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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暗涌
竹林里的风还没停。
谢珩的脚步声消失在另一条路上,苏砚辞的视线从那个方向收回来,落在前面顾惊澜的背影上。顾惊澜走得比平时快,刀柄一下一下撞着袍角,闷闷的声响淹没在沙沙的竹叶声里。
他没有回头。
苏砚辞跟在后面,步子没有变。但他的手——
手指在袖口里攥着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山脚到了。青石板路从竹林里延伸出去,通向远处的灯火。顾惊澜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没有回头。
"信里还写了什么?"
苏砚辞没有立刻回答。风从竹林深处穿出来,带着松脂味,凉丝丝的,钻进领口里。
"你父亲的事。"
顾惊澜的手按上刀柄。没有动。
"说了什么?"
苏砚辞把信从袖中抽出来,又收回去。动作很慢。
"你父亲经手过一批军饷。数目不对。"
顾惊澜转过身。
苏砚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月光照着顾惊澜的眉眼。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很轻。
"三年前。有人劫了军粮,回头又诬他贪墨。他查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翻案。"
苏砚辞的声音很平。
顾惊澜盯着他。
"那你父亲为什么——"
苏砚辞先开口了:"因为顾衡也没来得及。"
风停了。竹林里忽然很静。
顾惊澜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苏砚辞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很远,才听见顾惊澜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低。
"……一拨人。"
门刚推开一条缝,那声就来了。
极轻的"嗤"一声。
苏砚辞的手停在门框上。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门槛上,照出一道银白的边。他没有动。
借着月光,他看见了门框上插着的东西。
一枚飞镖。镖尾还在晃。
苏砚辞站在门口,没有进屋。他把门推开一点,让月光整个照进来。镖身狭长,刃口发冷,上面绑着一张纸条。
他把纸条解下来。
八个字。字迹歪斜:
查下去,你父亲就是你的下场。
那枚飞镖的形制他认得。和废寺那个人的一样。
他把纸条收进袖中。镖没有拔。
隔壁的门开了。
"什么声音?"顾惊澜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苏砚辞走到他门口,靠在门框上。
"你那边有没有动静?"
顾惊澜摇头。他看了一眼苏砚辞身后的门框,眉头皱了一下。
苏砚辞把手从袖中抽出来。纸条还在他手里。他把纸条递给顾惊澜。
顾惊澜接过去。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苏砚辞把飞镖从门框上拔下来,在手里掂了掂。镖身沉甸甸的,带着夜里的凉意。
"他要我们停手。"
"不是要杀我们?"
苏砚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飞镖收进袖中,和纸条放在一起。
"如果要杀,早就动手了。"
顾惊澜盯着他。
"那他想要什么?"
苏砚辞走回自己门口,没有进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槛上。
"让我们知道——我们查的东西,他们一直在看。"
他顿了顿。
"而且他们怕了。"
顾惊澜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指节咯咯响了一下,又松开。
"那是他们的事。我查我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顾惊澜转身进屋,门板合上,隔住了里面的灯火。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飞镖和纸条。
翌日的雨来得没有预兆。
苏砚辞和顾惊澜到听风楼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阵。雅间的窗棂上挂着水珠,檐下的灯笼被雨打湿了,颜色暗了一度。
楚月比平时来得慢。进门的时候,袖口有一片湿,洇到了肘边。她没有撑伞,也没有换衣裳,就这么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茶盏。
"有件事,本来不该告诉你们。"
顾惊澜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
楚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一份情报。纸边有些毛躁。
"潜渊阁最近在调动人手。"
"调动什么?"顾惊澜先开口了。
"把一些外围的人撤离京城。"楚月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收缩防线。"
苏砚辞的手指在桌沿收紧了一瞬。指甲陷进木头里,又松开。
"为什么?"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你们查到了什么,让他们觉得不安全。"
顾惊澜和苏砚辞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楚月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和之前那枚不同——背面刻的不是"珩",是一个"朱"字。
"谢珩不只有一个信物。不同的信物,给不同的人。"
苏砚辞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陈守义手里那枚铜钱——"
楚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背面那个'珩'字。"
苏砚辞没有说完。
楚月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淌,淌成一道道细线。她看着那些细线,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低了一度。
"谢珩最近在见一个人。每次朝会之后,他都会单独留下。"
苏砚辞的后背绷紧了。
"谁?"
