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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2 漩涡鸣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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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我起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
掀开被子的动作像是拆一颗炸弹,一寸一寸地,让布料从身上滑下去,不让它发出任何摩擦的声响。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先落脚尖,再落脚后跟,一步一步,跟做贼似的。
我摸黑穿上衣服。昨晚临睡前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我最好的外套,深色的,领子挺括,没有起球。我把它抖了抖,仔仔细细地套上,拉链拉到胸口,又觉得太正式,往下拽了一点。拽完又觉得太随意,又拉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停在中间偏上的位置,不尴不尬的。算了。就这样。
窗帘只拉开一条缝,灰白色的晨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宿舍里三个人都在睡。牙的脸埋在枕头里,胳膊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半张着。丁次的被子卷成一个球,只露出一撮头发。志乃平躺着,墨镜摘了放在枕边,我经过的时候看不清他的眼睛是睁是闭。我踮着脚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开得很细,怕水管的声音吵醒他们。凉水泼在脸上,激得我肩膀缩了一下。我对着镜子把头发沾湿,用手指梳了几遍,把翘起来的那几撮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再压。
镜子里的脸还算精神。眼眶底下有一圈青色,但不算太深。我用冷水又拍了两遍,拍到皮肤发紧。走之前我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行了。能见人。
除了眼睛底下那两团青,我还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
经过牙的床铺时,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我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一下。他翻了个身,脸从枕头里转出来半边,眼睛没睁开。嘴唇动了动,一个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沙哑的,含糊不清的,像嗓子里还糊着一层隔夜的痰。
“兄弟。”他说。像梦话。“祝你顺利。”
然后他一头扎回枕头里,呼吸再次沉下去,睡得昏天黑地。我在原地站了两秒。没说话,心里说了一句谢了,牙。
门合上之前我又往里看了一眼。三个人都在睡,睡姿各有各的歪。昨晚的烤串签子还没收,东一根西一根地插在桌角的纸杯里。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大半,晨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他们身上划了一道明晃晃的杠。
我走出去。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楼道里很安静,空气里有洗衣液和泡面的味道,混在一起不新鲜也不难闻。我下楼,推开宿舍楼的大门,迎面扑来的早春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六点四十七。
昨天——不,今天凌晨——我和那论坛妹子聊得昏天黑地。
从五点多开始,断断续续聊到快六点。两个没睡的人撞在一起,惺惺相惜,平山死水遇姐妹——不对,性别早乱了。我俩的称呼已经完全乱套。她叫我一声姐妹,我叫他一声大哥。性别搅成一锅粥,但不重要。隔着屏幕,谁也不知道对面是条狗。
扯了一通有的没的,她很能侃,话一套一套的,说话方式天一句地一句的,有时候正经得像个过来人,有时候又满嘴跑火车。她从宇智波佐助的走路姿势分析到他的心理状态,从心理状态分析到他的童年经历,再从童年经历拐到他可能喜欢吃什么口味的东西。我听的津津有味,中间插了好几次嘴,试图把话题往回拽。
我叫她扯点正经的。她扯了一通,说宇智波喜欢安静的地方,宇智波讨厌太吵的人,宇智波吃软不吃硬。我说我知道。她说那你问个什么劲。我说我问的是约会。她说约会不就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吗这还要我教。我说你到底会不会。她说你急了你急了。
我一直把话题往你身上扯。她每次要跑偏,我就给她拽回来。她说话风格很飘,东拉西扯,一会儿说宇智波这个性格就该配个有耐心的,一会儿又说宇智波那个人其实根本不在乎对方是男是女只看脸,一会儿又说其实什么都不看全看心情。我追着她问重点,她就跟我绕圈子,说什么“追宇智波就像养一盆多肉,浇多了水会淹死,不浇水会干死,你得把握好度”。我问什么度。她说你猜。我猜个der。
“那到底怎么追?”我问。
她沉默了两秒。屏幕上跳出两个字——“你等”。
我接着拽。拽了好几次,她大概被我拽烦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一行字。追宇智波呢,得有耐心。
