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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我想要进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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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机会,价值两万两千两百五十元的机会。
钱明打开纪青文学院的公众号,仔细研究了本期作家培养计划的招生简章,然后发现明天即是报名的截止日期。
在工作的第六年,他并不缺这两万两千两百五十元,却缺了一份低头的勇气。
作协会议结束后,钱明与苏琳一同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去。
路上,钱明问苏琳:“我还从来没问过你,松北大学的创意写作系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这个?”苏琳笑道,她望着人行道外飞驰的车辆,短暂地陷入回忆,而后说道,“毕业三年了,很多感受,似乎都已经忘记了。”
钱明沉默片刻,道:“我在想,参加创意写作课程,会不会让我失去些什么?”
“你已经看到我失去的东西了,是吗?”苏琳说。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还是这么有默契。
钱明笑了笑,道:“你现在除了书评,还会写些什么吗?”
“不会了。”苏琳平静地说,“正是因为不会写了,不想写了,我才选择做编辑。”
“那么你又为什么推荐我去参加那种课程呢?”钱明问。
“我并不是推荐你去。”苏琳说,“我只是以我的切身经验告诉你,这是你进入文坛唯一的路。”
钱明沉默不语,他岂会不知,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其他的路。
苏琳接着说:“也许你跟我不一样。也许你能力做出暂时的改变,如果你能够在保持初心的基础上适应这套规则,等你通过这套规则成名了,那时候,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再也没有人能去束缚你,指点你。”
“你当时也是这样想的?”钱明说,“那么你成功了吗?”
“我失败了。”苏琳说,她看着钱明,眼里流露出些许期待,“但我依然会鼓励你去尝试,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唯一的路。”
钱明思索片刻,道:“苏琳,现在你是《丰年》编辑,如果我去参加这个写作班,能否得到你的助力呢?”
“我不敢保证。”苏琳笑了笑,道,“但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会尽力。”
意外之所以被称为意外,就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它是否会发生,以及就算确定了它会发生,也没有人能预知它的过程和结果。
还记得钱明问过苏琳,这次比赛是公平的吗?苏琳无法回答,但我们必须假设它是公平的,如此,钱明才能鼓起勇气加入这个课程,从而获得参赛资格。
晚上,钱明拿出书桌上的一本《丰年》杂志,随便翻开一页,便看到一篇中篇小说的作者简介里赫然列着“纪青文学院签约作家”的字样。再翻几页,作者又是名刊《青云》的主编。
其实,在《丰年》的发表标准中,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斩获多个主流奖项的权威作家才是常态,这两位小有背景的作家算是破例了。
所以钱明又翻开《松北文学》这种低一级别的刊物,企图给自己找点信心。在这种地方刊物上,作家们的背景相对多元:有某某写作班的成员、某某大学文学院的副教授。再低一级偏向青年作家的刊物,或许还有某某大学创意写作系的硕士生。
想到这里,钱明觉得奇怪,苏琳为什么没有再继续创作了呢?她当年报考创意写作系的初心,难道不是获得在这些地方刊物上的发表机会吗?
钱明没有细问,但他心里隐隐知晓答案。他与苏琳能够成为朋友,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对于文学有着共同的看法。记得当初,苏琳要去报考创意写作硕士的时候,钱明就提醒过她:“你想清楚了吗?如果创意可教,还叫什么创意呢?”
苏琳的回答则是:“我想要进入文坛,这是我唯一的路。”
如今她真的进入文坛了,不过是以另一种身份。
回到杂志社的苏琳,再次陷入这种身份构筑的泥潭中。编辑部主任谈茵不断催促着她下半年的专栏策划案,在此之前,她已经陆续提交了三个不同的选题,但均以不同的理由被驳回重写。
选题一:“她说”。关注女性成长,倾听女性作家的声音。
——主编驳曰:《丰年》乃严肃文学,不宜用网络流行话题自降品格。
选题二:“流逝的故乡”。探讨城市扩建对乡村生活的挤压,书写回不去的乡愁。
——主编驳曰:话题陈旧。且当前主题是乡村振兴、农村建设,何谈城市挤压?
选题三:“城市边缘”。聚焦外卖员、快递员等当代打工人的生活处境。
——主编驳曰:“城市”尚可,“边缘”何为?可以书写打工群体,但需把握尺度,不可有损城市形象。
第三个选题被驳回的当天晚上,苏琳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对主编破口大骂: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有本事自己去写好了!邮箱里那么多投稿不看,说人家不符合你的风格。你到底是什么风格?搞个专栏出来,再去找这个约稿,那个约稿,明明那些作家们写不出来,偏偏逼人家写,最后写出一坨屎来,再捧到手心里包装成巧克力!
说到巧克力,梦里的苏琳突然一阵干呕。睁开眼来,才想起是昨夜被加班外卖搞得拉了肚子。
打开窗帘,天色微亮,距离上班还有段时间,却也无法再度入眠。
苏琳于是省掉早餐,连吃了十个巧克力,终于憋出了第四个选题:“作家对谈·观点”——采访上一期发表小说的作家,邀请专家和读者对其作品进行评论。
这个选题得到了主编赵秋红的认可。这位精明睿智的女性还给出了额外的建议:在专栏下设新的投稿邮箱,欢迎读者投稿书评,字数控制在五千以内,增加跟读者的互动。
苏琳问:“不能用原来的投稿邮箱吗?”