楚月转过身。看着他们。
"李瑾安。"
"司礼监掌印太监。"
顾惊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入宫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太监做到了掌印。"楚月的声音没有起伏,"表面上只管宫里的文书,但——"
她顿了一拍。
"他见过皇帝身边的每一个人。知道宫里的每一条暗道。"
顾惊澜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瞬。
楚月把铜钱收回袖中。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顾惊澜站起来:"你不跟我们一起?"
楚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推门出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苏砚辞抬起头。
"赵铁柱还活着。"
顾惊澜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松开了。
楚月没有回头。脚步声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雨还在下。
两人离开听风楼时,雨已经小了。街上人不多,檐下的水滴滴答答落着,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拐进僻静巷子的时候,顾惊澜先开口了。
"太监。"
声音很低。
"司礼监掌印太监,手里有什么?"
苏砚辞靠在墙上,没有动。墙根的苔藓湿漉漉的,渗出一股土腥味。
"宫里的文书,玉玺的用印,还有——"
他顿了一下。
"暗卫的名册。"
顾惊澜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
"你是说——"
"我不知道。"苏砚辞打断他,"但楚月不会平白无故提这个。"
顾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墙影把他的脸遮了一半,看不清表情。
"谢珩站在哪边?"
苏砚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袖中摸到了那张纸条,纸条的边角有些毛糙。
"他说他和我父亲是旧友。但他也说——"
他顿了顿。
"他们站在不同的立场上。"
顾惊澜盯着他。
"那他是哪边的人?"
苏砚辞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纸面在暮色里泛着白,歪斜的字迹勉强能看清:
查下去,你父亲就是你的下场。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谢珩在布局。"苏砚辞把纸条收回去,动作很慢,"有些人是他的人,有些不是。"
他转过身,看着顾惊澜。
"赵无极警告我们,但他没有动手。谢珩在见李瑾安,但他也在法华寺放过我们。"
顾惊澜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
"他想干什么?"
苏砚辞沉默了很久。风从巷口过,墙根的草沙沙响。
"也许他也在查。"
"我父亲在信里写过一句话。"苏砚辞的声音很低,"他说:'珩兄当年也查到了这一步,但他停下来了。'"
顾惊澜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停下来?"
"他查到了一些东西。然后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苏砚辞转过身,看着巷口的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上。
"我父亲也查到了。然后他也选了另一条路。"
顾惊澜看着他。
"你呢?"
苏砚辞没有回答。他往巷口走。
顾惊澜跟上。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开口:
"我选查下去。"
苏砚辞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身。但他的步子慢了半拍。
"你呢?"顾惊澜又问了一遍。
苏砚辞转过身。看着顾惊澜的眼睛。
沉默了几息。他的手指在袖中捏住了那张纸条的边角。
指节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我父亲没有查完。"
他顿了顿。
"我要查完。"
顾惊澜的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上人不多,暮色渐浓。
分岔路口到了。
一条路通向苏砚辞的住处,一条路通向御林卫的方向。两条路在脚下分开,中间是一块青石板,约莫三尺见方。
月光正好照在那块石板上。
顾惊澜先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住。
"明天——"
苏砚辞没有动。他往那块空地上看了一眼。月光照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查什么?"
"赵铁柱。"顾惊澜说,"楚月说他还活着。"
苏砚辞的睫毛动了一下。只一瞬。
"怎么查?"
顾惊澜转过身,看着他。
"潜渊阁在收缩防线。谢珩在见李瑾安。我们从那边查。"
苏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纸条的位置。碎布角的位置。铜钱的位置。
三样东西,三条线。
"好。"
他抬起头。看着顾惊澜。
顾惊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身往北走。脚步声在夜里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
苏砚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还是照在那块青石板上。空的。
他攥了攥袖口。停了一息。
然后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