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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年前的一见钟情 “希望你能 ...

  •   宫崎清楚记得,两人第一次有交集的那天,是个非常闷的雨天。

      天气预报报道的雷阵雨提前到来,潮湿的空气像一层透明的膜,裹住所有人的皮肤,让呼吸变得沉重。
      走廊里挤满了被困的学生,嘈杂声此起彼伏,闪电偶尔撕裂天空,雷声紧随而至,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主宫崎站在走廊边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窗外倾泻的雨水,他没有带伞,但也没有打算向任何人借。
      因为刚从东京搬过来的,在这里没有认识的。

      “主宫崎同学,一起回家吗?”
      第几个女生了来着?
      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就摇头,目光固定在校门口,思考着要不要找那家伙来接自己。

      “不顺路。”
      “可你还不知道我家在哪...”
      “抱歉,不想知道。”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红着眼眶跑开。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大大小小的声音,听得清听不清的。
      他不影响都知道是什么话,这些评价他已经听过太多次,随着他们贴在自己身上的标签越来越多,已经不再能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楼下的人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闷,他转身走向楼梯,决定回教室等人少些再走。

      教室门虚掩着,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转身想走,却听到自己的名字——
      “话说,你们认不认识主宫崎?”

      主宫崎脚步僵在原地,一滴汗从发梢滴落,沿着后颈滑进衣领,冰凉,像蛇的触感。
      他后退一步往里面看去,窗户紧闭,教室内三四个男同学,围着一个背对着自己的男生坐。
      如果说一定要被评价,主宫崎宁可收到老师的批评,而不是在不熟悉的人嘴里说出。

      “哦哦哦!我知道!长得确实帅,不过人品不怎么样,我听人说过,他们那一届可有许多关于他不好的传闻呢。”
      “就是坐在鸣朗后面那个吧?跟鬼一样,除了帅一无是处吧?”
      “鸣朗你离他最近,觉得他怎么样?”

      主宫崎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血液冲上头顶,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又是中学时期的事,阴魂不散了是不是?

      “嗯...我觉得他挺酷的,也没有你们说的那样奇怪吧?”
      一个不同的声音,清亮的,带着一点笑意,像雨声中突然插入的雷鸣。

      “诶?鸣朗你说什么?”
      那个声音继续说,“我认识他,一个很安静的人,成绩厉害,体育也好。”停顿,像是在回忆,“不过你们应该都不知道,我以前在老师桌上看见过他的战绩,超酷呢!”
      “酷?!鸣朗你眼睛有问题吧?”
      “没有啊,”那个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倒是很想和他认识,不过我不敢,尤其是怕影响到人家学习。”
      “你、你真是……”

      里面的对话继续,但主宫崎听不见了,他转身离开,步伐很快,走廊的墙壁在摇晃,地板在倾斜。

      他冲进雨里,雨水立刻浸透了他的制服,沉重地贴在皮肤上,一直往外面跑,直到肺开始燃烧,直到双腿开始颤抖,直到黑色的斑点逐渐被灰色取代。

      不知道为什么要逃跑,正常情况应该是开门进去,狠狠将这群人——除了那名男生,都打一顿,但现实是他走了,没有理由的怀揣着复杂心情逃走。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猫。

      在路边的灌木丛下,一团湿透的毛发,蜷缩成胎儿的姿势,他停下脚步,雨水顺着睫毛滴落,模糊了视线他走近,蹲下,手指触碰那团毛发——
      死了。
      他能感觉到,在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

      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离开,这不是他的责任,不是他的义务,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
      但大脑却操控着身体,下意识从口袋掏出口罩带上,拨开灌木丛,挖开潮湿的泥土,没有工具,只有双手,指甲里塞满泥土和草根,雨水把伤口泡得发白,但他没有停下。

      医生说过,双向情感障碍带来的狂躁症,会伴随的强迫行为,他清楚,想要控制必须战胜理智,可停不下来。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呢?他也想不明白。
      或许是突然善心发作,见不得可怜的小猫死在路边没有归宿。

      泥土越来越深,坑洞的形状逐渐成型,他的制服已经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他还戴着不想被人认出的口罩,在雨中呼吸变得困难,但他没有摘下。
      手指在泥土中摸索,碰到石头,碰到树根,碰到滑腻的可能是蚯蚓的东西,但他没有停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次,两次,三次。
      他挖得更深了。

      第四次震动时,他终于停下,用沾满泥土的手指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模糊,但他能看清发信人的名字——
      【他】:早点处理好你和美咲的事,还有下周庭审,记得请假,让你母亲知道,你是谁的孩子,谁最有能力帮你打造未来,就该听谁的。
      【她】:宫崎,你应该清楚,无论选择谁,你和美咲的前途都是光明的,可妈妈才是最爱你的,你知道的对吧?

      无视两人的消息,毅然决然关机。
      把猫放进坑洞里,开始填土,泥土覆盖上灰色的毛发,覆盖上紧闭的眼睛,然后是冰凉的躯体。

      他站起来,看着这个小小的、不明显的土堆,在雨水中迅速变得平坦,变得和普通地面没有区别。
      没有标记,没有墓碑,没有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一条生命的证据。

      就像他自己,深陷所谓的光明前途中一片迷茫,缺失的父爱和母爱,差到极点的人际关系和情商,包括这可怕的病状,又有谁会需要自己的存在?

