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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扎根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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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问题,徐江明或许能从钱明身上找到答案。在为数不多的集训课程中,他总是碰巧与钱明坐在相邻的座位,然后看着他空空如也的笔记本和一本书也没有的书包发呆。
有几次自由讨论,徐江明问起钱明读些什么书,钱明像个傻子一样答说他不读书。
面对萍水相逢、相处不会超过两个月的写作班同学,钱明懒得再搬出像契列朵夫斯基那样拗口的名字来搪塞。
纵使平时不读书,在写作班老师列出推荐书单时,也总要虚心记个笔记。但钱明显然没有把幻灯片上凝聚了专家心血的推荐书单放在眼里,他随手拍了个照,放进手机相册,再也没翻出来过。
相比之下,徐江明则用功多了,他不敢辜负父亲的期望,只能按照常规的方法从细枝末节做起,一点一滴积累,期待厚积薄发的一天。
相较于平时的散漫,在写作班的集中学习下,徐江明的写作能力终于有了突飞猛进。在灌输写作方法和模仿写作范例的双重“夹击”下,他终于摆脱了以往写作时抓耳挠腮的困顿,在阶段性测试中酣畅淋漓地写出了一篇名叫《水乡》的短篇小说。
这篇习作被写作班老师大加赞扬,特邀评审林合子也为之写了一篇书评发表在她的自媒体专栏里。
正当徐江明得意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进步时,网络上针对徐家的攻击再度开始了。
有网友指出,徐江明的这篇《水乡》与作家纪青写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弱水》在故事架构上存在高度相似,笑称纪青文学院培养的作家以抄袭纪青为荣。
与此同时,也有更细心的网友逐字逐句地鉴别起《水乡》的原创度,做出网络文学里流行的调色盘来验证徐江明与诸多作家的类似之处。
面对这样无理取闹的指控,徐江明委屈极了,他告诉写作班老师,他绝对没有抄袭任何人,《水乡》里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来自他自己的灵光闪现。
老师安慰他不必对此过多在意,那些圈外的批评者不过是以质疑权威彰显自身的价值罢了。身为作家,应当放宽心态,对质疑者多些理解。
然而,当有人扒出徐江明与前些日子站在风口浪尖的徐庆新父女的关系时,一场更大的风暴展开了。
徐庆新曾有真材实料,纵然晚节不保,年轻时的作品奖项尚可保他平安。徐江雪则才疏学浅,经不起细究。于是,她过往的作品被挖出来一一审判,网友们模仿她脱胎于乡土文学的粗俗用语开启二次创作,把严肃文学中司空见惯的器官比喻扭曲成不属于她性别的“登味”。
明明是人类共有的器官,是生命运行不可或缺的血液细胞,扎根土地、贴近底层的创作自然少不了对这些生理规律的援引。经典文学中不乏此类描写,怎么前人写得,她徐江雪就写不得?
生作徐庆新的女儿,是徐江雪的错吗?就因为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作家父亲,她就不能成为作家吗?
针对徐江雪的质疑愈发汹涌,或是用语粗鄙、或是大段抄袭、又或是她生来就有永远不可能甩掉的裙带关系,这一切的一切,足以将原本开朗乐观的她逼至绝境。
于是,在一个怒火攻心的夜晚,她在朋友圈发送长文,回应近期的各种质疑,文末表示要以死明志。
这篇“遗言”一出,立即被有心者转发给各大文学相关的自媒体,“徐江雪自杀”的词条便平地惊雷登上了文娱热搜。
一个网暴受害者的以死明志令众多施加暴力的“雪花”们惭愧。
然而,未等集体性的反思展开,一则徐江雪没死的消息又将这位可怜的女作家置于众矢之的。
徐江雪后悔极了,她应该在发表“遗言”后多在家里待几天,而不是第二天早上就下楼买早餐,被学生偶遇,使她精心策划的“自杀”变成谣言,变成新一轮攻击她的工具。
有关自杀的澄清如此迅速,甚至早于徐庆新和徐江明收到“噩耗”的时间。徐庆新对此恨铁不成钢道:“当初你是怎么劝我的?他们喜欢怎么骂就怎么骂,又影响不了我们。你又何必沉不住气!”
徐江雪气道:“我不是假的……那天晚上,我气坏了,我是真的想打开窗户跳下去!你别不信,再来一次,说不定我就真的跳了!”
“你省省吧。”徐庆新道,“你弟弟现在正是事业发展的关键期,你少点动静,别连累了江明。”
徐江雪听罢,心有不忿,回道:“爸,你搞搞清楚,这回可是徐江明连累了我。如果不是他操之过急,找林合子写什么书评,我至于被旧事重提,重新经历一遍网暴吗?”