我赶紧问,你怎么知道。那你是成功了吗。你怎么个耐心法。她半天没回,我又追了好几条,她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等。宇智波都喜欢慢热。”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你别管。
我说怎么个耐心法。
她说,你就安心等吧。宇智波都喜欢慢热。
我说我等不了。
明天——今天——我就要见面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又睡着了。屏幕都快暗下去的时候,她突然回了一条。就五个字。
“那你莽就行。”
我看着那句话愣了好一会儿。盯着这个妹子的id,又盯着那句话。莽。什么是莽。怎么莽。往哪儿莽。我琢磨了半天,脑子转不动。我打字,怎么个莽法。她回得很快——那你别管,你该莽就得莽。我又等了一会儿,等她补充。没有补充了。这就是她全部的指导意见。我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从一开始的满怀期待变成面无表情。
我看他的头像——那只猫快被我看烂了。每次她发消息,那只猫就跟着浮上来,让我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生出一种莫名的信任。但这句话说出来太他妈不负责了。莽。怎么莽。有具体操作吗。有步骤吗。有注意事项吗。什么都没有。就一个莽字。
这妹子说话说的是个屁话。啥都不是。我怀疑她也不会,就是在瞎说。什么高山流水遇知音,放屁。平山死水遇姐妹,还是放屁。我大清早不睡觉,窝在被子里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网友满怀期待,就换了两个字——莽和等。既说等又说莽,跟没说一样。
浪费我的感情。
我收起手机,揣进兜里,下楼。
我到得早。约定的地方是学校后街那家早餐店,八点。我到的时候街面上还没几个人,路边的铁皮垃圾桶歪倒着一个,里面的空易拉罐滚出来搁在人行道边上,偶尔一阵风刮过去,碰得叮当响。那家早餐店刚开门,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娘蹲在门口往外搬蒸笼。
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到路边,往你来的方向看。路面上空空荡荡。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离店门不远不近。椅子是那种公共长椅,铸铁路灯旁边搁着,椅面上凝了一层露水。我没擦,就那么坐下去,屁股底下有点潮。我靠着椅背,手指放在膝盖上。安静。街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偶尔一只鸟从电线杆上飞走,翅膀扑棱一下,又没了。
我的脑子很清醒。清醒得过分。昨晚没睡,但不困。那些计划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先在这里吃早饭,然后沿着校道走到水族馆,十点有海豚表演。然后午饭,然后游乐园,过山车和旋转木马,冰淇淋车有两种口味,你大概不会喜欢太甜的。然后晚餐,然后电影院,最后一排,情侣座。然后观景台,然后电玩城。
我把计划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在膝盖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起来,放回去。
马上就能看到你了。想到这里就觉得,等一会儿也没什么。
有时候我也想过,我对你的心思要是能分一点到学习上,大概我早不是吊车尾了。这个念头以前也曾冒出来过,每次都被同一个理由压下去——分不了。不可能分。你在一天,我的心就在你身上。你在教室里,我的眼睛就只看你。你在哪,我的心就跟到哪。你站在我旁边,我的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感知你的存在。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永远没办法把注意力放到除你以外的任何东西上。做不到。这辈子大概都做不到。
我等了好久。
可能是我到得太早了。
这条街从冷清开始热闹起来。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汽,包子和烧卖的香味飘过来,老板娘站在门口招呼,陆陆续续有学生来排队。铁皮垃圾桶被一个穿橘色马甲的环卫工扶正了。街对面的电动车越来越多,叮叮当当挤在一起。遛狗的大爷牵着一条黄狗从树荫底下慢吞吞走过去。太阳慢慢升高了,从东边那排楼的楼顶往上爬,光线从斜的变成直的。我坐的长椅本来是凉的,现在被太阳晒到了,椅面开始变温。我肚子有点咕咕叫。我没吃早饭。
我想等你一起吃。
我按开手机。屏幕亮起来。八点四十三。我摁掉。呆着头又等了一会。我看那树上叶子哗啦啦的晃悠着,一点初夏的味道浮上来。我又摁开手机。九点十五。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分钟。时间在跳。九点十七。十八。十九。
然后我想到了什么。我把那个念头抓回来。
我想到凌晨那通几乎让我疯掉的电话。你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被电流滤掉了一层清冽,多了一层微哑的质地。你说,明天见。你那边的书页翻动声,合上书脊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闷响。你没有打断我的那些长到离谱的计划,没有说我想太多。你只是说嗯,说明天见。你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你的语调末尾有一个极轻微的、向上的弧度。
你不会不来的。你说了明天见。你说了,就不会不来。你不是那种人。
我又按开手机。九点三十。
我想,你是不是也睡过头了。你昨天那么晚还在看书——凌晨一点,你在看书。你那么晚才睡。会不会你也没有睡着?
