镜子里浮出一张脸。黑头发,黑眼睛,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你的脸。
在咖啡液面上,模糊的,晃动的。你的眼睛从那片黑色里看着我。我猛地把视线移开,盯着桌沿的木纹。
我真服了。
太操蛋了。
这种场合。你哥哥坐在我对面,那双和你七分相似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我。他还没说正题,光是坐在那里,整个咖啡厅的空气就已经沉了三分。而我在想你。我完全没救了。
我把手从桌上收下去,在膝盖上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清醒点。现在不是时候。
但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根本收不住。我坐在这里,对面是你亲哥,我应该在意的。我应该紧张,应该盘算他为什么来找我、要和我说什么、我该怎么应对。但我坐在椅子上,屁股底下像铺了一层针毡。手指在桌布底下攥着膝盖,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转来转去——你是不是已经到了。
我在这里坐着的时候,你会不会刚好拐过街角,走到那家早餐店门口,站在那张长椅旁边,往四周看。你会不会找我。你会不会以为我没来。你会不会站在那里等。你会不会转身走掉。
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没到。你是不是在等我。
我咽了咽口水。嗓子很干。我想问——想问鼬,佐助在哪,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是不是让你来告诉我什么。话到了嘴边,堵在喉咙口,硬得跟石头似的,吞不回去也吐不出来。我又把嘴闭上了。
我什么资格。没有资格。我和你的关系——同学。我只是你的同学。大学同学。甚至不是高中同学——高中我们只同班过不到两年,你还转走了。你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什么人。班长和副班长。组员。恰好同班的人。一个办过聚餐的搭档。
仅此而已。
在这些身份上再多加一个字,都是我在给自己加戏。“你弟弟去哪了”——这句话从一个“同学”嘴里问出来,太奇怪了。太越界了。我不能问。我有什么资格在你哥哥面前表现出任何超出界限的关切。
我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胸口闷得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了好几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问法。我犹豫,我踌躇。手指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膝盖部位,那块布料已经被我抠出了一个破损的小点。
鼬的眼睛落在我身上。他没有催我,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我。
他的目光和你的不一样。你的目光是凉的,扫过来的时候像一片薄薄的刀刃,利,但至少是亮的。他的目光是沉的,钝的,什么都不说,但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我被他看得后背发毛。
那种感觉像被剖开。像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无影灯照着,所有藏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不肯停歇的念头,那些关于你的担忧、焦急、犹豫,那些我在桌布底下掐着膝盖反复掂量的措辞,那些我拼命告诉自己“没资格问”又拼命想找突破口问出口的话——他全都看见了。
好像他坐在我对面,读的不是我的表情,是我那颗还在跳动的、血肉模糊的心脏。
“你在等佐助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的,稳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早就知道答案,问出来只是走个过场,或者说——是给我一个信号,告诉我他可以开始了。
我的呼吸滞了一拍。
“他不会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应该是没有表情。因为脑子在那一秒里被清空了。我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盯着面前那杯丝毫未动的黑咖啡。
我应该做什么反应。失落吗。愤怒吗。还是应该松一口气——因为终于不用再猜了。终于不用坐在那张长椅上,盯着街角,把每一个路过的黑色头发的人都看成你。终于不用再反复按开手机屏幕,看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跳,从期待跳到侥幸,从侥幸跳到不安,从不安跳到慌乱,从慌乱跳到绝望。
现在不是那个。现在是那些从昨晚开始就在我胸口里烧着的、沸腾着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的东西——期待,紧张,兴奋,不安,自我怀疑,自我说服,那些我翻来覆去一整夜没睡着所有翻滚着的东西——被一只手轻飘飘地揭开了盖子。气泡破了。底下是空的。
空的。什么都没有。我不信。但不得不信。因为你确实没来。我从六点四十七等到十一点,等到太阳从东边晒到了头顶,等到屁股底下的长椅从凉变烫,等到一条黄狗从我面前颠过去好几趟。你没有来。而他坐在这里替你说你不会来了。事实就这样。
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的,低的,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像不是我自己说的。