徐庆新想,找林合子写书评,大概是纪青文学院或者《丰年》的意思。这回让徐江明参加写作班,完全是出于低调考虑,除了前次与赵秋红喝茶时提了几句这不争气的儿子,令赵秋红为他想出这么个办法来,后续的报名流程,他是一点也没有出面。
其实他哪里需要出面?只要“徐庆新”三个字放在那里,不管是他本人,还是他的作品,他的儿子,都自动得到万人瞩目,引来一批又一批的文坛小人物为他鞍前马后。
这就是名声的力量。
当钱明从这场风暴中后知后觉地悟出徐江明的身份时,不由得在心底把苏琳骂了一百遍。
然后,他又把自己骂了一千遍——徐庆新的儿子,多么顶级的人脉,怎么他就不知道早早把握?
意识到这一点时,写作班进程已经过半,不过还好,结课比赛前的最后一次改稿大会,钱明拼尽全力争取到了与徐江明互平机会。
这次互平的稿件正是学员们用于参加结课考试,也是最终交由张木千等各地作协代表组成的评审团评比的作品。小说限制在两万字以内,同时不得少于一万字。评分最高者可以发表在下个季度的《丰年》杂志上。
在创作最终的参评作品时,钱明拿出这两个月在写作班课程训练中写下的诸多仿写作品,忽然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好像他不管怎么想、怎么写,总是不由自主地与近期反复阅读仿写的作家们重合。
这种跨越时空的思想碰撞,对于作家来说,显然不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无论你怎么争辩“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都会被好事者扣上抄袭的帽子。
为了摆脱这种可怕的“巧合”,钱明以抱病为由缺席了最后两天的课程,回家将自己近年来的作品从头到尾地复习了一遍,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感觉。
但实际上,他不该这么做的。他的感觉所形成的个人风格,不是文坛所推崇的主流写作模式。
这样的质疑最先由他的互平伙伴徐江明提出,他问钱明:“你为什么要这么开头呢?”
钱明不解他的意思,道:“这样开头怎么了?”
“你这样,小说开头的六要素都不全。”徐江明一边思考,一边说,“而且太抽象了,一个好的故事应该开门见山,平铺直叙,最重要的是要吸引人眼球。”
钱明说:“我习惯前后照应,也许你看了结尾,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写开头了。”
可徐江明即使看完了结尾,也还是觉得奇怪,他说:“你这样写,好像跟很多期刊的风格都不一样。”
“你说对了。”钱明笑道,“这是我收到的最多的退稿理由。”
徐江明将对钱明的建议整理成一个标准的文档发给他,句句真切,和他从前收到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批评一模一样。当然,我说的并不是杂志编辑的批评,毕竟编辑哪有时间去批评一个不知名小作者的稿子?与名家的约稿交际早已占满了他们的工作日程。
钱明收到的,最多是来自同样喜爱文学的朋友、同学的非专业评价罢了。
相较于徐江明的诚恳,钱明给出的评语则虚伪的多。他几乎没什么建议,全是赞美。尤其是对开头徐江明苦思的绝妙比喻给出了极大的肯定。
在小说《回到一九九九》的开头,徐江明这样写道:
“一九九九年,学校的操场是漆黑的。学生们并排站在校园年久未修的水泥地上,在体育老师响亮的指令下做着整齐划一的伸展运动。
夏令时午后的第一节体育课,太阳炽烈地烧烤着大地。大汗淋漓的学生们俯身向下,手指触碰脚尖,屁股高高撅起,久经磨擦而发白的校裤因汗水的粘连紧紧地贴在臀部,倒映出高墙外稀疏摇曳的几片树叶,远远看去,像一排闪着金光的儒房。”
钱明评道:“开门见山,比喻精妙。”
同样的赞美还用在结尾漂泊已久的主人公回到家乡中学重遇初恋情人的段落。文中,宋婷是男主角的初中同学,两人彼此暗恋,少时朦胧的情愫终于在此刻挑明:
“他感到宋婷在抚摸他,她葱玉的手指从他的脖颈移至腰间,勾勒出湿润绵长的记忆。废弃的操场上,杂草丛生,恍惚间,他仿佛看到许多年前,俯身的少女面色微红,极力遮掩着胸前呼之欲出的白兔。瘦小的校服几乎包裹不住迅速发育的少女,一次迎面相撞,彻底撕开了少年紧绷的校裤。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她,梦到她圆滚滚的奈紫,馒头似的,白的发光。她的小鹿般的脸在他的腿间模糊,梦境里,他好像又回到童年,像是渴望母亲的乳汁般埋在她的怀里吸吮。
奔走半生,他终于回到原点。这是母亲孕育他生命的地方,这是他一生难以割舍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