我心里翻上来这个念头,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条温热的藤蔓从胃里往上攀,攀到胸口的位置,绕了一圈。你也没有睡着——会不会是因为和我一样的缘故。我昨晚一整夜都在想你。想你的脸,想你的声音,想象你说“明天见”的时候嘴唇的开合。你是不是也可能——哪怕只有一丁点——在想明天要见我这件事。是不是我的存在也能让你偶尔睡不好。
想不了。不能继续想。这种念头太危险了,沾一点就能疯长,给我的大脑皮层缠上哪怕一秒都窒息。
但这个念头从胸口正中间长出来,沿着肋骨往下爬,缠住胃,缠住肺,缠住所有能缠住的地方,丝丝缕缕地收紧,酸涩的,却又带着一点甜,像被针尖挑了一下。
睡不好明明是坏事——对你来说尤其严重,你那么注重效率,你大概会烦。但我就是高兴。因为想到那个可能——也许,只是也许,你也有那么一丁点在意我——我就高兴得压不住。
我就是这么恶劣。我这个人就是会因为喜欢的人因为我的缘故而被影响,不管那影响是好是坏。
只要是我的存在造成的,我就觉得那是你在把一小部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我就是这么混蛋。
我想,我再等你一会吧。早饭晚了就晚了。我们直接去吃午饭也行。
九点五十。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光线亮得刺眼。早春的阳光不烈,但被照得久了,头顶和后背开始发烫。那只黄狗又跑回来,叼着一个什么东西从长椅前面颠过去,后面的大爷喊它的名字,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早餐店门口排着队的人少了,老板娘开始往里收蒸笼。我的肚子叫了好几声,我没动。
我想,也许是你赖床了。你平时起得早,但昨晚睡得晚。
今天是周末,会不会你因为昨天和我打电话,所以忘记订闹钟。或者定了没听到。或者听到了按掉了又睡过去。你想到睡着的样子。你睡着是什么样子?我只见过你坐在课桌前写题的后背,见过你站在讲台上致辞的侧脸,见过你在洗手间灯下低头洗手的姿态。你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样。我想象不出来。我想象你的时候,你永远是一副冷淡的、清醒的姿态。你在我这里不会睡着。你在我脑子里永远睁着眼睛看我,瞳孔里映出我的倒影。
想到你,那种酸涩的甜又涌上来。我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想你。一想到等下就要见到你,我的心就扑通扑通跳个没完。你怎么这样。
可是你还没来。
太阳晒得额头有点发烫。我眯了一下眼。视线里的街景有些模糊,可能是光照的。我按开手机——十点零六。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来。我偏了一下头,往更远的方向望了望。这条路是学生来的必经之路。偶尔有人走过,有拎着早餐回学校的,有背着书包去图书馆的,有骑自行车压过下水道井盖哐当响的。没有你。
我的胃有点疼。沉沉的、往下坠的,像有一块秤砣搁在里面。
十点四十。我的身体比理智先动了一步。它自己慢吞吞地站起来,膝盖有点僵。我站在长椅旁边,往左边看。街头空荡荡的。往右边看,街尾也空荡荡的。早餐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对面那家奶茶店开了,很多人在排队。我站在长椅边上,盯着学校的方向,盯着那个你可能走过来的路口,盯了不知多久。虚空的某个点。视线没有焦距。
日头照在全身,很暖。后背的外套被晒得发烫,但身上的温度在一点点被抽走。从指尖开始,凉到指节,凉到手腕,凉到小臂。凉意沿着骨头缝,一点点往里渗。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在轻微地发抖。
我按开手机。十点四十八。
我想,你是不是不来了。我一直在想。不愿意往那边想。但从七点等到现在,我终于把这个念头放出来。你是不是——真的不来了。
我又把它摁回去。不,不会。这个念头从心口那块石头底下渗出来,我不敢让它成形。我拼命把它往下按。不会的。你答应过的。你说“明天见”。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稳,那么笃定。你不会骗我。你没有骗我的理由。
你是不是只是不喜欢昨天我做的计划。是不是觉得我从早排到晚、连凌晨都填满了,太过了,太窒息了。你是不是只是想和我吃顿午饭,而我擅自把一整天都占了,像个疯子一样——那好吧,午饭也可以。
反正那些计划都是我自己自顾自加上去的,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同意过。你说的是吃饭。吃饭就是一顿饭的时间。是我自己把它扩成了一张填满二十四个小时的表格。你又没有答应我其他的。
