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落青空》L闹闹

3、落空 看台

　　十月中旬，市七中的秋季运动会在一片喧嚷中拉开了帷幕。

　　红色的塑胶跑道被秋阳晒得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受热后的焦糊味，还有那种混合了汗水、青春和荷尔蒙的躁动气息。

　　卢曦锦并不擅长体育，她报了一个最不起眼的项目——女子3000米长跑。倒不是因为她跑得快，而是因为报名人数不够，班主任老王软硬兼施，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她其实心里藏着一个私心：听说李宸青报了男子1500米。

　　她想在终点线等他，哪怕只是递一瓶水。

　　比赛那天，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看台上彩旗招展，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夹杂着啦啦队的尖叫。

　　卢曦锦坐在班级的大本营区域，目光却始终黏在跑道起点处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李宸青正在做热身。他脱掉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运动背心。长期伏案读书的身体并不算夸张的健壮，但线条流畅紧实，肩胛骨的轮廓随着伸展动作若隐若现。他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准备一场运动会，而是在攻克一道复杂的物理难题。

　　“喂，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只篮球突然滚到脚边，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阳光。

　　是陈屿。他满头大汗，一手搭着毛巾，一手捡起球，顺势在卢曦锦前面的台阶上坐下。

　　“没看什么。”卢曦锦慌忙移开视线，脸微微发烫。

　　“嘿，你今天跑3000米吧？加油啊。”陈屿大大咧咧地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流进领口，“我看李宸青也挺无聊的，平时除了做题就是做题，也就运动会能让他动两下。”

　　卢曦锦没敢接话，只是点点头。

　　“对了，”陈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等会儿跑完，你们俩要是累了，我可以带你们去器材室后面那个小仓库休息，那儿没人，还有风扇。”

　　卢曦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们俩”？

　　这个词组像一颗糖，甜得她舌尖发颤。

　　她还没来得及否认，广播里传来了通知：“请高一、高二男子1500米决赛的运动员到检录处检录。”

　　李宸青站起身，拿起号码布别在胸口。

　　“我去给他加油！”陈屿跳起来，冲卢曦锦挥挥手，“你要不要一起来？”

　　卢曦锦摇摇头，她不敢。她怕自己跑过去只会像个傻瓜，怕自己大声喊出他的名字会被别人笑话，更怕他会觉得被打扰。

　　她选择留在看台上，那是属于她的安全区。

　　发令枪响了。

　　八名选手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李宸青起跑并不是最快的，他保持着匀速，落在第二梯队。

　　卢曦锦的手心全是汗，她死死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跟着人群在心里呐喊。

　　最后一圈，冲刺。

　　李宸青突然开始加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爆发。他在弯道超越了两个人，直道超越了领跑者，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全场沸腾。

　　卢曦锦激动地站了起来，眼泪差点飙出来，仿佛那是她自己拿了冠军。

　　然而，现实总是冷静而残酷的。

　　冲过终点后的李宸青显然体力透支，他弯着腰大口喘气，脸色有些苍白。陈屿第一时间冲上去递水，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同学和老师。

　　卢曦锦坐在高处，看着那熙攘的人群，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手里捏着那瓶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瓶身已经被捂得温热。

　　她看着陈屿拍着李宸青的背，看着李宸青接过陈屿的水，看着他们在阳光下勾肩搭背地笑着走远。

　　她忽然意识到，陈屿才是那个能理所当然出现在他身边的人。而她，只是一个躲在三千公里外（看台上）的观众。

　　“卢曦锦！准备！女子3000米马上开始了！”体育委员在旁边喊道。

　　卢曦锦猛地回过神，把那瓶水塞进了书包最底层，像是埋葬了一个小小的妄想。

　　发令枪再次响起。

　　卢曦锦冲了出去。她本来就不擅长跑步，加上心情低落，节奏全乱了。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腿像灌了铅，第三圈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同学们的加油声，但她什么都听不清，眼前只有红色的跑道在旋转。

　　最后一圈，她已经是在拖着身体往前挪了。

　　就在她感觉快要晕倒的时候，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那是李宸青的声音。

　　卢曦锦猛地抬头，看见跑道内侧，李宸青正跟着她跑了一段。

　　他已经换回了校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眼神专注地看着她，嘴里喊着：“摆臂！别低头！”

　　那一刻，卢曦锦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

　　他记得她的名字？他在给她加油？

　　她咬着牙，拼命加快了速度，超过了前面一个人，又超过了一个人。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直接瘫软在地上。

　　有人扶住了她，但不是李宸青。是陈屿。

　　“可以啊妹子！最后爆发力挺猛啊！”陈屿笑着递给她一条毛巾。

　　卢曦锦接过毛巾，眼神却越过陈屿，去寻找那个身影。

　　李宸青正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拿着计分板，似乎刚才那短暂的陪跑只是卢曦锦产生幻觉的错觉。他并没有看向这边，而是低头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谢谢。”卢曦锦低声对陈屿说，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

　　她拼尽全力跑完了全程，以为能换来他的一句关心，结果他只是在履行一个体育委员的职责，或者只是单纯的心软——对一个跑不动的路人甲施以援手罢了。

　　夕阳西下，运动会的喧嚣逐渐散去。

　　卢曦锦走在回家的路上，双腿酸痛不已。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操场。

　　在那条红色的跑道上，她曾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只是路人。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悄悄打下一行字：

　　“今天，他在跑道上飞驰，我在跑道上挣扎。他给了我两分钟的光，却让我用一辈子去怀念那片刻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