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落青空》L闹闹

1、落空 等雨停

　　那是南方城市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五月，潮湿、闷热，空气里总是悬浮着洗不净的灰尘味，还有老教学楼墙壁上爬山虎被晒焦的涩味。

　　下午四点四十分，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市七中老校区的红砖屋顶上。气象台预报的暴雨迟迟未落，只有闷雷在厚重的积雨云层里翻滚，像困兽在低吼。

　　高二（3）班的教室里，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头顶的老式吊扇拼命转动，却只把热浪搅动得更加黏稠。刚结束的周考数学卷子发了下来，红色的叉叉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罩得人透不过气。

　　卢曦锦盯着卷首那个鲜红的“78”，指尖微微发白。她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学生，努力挤进这个理科重点班，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李宸青，满分。”

　　班主任老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瞬间激起了全班细微的骚动。

　　卢曦锦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少年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卷子，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黑色中性笔。窗外那点吝啬的、惨白的天光，恰好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这就是李宸青。

　　在这个连风扇转动都显得吵闹的午后，他是唯一静止的存在。仿佛周遭的燥热、同学们的窃窃私语、甚至是窗外即将倾盆的暴雨，都无法在他心里激起半点涟漪。

　　卢曦锦看过他打球，看过他在升旗仪式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也曾在食堂远远地望着他那张总是冷淡的脸。她觉得他像一座孤岛，而自己只是试图泅渡的一叶扁舟，永远靠不了岸。

　　“喂，发什么呆？”同桌林晓用胳膊肘狠狠撞了她一下，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瞟去，压低声音嗤笑，“别看了，人家李宸青眼里除了竞赛题就是清华北大，哪看得上咱们这些凡人。”

　　卢曦锦的脸腾地红了，像做坏事被当场抓获。她慌忙低下头，胡乱地把那张不及格的数学卷子塞进抽屉深处，仿佛那样就能藏起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闪电猛地撕裂了天幕，紧接着，“咔嚓”一声炸雷在头顶爆开。

　　“哇！”全班一阵惊呼。

　　几乎在同一秒，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瞬间连成了一片白色的雨幕。

　　放学铃响了。但在这样的暴雨里，根本没人敢冲出去。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留下的要么是等家长送伞的走读生，要么是准备去食堂吃晚饭的住校生。卢曦锦没有带伞，她并不急着回去，或者说，她享受这种被困在学校的时刻——因为这意味着她还能在这个屋檐下，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

　　她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后排的动静。

　　身后传来拉链合上的声音，然后是椅子拖动地面的轻响。

　　卢曦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宸青撑开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并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急着冲进雨里，而是站在教室门口的屋檐下，望着外面如注的暴雨出神。

　　他在看什么？是在计算雨滴下落的速度和角度吗？卢曦锦胡思乱想着。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了那本怎么也看不懂的物理练习册，装作要去问问题的样子，一步步挪到了他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隔着一层薄薄的雨雾，她偷偷看着他。

　　少年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因为吞咽口水轻微滚动了一下。他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伞柄，手腕处凸起的骨节清晰可见。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形成一道水帘，将他隔绝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里。

　　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喂，李宸青！”

　　一个爽朗的男声打破了这份静谧。卢曦锦回头，看见了那个在图片设定里提到的名字——陈屿。

　　陈屿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性格大大咧咧，和李宸青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甩了甩头上的雨水，一把揽住李宸青的肩膀：“走啊，打球去？虽然下雨，但体育馆空着呢。”

　　李宸青微微侧头，躲开了陈屿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公式：“今天不做题，脑子会生锈。”

　　“我去，你这人真是无趣。”陈屿抱怨着，目光扫过一旁站着的卢曦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咦？这不是卢曦锦吗？还没走啊？”

　　这一声招呼，让卢曦锦浑身僵硬。

　　李宸青的目光也随之落了下来。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漆黑深邃，像此刻窗外积雨云背后的深渊。他的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丝被打扰后的疏离，以及一丝极淡的疑惑——大概是在回忆这个脸盲症患者记忆里是否有这个女生的存档。

　　卢曦锦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那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忘记了。

　　“我……我在等雨停。”她听见自己细若蚊蝇的声音，脸烫得厉害。

　　“哦哦，这雨估计得一晚上呢。”陈屿是个自来熟，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尴尬，反而热心地说道，“李宸青，你顺路，捎带卢曦锦同学一段呗？反正你骑单车。”

　　卢曦锦猛地抬头，惊恐地看向李宸青。

　　她不敢想象坐在他的单车后座会是怎样一种煎熬，那简直是对她自制力的极限挑战。

　　然而，李宸青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雨幕，吐出两个字：“不顺路。”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陈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

　　卢曦锦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比窗外的冷雨还要刺骨。但她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勉强笑了笑：“没事，不用麻烦，我等我妈来接我。”

　　李宸青没再说话，只是对着陈屿点了点头：“走了。”

　　说完，他撑着伞，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雨雾中。黑色的背影挺拔而孤傲，很快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陈屿看着好友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对卢曦锦说：“别介意啊，李宸青就这性格，他对谁都这样。不过……你真不用我送？我也骑车的。”

　　“不用了，谢谢你，陈屿同学。”卢曦锦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再等等。”

　　陈屿耸耸肩，挥挥手跑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

　　卢曦锦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物理练习册，纸张都被她手心里的汗水浸皱了。

　　她走到李宸青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他的清冷气息，混合着雨水和旧书的味道。

　　她望着外面模糊的世界，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卢曦锦想，或许她的青春就像这五月的暴雨，来得猛烈，却注定要在泥泞中狼狈收场。而李宸青，他是雨后天晴时的那一抹青空，哪怕她仰断了脖子，也只能远远地看着，永远触碰不到。

　　她慢慢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