赵秋红答:“还是新设一个比较好,原来的容量都快满了。你有时间去删一下。”
苏琳又问:“新设一个邮箱,需要我去定期查看吗?”
赵秋红无语,像是看待智障一样看着她,“你那么闲吗?新邮箱是凸显我们对这个专栏的重视,展现我们的亲民形象,不是真的让你从那里面找稿子。我们还有那么多合作作家、书评人的文章来不及发呢!”
苏琳点点头,想起近期公众号上的一些评论,便趁机向主编请示道:“您上次让我发的关于徐庆新老师的新书《浪人外传》的书评征集,在公众号上引起了很多评论……”
赵秋红不解怎么这种小事也值得单独提出来,白了她一眼,道:“那你删啊!”
“我知道,我已经删了。”苏琳急忙解释道,“我是说,现在后台有很多攻击我们的言论,还有说我们之前发表的小说存在抄袭的事情。我想,要不要做一个回应呢?”
赵秋红想了想,摇头道:“这种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那些网友们闲得没事,整天说这个抄袭,那个抄袭,实际上都是一群不懂文学的蠢货。我们不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况且,归根结底,稿子是作家们写的,要承担责任,也是他们去承担,关我们什么事?你就只管照常发专栏征稿启示,有不和谐的留言删掉就行了。”
苏琳点头道:“好的。”
“对了,小苏,你有时间再编辑几个退稿信的模版,定期给公邮的那些投稿们回一下。免得他们又在网上说我们不看稿子、模板退稿信什么的。”主编补充道。
“好。”苏琳应下,“我编辑好先发给您审查。”
赵秋红摆摆手,道:“这种小事,给你们谈主任审就可以了。”
“好的。”苏琳服服帖帖地应下。
赵秋红终于肯放过她,用惯有的陈词结束这场业务汇报:“没事了,你回去吧。”
苏琳告别了主编,在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麻木的肢体收服了她的魂魄,走廊的书柜似走马灯般掠过,一切的虚实,都像她碎了一地的文学梦般归于混沌。
这就是她所失去的,这就是她进入文坛的代价。
其实,她还是可以写的。有了《丰年》编辑的身份,再向其他低一级的期刊投稿轻而易举。只是,作为一个刚刚步入职场的年轻编辑,琐碎的工作,尤其是与她曾有的对文坛的畅想背道而驰的工作,早已占据了她全部的想象力,让她提笔忘字,半句修辞也编不出来。
苏琳的导师杨光林是八十年代当代文坛初创期走红的先锋作家之一,经历了九十年代创作高峰期后,渐渐隐退,一度辗转于各大文学杂志做主编。十年前,他被聘为松北大学创意写作系的教授、博士生导师,自此进入了在文坛隐退、教书育人的生活。
杨光林是个很好的老师,曾连续两年名列松北大学学生评选的十大优秀导师之首。他对学生的关心实实在在,会把赏识的学生文稿直接递给《丰年》的编辑指点,尽管《丰年》碍于自身地位,甚少直接发表硕士学生的小说,但凭着杨光林的文坛地位,以及他与老主编的多年交情,对于他送来的学生稿子,编辑们大都会认真阅读,细心回复。
苏琳自然也得到过这种机会。那篇小说在杨光林和《丰年》编辑的共同指点下,最终发表在了她曾就职的《松北文学》上。这是她的第一篇小说,能有这样的成绩,已属上乘。所以,当杨光林有次在直播间提起这件事,遭到网友质疑时,苏琳生气极了。她不明白自己导师指点一下自己的作品有什么问题,她也是费劲艰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才挣来了入杨光林门下的机会,这是她应得的。那个攻击杨光林“大言不惭”地公然说把学生作品拿给《丰年》杂志编辑看的网友属实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苏琳还记得十五岁那年,她曾经疯狂崇拜过一位少女作家林合子。在一篇对林合子的访问中,她提到她也是在十五岁那年创作出人生第一篇短篇小说,林爸爸非常惊喜,就把她这篇小说拿给了《丰年》的编辑请他指教。最终,她的这篇处女作发表在了《丰年》上,她也因此成名。提起这段往事,二十几岁的林合子十分感激自己的父亲和当年不吝指教的《丰年》编辑,她说,没有他们,就没有她的今天。
当苏琳读大学后,回首看自己中学时代陆续创作的小说,忽然感到有哪里不对。难道她至今无一篇发表的原因竟在于她没有一个能把她的游戏之作拿给《丰年》编辑指点的父亲?
林合子的父母均是著名作家,父亲曾是松北市的作协主席,如今虽已退休,隐没文坛,但女儿的光芒丝毫不减他当年。
唯一隔阂于上一代的是,林合子成名多年,作品多以杂文、短篇小说散见各大期刊,尚未取得父母在严肃文学界的成就。为此,在三十多岁的年纪,她夙夜忧叹,立志在四十岁以前创作出人生第一篇长篇小说。
——某个文化活动上,林合子如是说。
此言一出,立即赢得在场记者和读者的赞叹,他们感叹于这位曾经的天才少女在这个年纪仍有这份奋发向上的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