“噢。”
然后我又补了一句。
“这样。”
鼬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捕捉到了一点什么。他大概以为我会起来质问。或者会站起来转身就走。但我都没有。我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训话。我说噢,说这样,好像刚刚听到的不是你亲口判了我等待的结果,而是再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不是我冷静。是我还没反应过来。脑子是木的。心脏是麻的。那些应该翻涌上来的东西全堵在半路上,挤在一起,什么都过不来。
鼬没有留给我太多时间去咀嚼那些情绪。他把咖啡勺子从杯沿上拿起来,轻轻搁在碟子上。瓷碰瓷,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脆响。那声音不大,在咖啡厅低微的背景音乐里几乎被淹没,但它打在我耳膜上,像一根针落在寂静的湖面。
我瞬间抬起头。
“鸣人同学。”他把勺子搁在杯托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能考上这所学校,说明你也不是什么愚笨的人。”
他的声音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听不出来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铺垫什么。但我后背的汗毛已经全部竖起来了。这种语气——太熟悉了。高中时候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坐下来先夸我一句“其实你脑子不笨”,然后下一句就是“但你就是不努力”。甜的发苦,软的里面裹着刺。
那双和你七分相似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里面没有讽刺,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只是看着。“你应该知道佐助的事。”
我有些紧张。我不知道多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上一次大概是高中——你站在我面前,手指从我的掌心抽走,嘴角弯着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说“关我什么事”。那一次是冷的,是疼的,是刀子劈头盖脸砍下来的。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像被人按在深海的水底。水面上的光还在,但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挤得胸腔发瘪,喘不上气。
因为他是你哥哥。
“那我就直说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瞳仁在咖啡厅暖黄的灯光下泛不出一丝暖意。
“我希望你不要靠近佐助。”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指腹摁进裤子的布料里,摁出一个凹坑。
“你应该知道,佐助是家族的第二位继承人。除了我之外,他就是宇智波家下一代的支柱。家族对他寄予厚望——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个选择、每一次考试的成绩,背后都有人看着。”
我知道。我当然是知道的。宇智波这个姓意味着什么,我从高中第一天就知道了。家族企业,几代传承,名门望族。你的每一个身份标签都写着“精英”两个字。我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一遍——直到他接下来开口。
“——而因为你的缘故,佐助当年没有考上他应该考上的学校。没有得到他应有的教育。正因为如此,家族赋予他的压力、赋予他的重担,比之前更甚。”
他顿了一下。眼皮微微垂了垂,又抬起来。
“佐助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应该能够认清。”
他叫我的全名。漩涡鸣人。他的嘴唇开合,把这四个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平静的,客观的,像在念一份档案上的编号。
我以前从不知道,我的名字也可以被人念得这么冷。他说什么,我没听进去。我反应不过来。我太笨了。在这种情况下,我竟然无法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我只想到你。
你念我的名字时,再冷也有刺,有情绪,有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某种克制的暗流。
而鼬念我的名字,什么情绪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鼬顿了顿,他的瞳孔中倒映出我。呆滞的,怔愣的,狼狈的。他再度开口,轻飘飘抛下最后一颗炸弹。
“你耽误了他一次,不应该耽误他第二次。”
嗡的一声,我大脑反应过来的瞬间炸开了。像有人当头一棍敲在我头上,颅骨裂开,耳间嗡嗡直响。
你的缘故。你的缘故。我的缘故。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突然变粗,像被人从胸口抽走了一块什么东西,剩下的部分全塌了下去。我当然知道佐助因为一分之差没有考上顶尖学府。外传是因为运气,所有人都说是因为运气。老师这么说,同学这么说,班级名单下来的时候论坛上也这么说——天才因为运气原因落到了这所市直。运气。一分。一道选择题。我的缘故?
因为我的缘故?