那我不去水族馆了。也不去游乐园了。电影也不看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时间段全删掉。那就只留午饭。简单吃一顿饭。吃完你就走。我决不纠缠。能占有你几十分钟早就该知足了。昨天晚上我就这么想的。现在不该因为多等了几个小时就觉得亏了。我不亏。我赚了。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那我再等你一会。
就一会哦。
你快点来。
我想重新坐回长椅上。腿弯了一下,没坐下去。我的手臂在抖。小幅度的,细微的,神经质的,从肩膀到手背,像有一根筋在皮肤底下被不停地拨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另一只手掐住虎口,使劲压。别抖。别抖。没事的。我对自己说。没事的。
别再发疯了。
我深吸一口气,解锁屏幕。十一点零一。一分钟跳成了零二。零三。零四。时间过得真慢。一秒一秒地走,每一秒都踩在我的神经上。
手指在桌面上悬了三秒,点开通讯录。置顶。A。那张天空的图片。月亮和星星。
拇指动了动,悬在拨号键上。我想,给不给他打。打了说什么。你现在在哪。你还在睡吗。你是不是不想来了。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是不是——
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来。
我手指往下落。触到屏幕之前的最后一层空气,又缩了回来。
我不敢打。
我怕打通了,你接起来,用那种清冽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声音说“抱歉,我有事不来了”。或者更坏——你接起来,说“我没有答应过你什么”。不对。你答应过的。你说“说好了”。你说“明天见”。你确确实实说了。我没有听错。我没有记错。但是万一——万一你只是随口一说呢。万一你只是在那种气氛下、那种场合下顺嘴接了一句,就像你在自我介绍后面补的那句“我也喜欢”一样,后面还有个“大家”呢。万一你根本没当真。
我不敢听到那个答案。我宁可在长椅上再坐三个小时,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来的人,也不愿意听到你亲口告诉我你不会来。
你是不是有事。
这个念头像一根浮木漂过来,我把手抓上去。
我退出应用,按灭屏幕。我能打给你吗。我打了你会接吗。你要是接了,我问你什么——问你怎么还没来。我凭什么问你。我站在什么立场上问你。我不是你的谁。
没关系。你只是有事。
要不再等等。
再等等。说不定是堵车。说不定是没打到车。说不定是临时被什么事绊住了。说不定你在路上了。说不定你正在出校门。说不定你昨天晚上没睡着,凌晨才合眼,现在刚醒,正匆忙地穿衣服。说不定你手机没电了。
再等等。说不定你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你马上就拐过街角。说不定下一秒我抬起头,你就在对面。说不定我打过去,你正在过马路不方便接,反而显得我多事。说不定你手机没电了,打了也没用。说不定你临时有事。说不定你真的只是需要再多一点时间。等等吧。我对自己说。等等。你已经等了一整个早上了,不差这一会儿。
我拿另一只手压住那只颤抖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别抖。我对自己说。没事的。说不定呢。
十一点一分。又过去六十秒。六十秒之前你还没来,六十秒之后你来了吗。没有。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我今天专门换了双新鞋。我想起你说“明天见”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我不是在做梦吧。
结果那个疑问绕了一大圈,又回到我的脑海。
我发呆。我抬起眼。我想心存最后一丝幻想,再找一下你的身影。
街对面有一排店面。花店,干洗店,小超市,还有一家门脸窄窄的咖啡厅。咖啡厅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黑色衬衫,深灰长裤,个子很高,身形挺括。他站在咖啡厅门口,正在看手机。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鼻梁很高,下颌线条收得很利落。
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明明你们完全不同。身形不像,你比他单薄。气质也不像,你是冷的,他是沉的。眉眼——我隔了半条街看不清楚。
但就是有某种东西让我觉得他像你。
某种说不上来的、藏在骨头缝里的东西。可能是站姿。可能是微微抿着的那条唇线。可能是他低头看手里那杯东西的时候,眼底不带任何多余表情的那种方式。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不敢冒失靠近的东西。那份疏离感。那份像刀锋一样敛在鞘里的锋利。他有一点你的气质。
但再像,也不是你。
他比你高,肩膀比你更宽,气质也完全不一样——你虽然冷淡,但你身上有温度。这个人从头发丝到皮鞋尖都是冷的。他不是你。
