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落青空》L闹闹

2、落空 借过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市七中老校区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亮了起来，在积水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卢曦锦没有等到家长，最后还是顶着书包冲进了雨幕，一路小跑到公交站台时，浑身已经湿了一半。

　　她没想到会在站台遇见李宸青。

　　他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戴着耳机，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书，似乎完全不在意身边等车人群的喧嚣。路灯的光晕打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修长而孤单。

　　卢曦锦几乎是屏住呼吸，悄悄挪到了站台另一头，生怕被他发现。

　　但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周一的早自习，班主任老王宣布了一个消息：由于近期流感肆虐，学校决定临时征用几个大教室作为隔离自习室，高二（3）班的部分同学需要搬到隔壁的实验室去上课一周。

　　“按学号单双号分，单号留下，双号去实验室。”老王推了推眼镜，“现在开始收拾东西。”

　　卢曦锦的学号是16，双号。

　　而李宸青的学号是1。

　　卢曦锦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多看他几眼的一周，又要被隔断了吗？

　　就在她垂头丧气收拾书包的时候，老王又补了一句：“对了，李宸青，你是班长，负责去实验室那边帮忙看管一下纪律和钥匙。每天早去十分钟。”

　　卢曦锦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李宸青从后排站起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那天早上，卢曦锦抱着一摞书走在通往实验楼的连廊上。初夏的风带着水汽吹过，却吹不散她心里的燥热。她一直在想，待会儿见到他该怎么打招呼？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喊一声“班长”，还是直接低头溜进去？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

　　她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见李宸青迎面走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禁欲。

　　两人的距离在缩短。

　　五米、三米、一米……

　　卢曦锦感觉血液直冲头顶。她紧紧抱着怀里的书，指甲几乎要嵌进书脊里。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她太紧张，也许是地板刚拖过有点滑，她的鞋带松开了。就在她迈步的瞬间，左脚绊住了右脚，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侧面倒去。

　　“啊！”

　　书本飞了出去，散落一地。而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手掌胡乱一挥，竟然扯到了李宸青的手臂。

　　预想中的摔倒并没有到来。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力道适中，阻止了她的下坠。

　　那一瞬间，卢曦锦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不是古龙水，也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干净的、像雪松一样的冷冽气息。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这次不再是远远的一瞥，而是近在咫尺的对视。他的瞳孔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此刻正清晰地倒映出她惊慌失措、头发凌乱的丑态。

　　“小心点。”

　　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点刚变声期过后的磁性，却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对不起！”卢曦锦像触电一样猛地抽回手，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乱地蹲下去捡地上的书，手抖得厉害，好几本书都拿不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她更快地拾起了一本掉落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卢曦锦僵住了，傻傻地看着他。

　　李宸青并没有看她，而是随意地掸了掸书皮上的灰，动作自然地将书递到了她面前。

　　“谢谢……谢谢你。”卢曦锦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

　　冰凉的触感。

　　她的心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狂跳不止。

　　“下次走路看着点路。”李宸青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淡淡地叮嘱了一句，随后指了指前面的门，“实验室在那边，门开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越过她，朝楼下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卢曦锦还维持着抱书的姿势，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扶了我？他还帮我捡了书？

　　卢曦锦低头看着怀里那本五三，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她甚至舍不得去擦封面上他刚刚掸过的地方。

　　那天在实验室的一整天，卢曦锦都像飘在云端。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遍遍地回想那个瞬间。他手掌的温度，他低沉的声音，还有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关切（虽然可能是她的错觉）。

　　“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哪怕理智告诉她，这只是最基本的礼貌，任何一个男生看到女生摔倒都会扶一把。但在那个青春期的、自卑又敏感的少女心里，这已经足够成为她欢喜一整天的理由。

　　放学后，卢曦锦特意磨蹭到最后走。她走到早上摔倒的那个拐角，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那里有一小块水渍，还有几道书本划过的痕迹。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那块地板。

　　“卢曦锦，你也太没出息了。”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然而，青春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你把它当成惊天动地的史诗，而在对方眼里，那不过是人生剧本里一段无关紧要的即兴台词。

　　第二天，卢曦锦特意早到了教室，想看看李宸青会不会提起昨天的事。

　　他来了，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他放下书包，拿出习题册，完全没有看向她的方向。

　　卢曦锦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在他经过她座位去交作业时，小声说了一句：“昨天……谢谢你啊。”

　　李宸青停下脚步，似乎在回忆什么。几秒钟后，他转过头，眉头微蹙，眼神里满是茫然。

　　“昨天什么？”

　　卢曦锦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她，似乎真的想不起来她是谁，或者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他又看了几秒，才像是终于从大脑数据库里调出了那个画面，敷衍地点了点头。

　　“哦，没事，举手之劳。”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卢曦锦坐在位子上，感觉刚才被他扶过的胳膊肘，此刻凉得像冰。

　　原来，她以为的怦然心动，在他那里，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