我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周围几桌的人同时皱起眉,端着咖啡的女人停住了手里的杯子,看报纸的男人把报纸往下放了放,连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服务员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桌子因为我的动作震了一下,咖啡杯里的液面剧烈晃动,我面前的,连带鼬面前的那杯,深褐色的液体溅出两滴,落在雪白的杯托上。
鼬微微皱了皱眉,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迅速恢复平整。他良好的教养让他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发作,只是不紧不慢地把手从桌面上移开,搁在膝盖上,往椅背靠了靠。
我的表情现在一定是崩溃的。一定是难看的。一定是茫然的。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在脑子里疯狂地搜寻关于你的一切,关于我可能影响到你的一切。你甩开我的手——楼梯间,你的手猛地抽回去,我的指节撞在墙上。你说“你让我很厌烦”。你说“有这时间不如花在学习上”。你转班了。你的座位空了好几个月。我连你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那些我拼命记住的关于你的片段,一帧一帧在脑子里翻过去,翻过来。记忆是空白的。一片空白。
你坐在右上两排,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你低着头从我桌边走过去。你在楼梯拐角给我那个充满厌恶的眼神。每一个画面里你都没有在笑。每一个画面里我都在偷看你。你从来没有正面看过我一眼。我从自己的记忆里搜不出任何你“因为在乎我”的证据。搜出来的全是你对我的厌恶。全是我对你的纠缠。
那些画面像一沓被翻烂了的旧照片,边角卷着,影像模糊,翻来覆去只有同一个结论——你讨厌我。你从头到尾都在讨厌我。
所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因为我”。我怎么会影响你。
但不知为什么——在听到这句话、在反应过来这句“因为你没有考上应该考上的学校”到底在说什么之后——我的脊椎底下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战栗。一种怪异的,颤抖着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细微的、不受控制的——狂喜。
一点点漫上来。像潮水淹没脊骨,一节一节往上淹,淹没腰椎,淹没肩胛,淹没后颈。然后漫过大脑,沼泽一般裹住我全部的理智。
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甚至不想去拔。我甚至想更深地钻进去。想被它吞掉。
我竟然影响了你。我竟然——能成为你的影响。你的事。你的人生轨迹。那么高高在上、无懈可击、好像永远不会为任何事动摇的人。我居然在你的人生里轧下了一个坑。不管是好是坏,我居然留下过印记。
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你其实没有表面那么不在乎我?你其实没有全然地、彻底地、从头到尾地讨厌我?如果我只是一个让你厌恶的人,你怎么会被我影响。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关我什么事,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那你的成绩为什么会和我扯上关系。
我会影响你,意味着你在看我。意味着你在想我。意味着你的心有一块地方,不管多小,不管你是恨还是烦,那块地方放着我的名字。
不。不是的。
我死死地掐灭了那个念头。像掐灭一支烟头,烫得自己满手是泡。
你当然是因为嫌恶。
我想到你的力度——你甩开我的手的时候干脆、果断,没有任何犹豫。我想到你甩开我之后的那张脸,嘴角微微弯着,眼底全是厌恶。那种厌恶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毫不留情的。就是因为嫌恶。你讨厌我,讨厌到我的存在就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因为讨厌我才让你没有状态去学习。因为讨厌我才让你没能考上那所学校。
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你失去了家族继承人的资格,没有得到正位,只有一个候补。你那么强,什么都那么强,你本来应该是轻松的。别人拼死拼活挤不进去的顶尖学府,对你来说不过是正常发挥。但你因为烦我,连正常发挥都做不到。
我竟然还在为你没能考上那所学校而暗自窃喜。
我竟然还在想——太好了,你来了这所市直,我才可以再见到你。我居然因为这件事高兴过。我他妈真是个畜生。
我要是当初去死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从壳里钻出来,就死活收不回去了。他一直在扩大——扩大到堵住我的喉咙,我的气管,我的心脏,我所有的内脏。它像一根藤蔓沿着我胸腔的内壁疯爬,一边爬一边抽枝长叶,根须扎进肋骨缝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它把我全身的力气都吸干了。
我要是当初去死就好了。当初在六楼窗台,雏田拽住我衣服下摆的时候我应该挣开的。当初在福利院把被子裹在头上、喘不上气的时候我应该就此闷过去的。当初在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吐到只剩酸水的时候我应该再多吐一点的。
当初——任何一个当初。如果我死了。他就能考上该考的学校。他就会走在一条我从没打扰过的、干干净净的路上。你本来可以去最好的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顺顺利利地当你的继承人。以你的能力,那些东西本就是你的。
如果我不存在,如果你从来没有遇到过漩涡鸣人这个让你厌烦到极点的吊车尾——你的人生本来应该是完美的。
那个人是我。
全都是我。
你遇见我是你人生中最大的倒霉事。
是我毁了你的前途。我毁了你的人生。
眼眶酸得厉害。我瞪大眼珠,死撑着不眨。视野边缘开始泛模糊。它从一个小小的裂纹开始,迅速扩大,像冰面上蔓延的碎纹,越裂越深,越裂越密,直到整片冰面轰然坍塌,变成一块巨石堵在我的喉咙口,堵住我的气管,堵住我的全部。
鼬的脸在模糊中变成一团暗色的轮廓,和你太像了。我不敢让他看到。我死忍着不肯眨一下,酸涩从眼角往外溢。我硬生生把它憋了回去。眼眶酸得我把眼珠瞪到最大都无法抑制。
我没有哭。我从来不哭。小时候在福利院被大孩子揍了不哭。在高中教室被你甩开手也没有哭。在被子里裹了一整夜也没有哭。但现在我竟然压不住。
我想,我当初就该去死。
“你不知道吗?”