      狂躁症的症状在加剧,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像某种即将爆炸的存在。
      他需要药物,需要安静,需要黑暗,需要——

      “那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男生撑着一把伞走过来,他的眼睛很亮,在灰暗的天色中呈现出温暖的褐色,像向日葵,主宫崎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个词。

      “你还好吗?”男生走近一步,将主宫崎一起带进伞下,完全不在乎是否会被弄脏,表情写满担忧,“我从旁边路过,见你没带伞,还一直在挖土,所以有点担心。”

      主宫崎没有回答,他的手在颤抖,指甲里的泥土被雨水泡软,变成肮脏的糊状物,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庆幸自己还戴着口罩,庆幸对方看不见他的表情。

      男生看着那个已经平坦的土堆,声音轻下来,“你是在埋东西吗?这边有很多流浪猫,是其中一只吗?”
      “嗯。”
      “好厉害!”在主宫崎疑惑的眼神中,男生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继续说:“我之前也遇到过死掉的小鸟,但是我不敢碰,就走掉了,后悔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主宫崎的眼睛,笑道:“我们还是同校的呢,好有缘分,我叫千城鸣朗,高一三班的,你呢?”
      主宫崎说不出自己的名字,嘴巴紧闭着,难受得想把口罩摘掉,又不想让面前人知道自己狼狈的一面。

      “啊,不想说也没关系!”
      千城鸣朗朝四周望了望,随后露出欣喜的表情,“雨这么大,你要不要一起躲一下?你需要清洁,我知道前面有个便利商店——”
      “不用。”
      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主宫崎刻意压低嗓音。

      千城鸣朗愣了一下,“那把伞给你?我跑回去很快的!”
      主宫崎看着那把伞,看着那只递伞的手,指节分明,带着经常运动的茧,在雨水中呈现出健康的光泽。

      刚跑出去几步,千城鸣朗像是想到什么,转身大声喊道:“那个、虽然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但是敢在这种天气帮猫咪安息的,一定是很温柔的人!所以希望你能开心起来!”

      主宫崎并没有当真,他心里清楚,冷漠,奇怪,阴暗,危险,这些才是他的标签。

      “我走了!”千城鸣朗转身,在雨水中挥了挥手,“你也早点回家!别感冒了!”

      主宫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可在他的脑海里早已留下不可磨灭的影像。
      他转身,收起雨伞走向相反的路,直到手指再次变得冰凉,直到狂躁症的症状在疲惫中逐渐平息。

      回到家的时候天就晴了,他狼狈的走进浴室,已经无所谓了,重新打扫就好,主宫崎看着镜中的自己,湿透的头发,苍白的皮肤。
      嘴唇因为寒冷而发紫,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
      即便再怎么用力清洗,那道身影始终可在脑海里,无法忘记,处理完一切,他疲惫的倒在沙发上。
      突然想起房子门口的那把雨伞。

      隔天,主宫崎提前到达教室,直到快上课千城鸣朗才来,和梦中的一样,小麦色的皮肤,乱糟糟的头发。
      他走过主宫崎的座位,没有认出口罩下的那人就坐在自己身后。
      理所当然,主宫崎再次告诉自己。
      但手指还是收紧了,指甲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这是他开始下意识关注千城鸣朗的日子。

      人的注意力总会被独特的,新奇的,从未见识过的事物或者人所吸引,主宫崎思考过很多次,是因为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人吗?
      从未遇到过被拒绝后,仍旧固执的将伞塞进自己手中的人,还是从未遇到过会祝福自己开心的人。
      又或者是一开始听到陌生人夸奖自己开始而好奇?
      不,其实还有一个,但那人和千城鸣朗完全不一样,不能比较,无法比较。

      接连一个星期都没有下雨,明明天气预报上个星期还说,未来七天都会有雷阵雨,主宫崎每次回家看见那把雨伞,都在想要不要还回去。
      可最后也只是重新洗干净,挂在房间门口。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他们从未有过交集,主宫崎因为父母之间的恩怨,经常被迫请假,去充当摆设,长时间的压抑导致他产生幻听,必须戴耳机听歌才能缓解心情,所以必须更习惯独处。
      可能这也是导致千城鸣朗很多次叫他,都没有听见的原因吧?

      千城鸣朗的座位换来换去,可最后还是固定在主宫崎的前桌。
      主宫崎看着那个后脑勺,看着头发从短变长,从长变短,看着肩膀随着笑声轻轻抖动。

      他数不清那部手机里有多少条偷偷录下的音频,在失眠的夜里播放,在空旷的房间里循环,像自我折磨的仪式,更像无法戒除的瘾。
      他甚至觉得,只要对方不发现,就能录到手机没内存再换一部。

      除去中学发生的事,原生家庭带来的负罪感,导致他不敢开口再交朋友,口罩在后来的日子里已经不再需要,狂躁症在治疗中逐渐平息。

      直到高三的这个表白日,千城鸣朗一反常态的所有举动和言语。
      他是震惊的,但更多是兴奋,这是否意味着两人确实有缘分,意味着,他的一见钟情,是正确的,是能够穿透阴霾的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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