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沐月清芳

6、 六 一书三斤纸

　　讲台上，光影交错的幻灯片展演着二十一世纪作家最惊惧的敌人——人工智能。
　　这批依靠阅读习得写作能力的作家遇到了有生以来最强劲的对手。同样是批量输入人类既有的知识，人类作家的吸收速度哪里比得过机器？同样，对于阅读材料的转化输出速度，人工智能也往往更胜一筹。所以，惊恐的作家们不得不一面假意拥抱科技、力求不被时代淘汰，一面又如惊弓之鸟般开设各种专栏、研讨会去争辩人工智能是否会对作家造成威胁。
　　把这种与时代科技相结合的思辨放在写作课程的最后一节，是展望文坛未来的最佳呈现方式。在讲座的末尾，刘院长鼓励现场学员提问、发表看法。既可以是关于他讲座的提问看法，也可以是对整个写作班课程的总结建议。
　　坐在前排的一个男学员率先举手，程式化地感谢了刘院长的讲座，以及课程期间各个老师、评审的指导，感慨自己收获良多。
　　同一排的另一位女学员随后发表了类似的看法。
　　丝滑的流程透露出反复排练的痕迹。
　　钱明高举的右手被刘肃和主持人排斥在视觉盲区，流程迅速推进至颁奖典礼。
　　不出所料，获得本期纪青文学院作家培养计划创意写作班文学比赛第一名的是徐江明的《回到一九九九》。
　　“《回到一九九九》是一篇难得的当代先锋派佳作。小说采取第三人称倒叙手法，以主人公对和中学同学宋婷的朦胧情愫的缅怀为线索，用初恋象征故乡，寄托了当代游子远离家乡、漂泊无依的精神哀思，同时也隐喻了快节奏的城市文明中遗失的乡愁，彰显了当代城乡变迁与融合的张力。”
　　钱明望着台上主持人一张一合的嘴巴，心下生起一丝奇妙的感觉，似车轮碾过耳畔的词句愈发熟悉。蓦然间，他猛地抬头，惊觉这颁奖词竟是他在改稿大会前写给的徐江明评语，被杨光林称赞过的互平，一字未改。
　　“祝贺徐江明。让我们有请松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著名作家杨光林先生为我们颁奖。”
　　现场的气氛随着杨光林的登场达到高潮。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和蔼地将象征着文坛新旧交替接力棒的奖杯郑重交付给面前这个优秀的年轻人——徐江明，也是他的老朋友、著名作家徐庆新的儿子，一颗文坛冉冉升起的新星。
　　接下来，是徐江明发表获奖感言的环节。在这个光荣的时刻，他郑重感谢了父亲、姐姐，感谢了纪青文学院，感谢了刘肃院长，感谢了写作班所有的老师，也感谢了班内给予他帮助、提供给他建议的同学。
　　说到此处，他还特意提到了他的互平伙伴，钱明。他说感谢钱明给他的建议和鼓励，没有他鞭辟入里的评语，他不会在最后一轮改稿中有如此之大的提升。
　　这个出身名门，却一向刻苦努力、谦逊感恩的新锐作家赢得了满堂喝彩。主持人顺势请这位获奖人提到的互平同学发表感言。在徐江明的慷慨下，钱明终于拿到了聚光灯下的麦克风。
　　隔着几排层层叠叠的人头，钱明站起身来，与台上的徐江明遥遥相望。他微笑着向徐江明表达了感激：“我很荣幸，能够提前读到《回到一九九九》这样优秀的作品，能够有机会为徐老师这样优秀的作家写评语。”
　　掌声四起中，看似语毕的钱明并未在众人的预料中将麦克风还给身边的工作人员，而是继续发言道：“我同样很感谢徐老师给我的评语，感激本期创意写作班各位老师给我的指导和建议，感谢纪青文学院，感谢刘肃院长，感谢《丰年》杂志，感谢赵秋红主编，感谢你们如此关怀新人，有你们这样的前辈，当代文坛必定蒸蒸日上，薪火相传。”
　　主持人微微皱眉，多年的主持经验已使她察觉到这场发言的走向不对。正当她向台下工作人员使眼色拿回麦克风时，钱明再度开口：“为了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有一首诗要送给在座各位，送给当代文坛。”
　　话音刚落，他便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话筒磕到下巴，发出一声闷响。而后，是一首夹杂着按捺不住的笑意的打油诗：
　　……
　　念道此处，台下的工作人员急忙后知后觉地上前抢夺钱明的话筒。主持人赔笑着打断道：“时间有限，让我们进入最后一个环节，请《丰年》杂志的主编赵秋红女士为本期课程作总结发言……”
　　钱明早有预料地避开工作人员的手，逃出座位，秦王绕柱般宣泄着此时千军万马也阻挡不住的诗兴大发：
　　……
　　乱成一团的会议室里，与工作人员、记者争抢着话筒的钱明再也顾不得诗歌的韵律。一番输出间，他已经被围堵着赶到会议室的门口，在话筒离手的一刹那，会议室的音响一阵轰鸣，嘶哑地杂音中，传出文坛最后的悲鸣：
　　“一书三斤纸，枯木泪千行。”