鼬的声音突然切进来。我猛抬起头。鼬的眉头竟然松开了一点点。那双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能用肉眼辨认的情绪——讶异。
他在讶异。
这个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人,居然也会讶异。他大概以为我知道。他大概以为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他甚至没有完全遮掩住——可能是因为还没来得及。
但这丝讶异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收了回去。那张脸重新带上那层冷淡的、漠然的面具,眉头归位,嘴角抿平。他的后背微微往后靠了靠,拉开了几分距离,表情重新恢复成之前那种沉静的、看不透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你不要跟我装。”
那层平静的冰面底下终于有什么东西溢出来——居高临下的,漠然的,认定自己早已看穿我一切把戏的笃定。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平静的、陈述的、公事公办的态度。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厌烦。那层厌烦和你当年在楼梯间里看我的那一眼,有着相同的底色。
亲兄弟。这绝对是亲兄弟。
“你不要妄想现在还能攀高枝。”他说。他的声音没有抬高半分,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之后再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终于卸下了刚才那层从容不迫的教养。“你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们家族不可能接受你。也不可能接受佐助是同性恋。”
同性恋。
这三个字落下来,砸在我头顶上,比我听过的任何话都重。从来没有人当面这样说过我。我自己也没敢这么想过——我想的是“我喜欢他”,想的是“他带劲”,想的是“他是男的我也没办法”。我没敢往那个词上靠过。
但它现在就横在我和鼬的咖啡杯之间,像一把冰冷的铁尺,量出了我所有见不得光的念头和现实之间的鸿沟。
我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我想辩解——想说我不是,我没有。但我张不开嘴。因为我不是。不是“不是”。是我根本没资格用这个词。这个词是要两个人一起才成立的。而我——我只是一条追在你身后跑了那么久、到现在还在追的野狗。
但是。
但是。
鼬刚才说了什么。
同性恋。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不带任何情绪,好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陈述一个财务数据,一个法律条款,一个早已被家族内部讨论过、定性过、盖章过的结论。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明白,在他眼里,我不是一个追求者。我是那个带坏了他弟弟的人。我是那个把人往歪路上引的人。我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喜欢你。恰好你是男人而已。如果你是个女的,我也会喜欢你。如果你是棵树,我也会喜欢你。这跟性别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佐助那么在乎你。”
“你以为家族的人不知道吗?”鼬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瞳孔里没有任何光,“那段时间佐助每天都去你家楼下。耽误那么多时间。”
我僵住了。鼬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听到这句话之后,后面的字句就像隔了一层水——嗡嗡地响,模模糊糊。
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但拼不到一起。因为我的脑子停在了上一句。佐助每天都去我家楼下。每天。去我家楼下——不,不是。
佐助那段时间每天都去你家楼下。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每天去我家楼下。他讨厌我。他嫌恶我。他不想看到我。他转班就是为了离我远一点。那为什么要去。为什么每天。为什么偏偏是我家楼下。我从来没有在那里看见过他。他也从来没有提过。他什么都没有说。
鼬的嘴巴还在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依然是那种沉静的、一锤定音的语调。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难道不是因为你那段时间和佐助谈恋爱,才会影响佐助的学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