他站在咖啡厅门口,我不自觉多看了他几秒。他好像察觉到了——那双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就一眼。
我的汗毛炸了一下。
那双眼睛的形状和颜色,和你太像了。眼角微微上挑,眼尾收得锋利,瞳仁在阳光底下泛着冷调的黑。
但不是你。再像也不是你。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不是你。
我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盯自己的手机。十一点零五。零六。零七。时间还在走。你没有来。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凉丝丝的空气咽下去,继续等。没事的。我习惯了。我盯着地上那块地砖的裂缝,开始数裂缝里的蚂蚁。一只蚂蚁,两只蚂蚁。第三只背着一块白色的什么东西。
脚步声从街对面传过来。我没有抬头。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慢。皮鞋踩在人行道地砖上,咔哒,咔哒。节奏和你完全不一样——你的脚步声更轻,更脆,尾音收得更干净。这个脚步声更沉,钝的,每一步都像在地上按一个看不见的印章。它停在我面前。
我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双黑色皮鞋。擦得很亮,鞋面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一张疲惫的,眼中失去光芒的,挂着黑眼圈的狼狈的脸。
我抬起头。
阳光从那个人的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上半身罩在阴影里,脸的轮廓被逆光切得格外清晰。我抬起头。不明所以。从那双皮鞋往上,深灰长裤,黑色衬衫,一张男人的脸逆着光。他的眼睛从上方垂下来,安安静静地打量我。
他的嘴角没有弧度,眉间没有皱起,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空气就不再流动。他安静得让四周所有的声音都自动后退了三米。
那张脸和我脑子里烙印着的那张脸有七分相似。
我的寒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沉稳的,缓慢的,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笃定。
“漩涡鸣人,对吧。”
我下意识站起身来。动作太快,膝盖碰了一下长椅的扶手,疼得我眼角抽了一下。但我没顾上。我站直了,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握成拳垂在裤缝旁边。那股被审视的感觉比刚才更强烈了——他不是故意在给我施压。我能感觉到。他天生就这样。他不需要抬高音量,不需要皱眉,单单是站在这、叫出我的名字,我就感觉周围的空气密度变大了,呼吸需要多用一倍的力气。
这个人气质太沉了。我有点手足无措,也有点不知如何应对。他和你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是冷清的,是干脆的,是带着刺的,但凑近了——凑近了会发现你身上其实有一些柔性的东西。你生气的样子也是刺是刺,但我能从那些刺的缝隙里看到别的。你的锋利从来不避着外人,堂堂正正地亮出来。他不是。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任何你眼里闪过的暗光——那种冷静的、矜持的、偶尔带着一点嘲讽的光。他看我的眼神是平的,平得像一潭冻到底的湖水。
“宇智波鼬。”
他报了自己的名字。简短的,没有后缀。就好像这四个字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我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的血液被抽干了一瞬。我的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长椅腿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然后用手撑住大腿硬把自己刹住了。慌什么。站直。站直。
我咽了口口水,把后脊挺直了,重新站稳。
鼬没有动。他还是那样看着我,静静的,等着——等我把这阵慌乱吞下去,等我自己回过神。
风吹过去,带起他衬衫的衣摆。他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是松弛的,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任何情感。
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像在一页一页翻一份档案,看得仔细,看得冷静,看得我后背冷汗一滴滴冒出来。
“——聊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