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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与世界为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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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一九九九》是一篇难得的当代先锋派佳作。小说采取第三人称倒叙手法,以主人公对与中学同学宋婷的朦胧情愫的缅怀为线索,用初恋象征故乡,寄托了当代游子远离家乡、漂泊无依的精神哀思,同时也隐喻了快节奏的城市文明中遗失的乡愁,彰显了当代城乡变迁与融合的张力。”
钱明的评价与徐江明最终得到的专业评审不谋而合。
在赛前最后一轮的改稿大会上,徐江明的《回到一九九九》得到在场评委的一致赞扬。在赵秋红的授意下,苏琳还邀请了自己的导师杨光林作为改稿大会的特邀专家给予得分前三名的作品特别点评。
《回到一九九九》自然在点评之列。
作为早期乡土文学及先锋文学的代表人物,杨光林对这篇集两者之长的后生作品赞不绝口,评价之间穿插自己与其父徐庆新的多年友情,称两人是“虎父无犬子”。
在一片热情四溢的掌声中,苏琳的目光落在学员席最末钱明的脸上,此刻的他像死尸一般冷寂僵硬,随着轰鸣的掌声渗出森森阴光。苏琳心下忽而有些发怵,不知那张静如死水的脸皮下酝酿着什么样的波涛汹涌。
正在这时,杨光林突然注意到□□表上的评语,问道:“这篇小说的□□人是谁?”
钱明紧紧地盯着杨光林,紧绷的大脑立时将由“虎父无犬子”激发的负面思绪锁成一条线,穿成一道警钟不断地在耳边告诫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终于,他压抑了满腔喷薄欲出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地举起手来,道:“杨老师,是我。”
杨光林欣慰地点点头:“小伙子年纪轻轻,评得不错嘛!”
钱明的怒火因此平息了一些,笑道:“谢谢杨老师。”
杨光林翻了翻几篇手中的稿件,问道:“怎么没看见你的作品?”
钱明脸色一暗,强撑着笑意回道:“我写的不够好……”
话音未落,一旁的刘肃院长便打断道:“杨教授,时间有限,我们组织了全体学员的民主投票,票数最高的三个作品才给您过目。”
杨光林听罢一笑,旋即放弃了对钱明的追问。同样作为专业评审的赵秋红及时插话,“既然杨教授这么看好《回到一九九九》,看来最后一轮决赛,第一名是非它莫属了。本期写作班承诺结课比赛评分最高的作品会发表在我们《丰年》杂志上,正好我们新开了一个‘作家对谈·观点’的专栏,不如我提前跟杨教授预定一篇书评?”
“赵主编您太客气了。”杨光林笑道,“能给贵刊写书评是我的荣幸啊。”
钱明望着台上刘肃、杨光林、赵秋红以及一众评审有来有往的堆笑和奉承,刚刚被压抑的怒意再次窜出火苗。他攥紧了拳头,再次告诫自己:“忍耐是人生最伟大的美德。”
改稿会结束,一个潜在的被杨光林提点的机会也随之溜走。会后,消失多日的苏琳难得走在了钱明的身后,她语带歉意地说:“徐江明参加的事,我也是开班前一天才知道的。”
“没关系。”钱明故作轻松地说,“难道徐江明不参加,我就可以在这里一飞冲天了吗?”
苏琳踌躇片刻,问道:“今天,那个评语,真的是你写的吗?”
“当然。”钱明答道。
苏琳被他脱口而出的回答吓了一跳,又问:“是……真心的吗?”
钱明这次却没有了脱口而出的答案,他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苏琳,道:“你说呢?”
“我说……”苏琳放低了语气,“你不必这样做,除了让自己生气,还能得到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会生气?”
“我不知道。”苏琳说,“我只知道,我会生气。哪怕是到了今天,我以为我早已经麻木了,但是每当看到那些千篇一律、不知所谓、状似大便的稿子时,我都会生气。”
“生气……”钱明喃喃道,“生气的结果,也只能是忍耐。”他顿了顿,又道,“你说我这样做,除了自己生气,什么也得不到。看来,你也认为我这步棋走错了。”
“不是。”苏琳说,“起码今天,你几乎已经有了一个机会。”她抬眼笑道,“你忘了,杨光林是我的导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的稿子拿给他看。”
钱明听罢,眼前一亮,不可置信道:“真的?”