　　两个月后，《回到一九九九》登上《丰年》杂志的“新锐”专栏，推荐语对两个月前的颁奖词稍作修改，署名杨光林。
　　苏琳受命参与本期年度特刊的宣传工作，直播间外，与工作人员确认流程的她再度偶遇了钱明。
　　两个月前的那场“发疯”，并没有让他一战成名。对于松北市作协常用的会议室里的闹剧，各大媒体纷纷噤声。钱明依旧是那个钱明，在文坛没有姓名的钱明。
　　直播在《丰年》杂志所在大厦地下一层的影音室进行。隔着透明玻璃，主编赵秋红和新锐作家徐江明就他的获奖新作展开了亲切的对谈。他们讲述着从生活中走来的创作缘起、从阅读中习得的创作技法，点点滴滴、源源不断，就像不久之前，《浪人外传》的发布会上，赵秋红与徐庆新的对谈一样别开生面。
　　苏琳看了看桌面流程表上的日期，问道：“今天是西城作协的例会吧，你怎么没去？”
　　钱明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玻璃另一侧的直播间内，平静地说道：“我已经有两个月没去了，也没有交会费。再有一个月，就算是自动退出了。”
　　“你……后悔了吗？”
　　“什么？”
　　“后悔参加那个写作班……”苏琳低声道。
　　钱明听罢一笑，微微摇头，道：“不。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系统的写作课程，通过它，我解开了许多疑惑，确认了很多事。”
　　“什么意思？”苏琳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当网友说某个作家抄袭的时候，作家们都很委屈吗？”钱明笑道，“我能够理解他们的委屈，我相信他们没有抄袭。没有多少人会有耐心翻遍图书馆把四面八方的句子凑到自己的小说里。”
　　苏琳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思索片刻，问道：“那么，为什么结果总是和别人重合呢？”
　　“因为当代文坛对阅读的迷恋，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如今占据了文学教育主导地位的阅读式写作法是错误的——从阅读中获得的写作能力，不是真正的写作能力，而是一种高级的模仿能力。”
　　苏琳一惊，这个不同寻常的观点，使她茅塞顿开。
　　钱明回过头来，接道：“难道不是吗？每个作家都喜欢说自己有多喜欢读书，读了多少本书，写了多少读书笔记，摘抄了多少好词好句；也恰恰是这些人，总是担忧AI会取代了他们的地位，那是因为他们获取写作能力的方式和AI是一样的，一样的原理和机制，人怎么比得过机器？从阅读到写作，从输入到输出的转化，不过是一场润物无声、潜移默化的模仿罢了。”
　　“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很多年没读过书了。越长大，吸引我读下去的书就越少。我看到那些作家们所写的东西永远都是一个样，看到开头，就猜到结尾。不是乡土野性，就是中年危机，看不见眼前的现实，只有对权威文本的模仿。所以，哪怕是一个成长在城市的00后，写出来的东西，也永远是四十年前的乡村人景。”
　　苏琳回想起过去几年审过的稿子，点头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有一些年轻的女作家，写出来的东西那么粗俗。现在的文坛是由上一代的男作家们创建的，他们习惯用审视的语言去塑造女性，又用女性去隐喻各种所谓更深沉的情感和理想。后来的作家是在这一套已经建立起来的权威模式中学习和成长的，所以，不管他们的性别如何、处境如何，所能使用的语言、所能想象的故事，永远都在上一代构建的框架里。”
　　“这就是所谓的风格，是当前所有中文期刊共有的风格。不符合这个风格，就永远无法发表。”钱明说，“我本想改变自己，先融入，等成名了，再拿回写作的自主权。我试图遵循写作班的课程要求，去阅读、去模仿那些经典作家。但是在模仿中，我常常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就用了和昨天读过的书中一样的词语和句子，这种惯性令我胆寒。我害怕长此以往，还没有获得名声，就已经失去灵感，失去对写作的想象力了。那么，这样的忍辱负重，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苏琳回忆起在松北大学创意写作系的两年，那被她刻意遗忘的两年，自嘲一笑，道：“在考研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先进入文坛，写一些别人爱看的，主流认可的，然后再写自己想写的。可是当我终于把自己训练得跟他们一模一样后，我才发现，我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自己了。我根本想不起来我最初到底想写些什么。”
　　说到此处，她抬眼看向直播间内侃侃而谈的赵秋红，有感而发道：“就像很多天真的女权主义论调，以为女人当上了领导就会体恤女人，改善女性员工的处境。说这话的人一定没上过班，在这样男性主导的社会里，每一个当上领导的女人都会变得比男人还男人。如果她们不具备比男人更加突出的男性特质，又如何在男人掌权的地方脱颖而出，登上领导之位呢？”
　　写作何尝不是如此。当你想要假意屈从，融入权威，为自己的写作争得自主权时，必然要抖落掉你最珍贵的个性和自由。但是待你忍辱负重，登得高位，想要施展自主权时，那些你最初为之忍辱奋斗的个性和自由也被消磨殆尽了。于是最终，假意的屈从变成了真心的归降。
　　直播结束之际，赵秋红起身与徐江明握手道谢。苏琳收拾起流程表准备上前接应。
　　钱明问道：“如果有一天，你坐上了《丰年》主编的位子，会考虑给我这样的自由写作者一个机会吗？”
　　苏琳将怀里的文件和流程表一同整理进文件夹中，笑道：“谁知道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