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沐月清芳

3、三 一个成名的

　　在拜访林合子以前，苏琳又拿出办公室典藏的那本发表着她成名作的旧刊来复习。
　　从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从少女的忧伤到中年的感怀，一样的文笔、一样的思想，林合子的文学路，像她的文字一样平坦通达。二十年来，她竭力地扮演着一个天才“作家”的角色，沉浸其中，台下总有看客捧场。无论哪种场合，只要有林合子这个名字的出现，必定能引人注目。
　　这就是苏琳要拜访林合子的原因。她的工作是邀请这位自带话题的美女作家莅临纪青文学院创意写作班的开班仪式，为这个孕育文坛新生代的庆典增光添彩。
　　当苏琳把活动议程交给林合子时，顺带在文件底部附了一张写作班的报名表。
　　这位在文坛久经历练的美女作家眨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目光落在最后一页的报名表上，问道：“这个徐江明，名字看着有点熟悉？”
　　“他是徐教授的儿子。”苏琳笑着说。
　　“徐教授？”林合子快速地在大脑中回顾起当代文坛的知名作家，而后得出结论，“你说的是徐庆新老师吗？”徐庆新现在是松北大学文学院的客座教授，故而苏琳如此称呼他。
　　“是的。”
　　“哦，我说呢，记得以前我爸爸带我跟徐老师吃饭，他常提起他的儿子，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林合子说。
　　“这也是为什么纪青文学院对这一期的作家班这么重视。”苏琳解释说，“如果您能到场支持，纪青文学院的刘院长，还有我们的赵主编，都会非常感谢。”
　　“当然了。”林合子笑着答复道，“我一定会去支持的。”
　　结束了与林合子的会面，苏琳拿出文件夹里遗留的一张报名表复印件，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钱明”的名字上。想起几天前她对钱明说的“尽力”，忽而有些惭愧。她发誓她绝不是有意欺瞒，她也是在今天早上才拿到这份最终的报名表，看到徐江明的名字。
　　“意外”终究还是发生了。
　　有关这个意外，钱明并没有得到事先的通知，实在是因为苏琳不知如何开口。毕竟费用已缴，再打退堂鼓，也无济于事了。
　　于是，在写作班的开班仪式上，钱明见到了笑容满面，唯独对他言辞躲闪的苏琳。
　　人头攒动的开班仪式上，钱明并没有得到与苏琳单独交流的机会。只有对准了林合子的闪光灯在一向庄重严肃的会议室里不断地制造着熠熠星光。
　　林合子用一贯优雅而博学的语气讲述着纪青文学院在培养新生代作家方面的劳苦功高。讲到最后，特意向文学院的刘肃院长致谢，感谢他曾经对自己的提携，同时表达了对在场新人作者们的期待。
　　这样公私结合的收尾恰当好处地推动了活动议程，转入文学院院长刘肃的讲话。刘院长的讲话更加厚重深远，他从民国时代的经典作家纪青讲起，讲纪青对中国现代文学的贡献，讲纪青文学院创办的初衷，讲以他刘肃为代表的新一代文人匠心。他说中国文学的接力棒最终是要交到在座的年轻作家手中的，他说继承前人的终极目标是超越前人，这是纪青、也是他们这一代作家的心愿。
　　这样情真意切、慷慨激昂的陈词实在令人感动。只是不知在现场雷动的掌声中，有几人是出于真心，有几人是礼貌敷衍。
　　钱明很想出于真心去做出这个鼓掌的动作，如果他没有看到隔壁座位被拍动的手掌遮挡住的书页的话。
　　这个在开班仪式上偷偷看书的小伙子就是徐江明。
　　钱明不是行内人，初听徐江明的名字时，自然不可能将这个对阅读如饥似渴的年轻人与大作家徐庆新联系在一起。
　　说来最近徐庆新也争议不断，原因就出在此前苏琳提到的那本在《丰年》杂志上连载，随后又在《丰年》背后的出版社集结出版的新书《浪人外传》上。
　　徐庆新年逾花甲，总感觉时光飞逝，回想中年以后作品减产，颇感心酸。于是下定决心，要在六十五岁之前创作出一部符合新时代、新潮流的代表作品。
　　他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椅上左思右想，精打细磨了大半年，终于写出了一本颠覆他以往风格的轻喜剧小品。
　　人到晚年，写不得太沉重的故事。况且，如今这时代蒸蒸日上，社会欣欣向荣，早非他幼时所经历的贫苦面貌，他想不出什么新型的苦难。既无苦难，不如就写些轻松快乐的东西。
　　但纯粹的喜剧实无深意，他必须保持经典作家的严肃性。于是，他开始构思出一个少年离家、游戏人生的浪人行迹。他本想写个浪子回头的故事，又担心大团圆的结局失去严肃文学的批判性，故而稍加技巧，创作了一个具有讽刺意义的结尾。
　　无奈当代读者水平低下，根本看不懂他精心编排的讽刺含义，只骂他心思猥琐，写一个流氓主角，不知所谓。
　　更可恨的是，网友们针对文中的星爱描写大加批判，认为他用词下流，用下半身写作。