“嗯。”苏琳点头,“但是,我不能保证他一定会看。我只是他众多学生中的一个,虽然他是一个会对学生尽责的老师,但是对于学生的朋友,是否能腾出同样的心力加以指点,我不敢保证。”
“没关系,只要试过,我就满足了。”钱明说,“苏琳,谢谢你。”
晚上回到家中,钱明面对自己在写作班写下的寡然无味的稿子,不由得对苏琳的邀请望而却步。这样一个与名家交流的机会,他实在不想交出这样一篇照着创意写作课程所教授的模板和技巧描摹出来的工业品。
回想起白日里杨光林对他说话的那一刻,钱明内心深处涌现出一丝暗暗的期待,在进入文坛后,他第一次重拾了对名家的期待。更准确地说,是对伯乐的期待。
想到这里,他文思泉涌,过往两个月在脑海里交织的零碎片段重组为一个全新的故事:
有一个人的爸爸是某地作协主席,某次文学比赛中,组委会为巴结作协主席,让他的儿子得了奖。媒体开始大肆宣传天才出少年,文学评论家纷纷下场写论文研究这个得奖作品好在哪里,当年的中考和高考命题组也跟风把这个得奖作品出进卷子里,编排出自以为是的阅读题答案。至于这个文章的精彩之处在哪里,阅读答案是否是作者原意,没人追究。甚至连这篇文章是不是真的好也不重要了。因为名声已经建立。名声同样可以延续,这个人往后一生的作品都将被评论家、命题人拿来反复研究,一年一个新花样,直到这个作者死了,这个时代也死了,后人面对这个名声,又开启新一轮的研究。
最后,钱明把这个花了他一整夜写出的短篇小说命名为《名声》。
翌日清晨,钱明怀着忐忑的心情把《名声》发给了苏琳。他不知道苏琳会不会看,还是直接转发给杨光林。但无论如何,他都忐忑极了。这样极尽讽刺的故事无疑会直击杨光林这般文坛权威的命脉,使他们不由自主地对号入座,激起铺天盖地的愤怒和讨伐。
想象着这样声势浩大的讨伐,钱明忽而于忐忑中生出一丝激动,这种激动像雪球般越滚越大,简直要把他的身心撑破!
与世界为敌,向文坛宣战,是他酝酿已久、却从不敢正视的梦寐以求。
可是,当这一刻宏大的激动被时间冲淡,《名声》再度像从前投往无数期刊邮箱的作品一样石沉大海。
写作班在改稿会后留出了一个月的时间,供学员们结合改稿意见修改作品,然后才进入最终考核环节。
提交终稿的第十天,终于迎来写作班的最后一堂课。课程由纪青文学院院长刘肃的总结演讲和写作班学员结课作品的颁奖典礼组成。场面故而也像开班仪式一样宏大,数家媒体再次应邀在场。
两天前,钱明已按捺不住询问苏琳杨光林是否有反馈,苏琳说不知道,她帮他问问。
这一天,杨光林再次作为颁奖嘉宾出现,被纪青文学院的行政人员安排在这个大型会议室第一排的特邀嘉宾席位。
活动开始前,杨光林被簇拥着从观众席走过,往前排走去。被挤在工作人员之外的苏琳在半路上被钱明抓住,悄声通报起她方才得到的最新消息:“杨老师说他看了开头,还有进步空间,叫你继续努力。”
一样的套路,一样的话术,对于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来说,这是他们能够收到的来自大人物的最高评价。
看了开头,看了开头……钱明望着苏琳远去的背影,以及被淹没在人群中的杨光林,自言自语道:“永远都只是开头。”
什么对号入座、什么恼羞成怒、什么声势浩大的愤怒与讨伐,都不过是小人物在失意至极的臆想中往自己脸上贴的金片罢了。
一个尚未建立起来的名声,根本不会得到任何人的注目。就算他拉着大旗叫嚣着要上梁山起义,也无人在意,无人关心。不管是激愤的宣战、还是恶毒的攻击,没有名声作为前提,就永远不可能收到任何回应。预想中的讨伐和谩骂,不过是无名小卒的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