　　这些主导了互联网话语权的年轻人们根本不懂得中年人的心酸。人过五十，起夜频繁，行房困难，心有余而力不足，致使夫妻隔阂，感情生变，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如此贴近现实、贴近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描写与下流何干？
　　此等侮辱，对在文坛少年得志的徐庆新来说，当属平生未见。要知道，他最初在《丰年》连载时，主编赵秋红可是对他大加赞赏，称他这种豪放朴实的写作风格在今天的文坛已十分罕见了。
　　徐庆新本来信心满满地想要再创高峰，不料销量虽好，风评却骤然转下。好在女儿徐江雪安慰他道：“何必跟那些人置气？他们再骂也动不了您在文坛的地位。您看，只要您的名字印在这封面上，谁都会过来瞧上一眼。”
　　这就是名声的力量。
　　一个成名的作家，不管他写了一朵花，还是写了一坨屎，都会有大批的评论家一拥而上，用他们建立起来的语言规则对字里行间的每一个细节进行评说。
　　一个成名的作家，就算他写了一坨屎，也会有一堆编辑争抢着赞美他的创意，一字不改地将这坨屎发表在象征着权威的刊物上。
　　一个成名的作家，就算他因为这坨屎遭受非议，通俗的读者批评也不会被计入业内的评估，他在文坛的地位不会有丝毫的动摇。他依旧是那个成名的作家，是那个被各大文学刊物争相约稿的作家。
　　一个已经建立起来的名声，将会护佑着它所代表的人及其作品稳坐于权威的圣坛至上，千秋万代，享受万人敬仰。
　　想到这一点，徐庆新开怀了许多。他用赞许的目光看向身边的女儿，笑道：“要是你弟弟跟你一样有出息就好了。”
　　正是从这一天起，徐庆新决定送徐江明参加纪青文学院的创意写作班。
　　和姐姐徐江雪比，徐江明的确没什么天份。从小，他和姐姐就被父亲要求多读书，从唐诗宋词读到四大名著，从巴金鲁迅读到莎士比亚，再从托尔斯泰读到川端康成。从古到今，从中到西，没有一个在世界文坛上叫得出名字的作家被他们落下。
　　这样博览群书的结果，在徐江雪的身上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体现。高中毕业后，徐江雪考入了当时徐庆新任职院长的松北大学文学院，四年后被保送本院研究生，凭借一篇对父亲徐庆新年轻时斩获多个严肃文学奖项的代表作品《白云深处》的文学技巧评析的硕士论文拿下当年的校级优秀论文，成功留校任教。
　　十多年过去，学历饱和，硕士学位在高校愈发吃力，于是徐江雪开始在职修读博士学位，研究方向依然是父亲的名作赏析。其实，以徐庆新在文坛的地位，文学生拿他当论文选题再平常不过，怎么偏偏到了徐江雪这里，就要遭受非议？就因为她是徐庆新的女儿？
　　如今旧事重提的网友，显然是嫉妒心作祟，谁叫他们没有一个叫徐庆新的爸爸？
　　对此，徐江雪看得很开，每日照旧上课、照旧写作、照旧拿奖，网上酸葡萄们的叫嚣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她在现实中的地位，学生、同事、编辑见了她是一如既往的恭恭敬敬。父亲虽已退居二线，他在松北大学长达十多年的耕耘所遗留的影响依然不容小觑。
　　虽说围绕在徐家父女身上的争议未能对两人的实际生活造成什么影响，但对小儿子徐江明的培养计划却不得不因此而有所调整。
　　徐江明如今已经二十九岁，平日里写些杂文发表在地市期刊上。徐庆新本想让他自己慢慢锻炼，可眼看着时间过去，年龄增长，他对文字的运用却丝毫未有长进，仍是匠气十足，毫无灵气。
　　徐庆新看着着急，于是大笔一挥，亲自下场把儿子的一篇小说改得“面目全非”，总算够上了《丰年》的门槛。他本想直接把这篇稿子发给赵秋红，但是想到自己和女儿近期的争议，不禁心下犹豫。有一回他跟赵秋红喝茶时谈及此事，赵秋红便给了他一个绝妙的提议，她说，让徐江明参加这一届纪青文学院的创意写作班，通过这种基层的训练成长起来，到时候，徐江明的结课作品获得第一名，顺理成章便可在《丰年》发表。
　　徐庆新听了连连赞好，赵秋红不愧是在文坛摸爬滚打多年的资深作家和编辑，总能想出各种滴水不漏的捧人方法，从她手下带出的“文二代”们，如今已经占据了当代文坛的半壁江山。就像我们刚刚讲过的天才作家林合子，也曾受过赵主编的知遇之恩。
　　有了这个前因，徐江明似乎在本届的创意写作班中稳操胜券。但他为何依然这样小心谨慎、片刻不敢放松地努力读书呢？
　　实因徐庆新的教育使他相信写作源于阅读，只有读得多，才能写得好。可是，这套盛行于当代文坛的理论不知怎的在徐江明的身上发挥不了作用，无论他多么用功读书，多么积极诚恳地摘抄好词好句、撰写读书笔记，始终未能在自主写作上有所进步。
　　这种困境使徐江明困惑极了：为什么同是父亲的孩子，姐姐徐江雪就可以用这种方法中成长为作家，而他却始终原地踏步，不见成效呢？难道他不是父亲亲生的？又或者是个基因突变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